“萬歲爺?shù)拈L生仙緣……”
這七個字，像七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jìn)趙得水每一寸骨頭縫里。
他是個**不眨眼的粗人，可他不是蠢人。
在京城當(dāng)差，尤其是在嚴(yán)閣老這棵參天大樹底下當(dāng)狗，最要緊的就是嗅覺。
要清楚地知道，誰的骨頭能啃，誰的肉碰都不能碰。
而西苑里那位二十年不上朝的道君皇帝，和他那虛無縹緲的“修仙”大業(yè)，就是天底下最燙手、最不能碰的逆鱗。
趙得水握著刀的手腕，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僵，緊貼著李玄脖頸的刀刃，也跟著輕微地顫抖起來。
這柄飽飲人血的繡春刀，此刻竟重若千斤。
殺了他？
萬一這窮酸書生說的是真的，自己就是斷了萬歲爺仙路的天字第一號罪人。
到時候，別說領(lǐng)賞，嚴(yán)閣老為了撇清干系，第一個就會把自己綁去西苑，請旨凌遲。
不殺他？
自己手下剛被宰了一個，現(xiàn)在要是被一個書生三言兩語嚇退，這事傳出去，他趙得水以后還怎么在北鎮(zhèn)撫司里混？
進(jìn)退兩難。
他額角的冷汗混著油脂，順著那道蜈蚣刀疤蜿蜒滑下，又*又麻，鉆心刺骨。
李玄沒再看他。
他平靜地掃過院外越聚越多的人群，在那些麻木、驚恐、好奇的臉孔中，他很快鎖定了一個目標(biāo)。
那是個穿著漿洗發(fā)白舊儒衫的落魄書生，三十歲上下，眼神里全是憤世嫉俗和懷才不遇的酸腐氣。
這種人，滿腹經(jīng)綸卻報國無門，最是理想**，也最容易被虛無縹緲的“天命”所煽動。
李玄收回視線，用一種近乎于祭祀神明般的莊嚴(yán)肅穆，朗聲開口：
“惟庚戌之秋，京畿之地，天降水火之劫……”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和穿透力，在這片被血腥和殺氣籠塞的院子里，清晰地鉆進(jìn)每一個人的耳朵。
趙得水聽不懂，只覺得這聲音像廟里的**，念得他頭皮發(fā)麻，心頭發(fā)慌。
他手下那些校尉，也大多是武夫，可常年在天子腳下，耳濡目染，多少都聽過些“熒惑守心”、“帝星搖墜”的說法。
此刻，聽著李玄口中吐出的那些玄之又玄的詞句，再聯(lián)系眼下俺答汗兵臨城下的末日景象，不少人握著兵器的手都有些發(fā)軟，臉上浮現(xiàn)出敬畏與恐懼交織的神情。
“……蓋因熒惑守心，帝星搖墜，龍氣不彰……此非人禍，實(shí)乃天譴！”
李玄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道觀里迎頭撞響的頭鐘，狠狠敲在眾人心上。
“嗡——”
趙得水被這股無形的氣勢震得腦子一懵，竟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這書生邪門。
太邪門了。
一種被徹底看穿的恐懼感，讓他惱羞成怒。
“放***屁！”
趙得水色厲內(nèi)荏地咆哮起來，試圖用音量壓下心中的恐懼。
“老子管你什么仙緣神譴。”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今天也得跟老子走一趟詔獄！”
他不敢殺，但可以抓。
只要把人弄進(jìn)錦衣衛(wèi)那水潑不進(jìn)的詔獄里，是死是活，還不是自己一句話的事？
“拿下！”
他猛地一揮手，自己則率先撲了上去，鋼爪般的手直取李玄的肩膀。
只要拿下這個妖言惑眾的源頭，一切就都解決了。
“小叔！”
“小叔！”
幾位嫂嫂齊聲驚呼。
秦阿奴更是身形一弓，如同一只即將撲出的獵豹，袖中的苗刀再次滑出半寸寒芒。
然而，李玄沒動。
就在趙得水的手即將觸碰到他衣衫的剎那，院外，那個被李玄鎖定的落魄書生，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分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沖了進(jìn)來。
他死死盯著李玄，臉上滿是激動與狂熱的潮紅。
“住手！”
書生指著趙得水，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爾等有眼無珠的鷹犬?！?br>“可知你們要動的是誰？”
“此等青詞，暗合天道，直指陛下修玄之秘，一字一句皆是天機(jī)?！?br>“非仙人降世，凡人如何能作！”
他猛地轉(zhuǎn)向周圍看熱鬧的街坊百姓，振臂高呼：
“諸位鄉(xiāng)親。”
“庚戌之亂，天降災(zāi)殃，我等皆是待宰羔羊?！?br>“如**天垂憐，派下仙童降世，為我等獻(xiàn)上解厄之法，此乃我大明之幸，萬民之幸??！”
這番話，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diǎn)燃了早已被圍城之苦折磨得惶惶不可終日的民心。
“仙童？”
“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們有救了？”
“管他真的假的?！?br>“萬一呢?！?br>“總比等死強(qiáng)啊！”
人群的騷動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化作了響亮的議論。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朝著李玄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那哭喊聲帶著絕處逢生的顫音。
“求仙童救救我們吧！”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轉(zhuǎn)眼之間，李府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被風(fēng)吹倒的麥浪，齊刷刷地跪倒了一**。
哭喊聲、叩拜聲、祈求聲響成一片，匯聚成一股磅礴的聲浪，仿佛要將這陰沉的天都給掀開。
趙得水的臉，血色褪盡，慘白如紙。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聲音淹沒，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巨浪狠狠拍在臉上，拍得他頭暈?zāi)垦＃迮K六腑都在翻騰。
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將門遺孤，而是被煽動起來的，成百上千的京城百姓。
這是**，更是天意。
李玄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剎那。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所有人驚駭?shù)淖⒁曄?，將食指送入口中，狠狠一咬?br>血珠，瞬間涌出。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那篇無形的“青詞”之上，用一種虔誠到詭異的姿態(tài)，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將這篇承載著他所有謀劃與希望的“仙物”，朝著那名落魄書生的方向，凌空一拋。
“此《祭天地解厄水火賦》，乃我為萬歲爺所獻(xiàn)。”
李玄的聲音響徹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天下人，皆可為我見證?！?br>那書生如獲至寶，雙手高高舉起，仿佛在迎接一道圣旨，接住了那片并不存在的“青詞”，隨即朝著皇宮的方向重重跪倒，聲淚俱下：
“學(xué)生王世貞，定將此仙兆，呈于圣上！”
完了。
趙得水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徹底輸了。
**？
他不敢。
抓人？
他不能。
搶那篇該死的“青詞”？
他更是想都別想。
那玩意兒現(xiàn)在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仙物”，誰碰誰死。
“把……把李府給老子圍起來?！?br>“一只**都不許飛出去！”
趙得水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干澀得像是兩塊砂紙?jiān)谀Σ痢?br>幾十名校尉如蒙大赦，卻又不敢真的動手驅(qū)趕百姓，只能硬著頭皮，舉著刀，不尷不尬地重新圍攏，與那些跪地叩拜的百姓形成一道詭異的對峙線。
刀鋒冰冷，百姓的眼神卻更加灼熱，那是一種混雜著希望、敬畏與狂熱的眼神，死死守護(hù)著李府大門，仿佛在守護(hù)著神明。
趙得水感覺自己不是在圍困一座宅院，而是在對抗全京城的民心。
冷汗，已經(jīng)將他的飛魚服徹底浸透。
庭院內(nèi)，令人窒息的壓力終于消散。
陸觀音等七位嫂嫂，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她們看著那個挺拔如槍的背影，怎么也無法把他和印象里那個只會埋頭讀書的文弱小叔子聯(lián)系起來。
只有八嫂秦阿奴，那雙暗綠色的狼眸里，沒有震驚，只有一絲茫然和不解。
她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話，但她看得懂，方才那一瞬間，眼前這個平日里文弱的九叔，比她見過的最兇猛的林中頭狼，還要可怕。
他沒有亮出爪牙，只用言語，就讓那群帶刀的惡人變成了搖尾乞憐的**。
李玄轉(zhuǎn)過身，走回她面前。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干凈的帕子，動作輕柔地，一點(diǎn)點(diǎn)擦去濺在她臉頰上的血跡。
少女緊繃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微微放松了一些。
那股讓她感到陌生的強(qiáng)大氣息，此刻又化作了熟悉的溫和。
李玄擦干凈血，然后平靜地看向其余七位嫂嫂，她們的臉上，還殘留著赴死的決絕與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將那方染血的帕子收回袖中，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嫂嫂們，別怕?！?br>他頓了頓，視線越過她們的肩頭，望向那八口觸目驚心的血棺，聲音如淬火的寒鐵，一字一句。
“**，還沒倒?！?br>“欠我們**的血債，我會讓他們……用命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