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東西并不能讓他的胃好受一點。

許鳶發(fā)動了引擎，面包車抖了幾下才發(fā)動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她把車開得很穩(wěn)，速度不快不慢，完全符合一個夜間送貨的司機的駕駛習慣。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橡膠摩擦聲，窗外是瓢潑大雨中模糊的江岸和漁火。開了十幾分鐘后，許鳶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他招了嗎？”

“沒有?！鳖櫤暠犻_眼，看著車頂棚上一塊茶杯蓋大小的水漬，那水漬的形狀像一只張開的蜘蛛，大概是哪次下雨漏水留下的印子，“但我看到他的手機了，加密的。技術(shù)科應該能破?！?br>
“我不是問這個?！痹S鳶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骨節(jié)微微發(fā)白，“我是問他磕頭了嗎，說他有老婆孩子了嗎，求你饒命了嗎。”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安靜得能聽見雨水打在車頂上的噼啪聲和發(fā)動機低沉的轟鳴。顧寒聲慢慢從后座坐起來，從后視鏡里看著許鳶的眼睛。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很細的線，那是在極力控制某種情緒時的習慣性表情。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需要看她下巴的角度就能判斷她今天的狀態(tài)好壞。

“說了?！彼鐚嵒卮?，聲音很平，不帶任何修飾，“都說了?！?br>
許鳶沒有再說話。她抬手把帽檐又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后視鏡里和他交匯的目光，然后伸手擰開了收音機。深夜的電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粵語歌，信號不好，歌聲斷斷續(xù)續(xù)，像被水洗過的絲綢，女聲溫柔而哀婉，唱著什么“來日縱使千千闕歌，飄于遠方我路上”。顧寒聲沒有問她在想什么，因為他知道。許鳶在想她自己。如果有一天跪在地上的人是她，她會不會也說那些話，會不會也嚇得尿褲子，會不會也露出后腦勺上難看的疹子。她在想，自己到了那一刻，能不能保持最后的體面。而這些問題，他回答不了，她也不需要他回答。在這個行當里，有些事情只能一個人消化，像胃里吞了一塊鐵，要么慢慢生銹爛掉，要么有一天被胃酸徹底溶解，沒有第三種可能。

車在沿江公路上沉默地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