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哥，該我問你吧！------------------------------------------。，從男人染血的衣袍下擺，移到他緊按腹部的、指節(jié)泛白的手，再攀上他緊繃的下頜，最后落進那雙鷹隸般死死鎖著陰影處的眼睛里。汗水混著血污，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下，在下頜凝聚，滴落，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痕跡。他呼吸的節(jié)奏越來越亂，每一次吸氣都短促艱難，呼氣時帶著胸腔里沉悶的雜音，像破舊的風(fēng)箱。，光腳踩在冰冷濕泥里，寒意從腳心竄到頭頂。她握刀的手已經(jīng)僵了，指尖因用力而麻木。背后的土墻粗糙不平，碎石子硌著肩胛骨，細(xì)微的疼。。計算他的失血量——從浸透衣袍的血跡范圍看，至少八百毫升以上，可能更多。計算他的傷勢——腹部貫穿傷？內(nèi)臟出血？雙腿骨折，移動受限。計算他的威脅程度——那雙眼里的殺意做不得假，左手虛搭腰側(cè)的位置，絕對是武器。即使重傷至此，這男人依舊像一頭陷入絕境的猛獸，隨時可能暴起噬人。，還是不救？。前世的祝念語，在手術(shù)臺前站了十幾年，見過太多瀕死的病人。每一次，她都會拼盡全力，從死神手里搶人。可那是法治社會，有完善的醫(yī)療體系，有保護醫(yī)生的法律。而這里……大昱朝，荒郊野外，深更半夜，一個來歷不明、渾身是傷、眼神如刀的男人。，可能惹禍上身。不救……“咳……”，隨即是更粗重的喘息。男人身體猛地一顫，按在腹部的右手痙攣般收緊，指縫間涌出更多暗紅色的血。他額頭青筋暴起，牙關(guān)咬得死緊，可喉間還是漏出了一聲極輕的、痛苦的吸氣聲。。，她聽見他開口了。“出來吧。”，祝念語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那聲音低、沉，因失血和疼痛而帶著明顯的沙啞，可底子里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力量感——不是刻意拔高的威嚇，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發(fā)號施令慣了的人才會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清晰，冷硬，帶著金屬般的質(zhì)感?！安挥枚愣悴夭??！?，聲音里甚至聽不出太多虛弱，只有強撐出來的、刻意維持的平穩(wěn)?？勺Ｄ钫Z聽出了那平穩(wěn)下的裂痕——尾音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被他用更重的咬字壓了下去。
她沒動。
屏住呼吸，把自己更深地縮進陰影里。腦子飛速轉(zhuǎn)動：他是在詐她，還是真的發(fā)現(xiàn)了？如果是詐，貿(mào)然出去就是自投羅網(wǎng)。如果是真發(fā)現(xiàn)了……他傷成這樣，視線應(yīng)該模糊，怎么確定她的位置？憑呼吸？可她一直控制得很好。憑腳步聲？她自問足夠輕。
“呼吸?！蹦腥撕鋈挥珠_口，聲音里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于嘲諷的意味，“你控制得不錯，但風(fēng)向變了?！?br>祝念語瞳孔驟縮。
是了。夜風(fēng)不知何時轉(zhuǎn)了方向，從她這邊，吹向他那邊。她藏在墻后，風(fēng)把她身上極其細(xì)微的氣息——泥土味、草屑味、還有之前煮粥沾上的、淡淡煙火氣——送了過去。對于感官敏銳的人來說，足夠了。
她緩緩?fù)鲁鲆豢诒锪嗽S久的氣。握刀的手，松了又緊。
躲，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
祝念語從土墻后，慢慢走了出來。
她沒有立刻完全暴露在月光下，而是先挪了半步，讓半邊身子仍留在陰影里。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也給了她觀察對方反應(yīng)的緩沖。
月光灑在她身上。
十一歲的小女孩，身量不足，瘦得可憐。一身粗布衣裙破爛不堪，沾滿泥污，下擺還撕開了幾道口子。赤著的雙腳凍得發(fā)青，踩在冰冷泥地上，腳趾因寒意而微微蜷縮。頭發(fā)枯黃散亂，用一根草繩胡亂束在腦后，幾縷碎發(fā)黏在汗?jié)竦念~角。臉上臟兮兮的，只有一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那不是屬于孩童的眼睛。里面沒有驚恐，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和警惕，像叢林里窺伺獵物的小獸。
她右手自然垂在身側(cè)，衣袖寬大，遮住了手里的菜刀。左手虛按在腿邊，身體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一個隨時可以發(fā)力前沖或側(cè)閃的姿態(tài)。
男人在她現(xiàn)身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如刀，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刮過一遍，每一寸打量都帶著冰冷的評估。當(dāng)看到她只是個瘦小狼狽的小女孩時，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近乎錯愕的訝異，但隨即被更深的戒備取代。
一個孩子？深更半夜，在這荒郊野外的破莊子里？
他目光在她赤著的腳、破爛的衣衫、枯黃的頭發(fā)上停留片刻，最后回到她臉上，鎖住她的眼睛。那眼神太靜，太冷，與這副瘦小身軀格格不入。
“你是誰？”
他問，聲音依舊平穩(wěn)，可祝念語聽出了一絲緊繃。他在試探，也在觀察。
祝念語沒立刻回答。她也看著他，目光從他蒼白的臉，移到他染血的腹部，再落到他明顯不自然的雙腿上。月光下，他按在傷處的手，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結(jié)，微微發(fā)抖。他在強忍劇痛，可面上除了過分蒼白和細(xì)密冷汗，幾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里面翻滾著痛楚、警惕，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對一切靠近之物的敵意。
看著他這副“明明快要撐不住了還強裝鎮(zhèn)定”的模樣，祝念語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荒謬的感覺。前世在醫(yī)院，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傷患——失血、骨折、內(nèi)傷，痛得冷汗直流，卻還咬著牙硬撐，不肯哼一聲，仿佛示弱是什么天大的罪過。
沒想到穿越了，還能見到同款。
她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有點諷刺。于是，她微微歪了歪頭，用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開口：
“帥哥，是我問你吧？”
聲音清脆，還帶著點小女孩特有的稚嫩腔調(diào)，可說出的話和那懶洋洋的神態(tài)，卻讓男人明顯一怔。
“好端端的，你出現(xiàn)在我家，”祝念語繼續(xù)道，甚至往前又挪了半步，徹底走出了陰影，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她攤了攤左手，示意這破敗的院子，“擅闖民宅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她說得理所當(dāng)然，仿佛這里真的是她溫暖舒適的家，而不是四處漏風(fēng)、滿地狼藉的廢墟。
男人盯著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話里的內(nèi)容，而是因為她的神態(tài)和措辭?！皫浉纭?？“犯法”？這種用詞和語氣……
祝念語說完，也立刻反應(yīng)過來了。看著男人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疑惑，她在心里暗罵了自己一句。三十一歲的靈魂，頂著十一歲的殼子，一不留神，現(xiàn)代用語就蹦出來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語調(diào)放得更符合這個時代一點，但還是沒能完全抹去那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咳……公子，”她換了稱呼，目光落在他那身雖然破損但依然能看出價值不菲的暗紫色錦袍上，“此處是我的……暫居之所。夜深人靜，公子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還……傷得如此之重？”
她刻意在“我的暫居之所”上加重了語氣，強調(diào)自己的“主人”身份，雖然這“家”破得連賊都不會光顧。同時，目光在他傷口和雙腿上掃過，點明他傷勢嚴(yán)重，處境堪憂。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緊緊盯著她，那雙眼睛里的審視和戒備絲毫未減，甚至因為她剛才那番“不合時宜”的言論而更深了些。他在判斷——判斷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言行古怪的小女孩，是敵是友，是意外還是陷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夜風(fēng)吹過，帶起一陣寒意，也吹散了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祝念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抱了抱手臂。這個細(xì)微的動作落在男人眼里，他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松了一絲——但也僅僅是一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一些，似乎說這些話耗費了他不少力氣：
“路過之人，被歹徒追殺，受傷誤入此地，暫避片刻?！彼Z速很慢，字字清晰，像在斟酌用詞，“稍后……自會有人來接應(yīng)。打擾之處，還請見諒?！?br>他說得簡單，但信息明確：我是被迫的，是受害者，只是暫時在這里躲一躲，很快會有人來帶我走，不會給你添麻煩。
祝念語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飛速盤算。
被追殺？看他這身傷，確實像經(jīng)歷了一場惡斗。腹部可能是刀劍傷，雙腿骨折像是從高處墜落或重物砸壓所致。但“路過”？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這一處破莊子，他“路過”到這里？
還有“有人接應(yīng)”。深更半夜，在這種地方？如果他真有后手，為何不發(fā)出信號，反而在這里硬撐？是信號發(fā)不出去，還是……接應(yīng)的人，根本不可靠，或者，來不了？
疑點太多。他的話，真真假假，恐怕連三成都不可信。
但她沒有戳穿。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目光卻落在他按在腹部的右手上——那里，鮮血還在緩緩滲出，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身下的茅草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失血量在增加。脈搏……雖然離得遠(yuǎn)看不清，但從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微微發(fā)紫的嘴唇、以及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來看，心率肯定很快，血壓在下降。腹部受創(chuàng)，最怕內(nèi)出血和臟器損傷。如果傷及重要血管或內(nèi)臟，以這個時代的醫(yī)療條件……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這時，男人身體猛地一顫。
像是終于壓制不住那洶涌的痛楚，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被牙齒死死咬碎的悶哼。按在腹部的右手痙攣得更厲害，手背青筋暴起，指節(jié)捏得咯咯作響。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傾，卻又在下一秒狠狠撞回背后的斷木上，用那點反作用力，勉強維持住坐姿。但就這么一個細(xì)微的動作，似乎牽動了腿上的傷，他左腿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瞬間褪盡，連嘴唇都變得灰白。
豆大的冷汗，密密麻麻從他額角、鬢邊沁出，匯聚成流，滾落下來。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印，才把那聲沖到喉嚨口的痛呼咽了回去。只有那雙眼睛，因為劇痛而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布滿了血絲，卻依舊死死地、帶著近乎兇狠的固執(zhí)，盯著祝念語。
仿佛在說：我沒事。我還能撐。
祝念語站在原地，沒動。
夜風(fēng)穿過廢墟，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月光清冷，照著他慘白的臉和染血的衣袍，也照著她沉默的、稚嫩卻冰冷的面容。
她看著他因劇痛而微微發(fā)抖的身體，看著他額角滾落的冷汗，看著他咬破的嘴唇滲出的血珠，看著他眼中那強撐的、不肯熄滅的光。
作為一個醫(yī)生，她見過太多痛苦，太多掙扎，太多在死亡線上徘徊的求生欲。她曾無數(shù)次伸出手，把那些人拉回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穿上白大褂那天就立下的誓言。
可是現(xiàn)在……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生銹菜刀、藏在袖中的右手。這只手，太小，太瘦，沒有消毒手套，沒有手術(shù)刀，沒有無影燈，沒有輸血設(shè)備，沒有一切她熟悉且依賴的現(xiàn)代醫(yī)療條件。
她又抬頭，看向那個男人。他依舊死死盯著她，眼神里的戒備和敵意，沒有絲毫減弱。那不是一個傷患看向可能施救者的眼神，那是一個陷入絕境的危險人物，審視著一切不確定因素的眼神。
救了他，之后呢？他是什么人？為什么被追殺？他的“接應(yīng)”是真是假？如果他是惡人，救了他，豈不是放虎歸山？如果他背后牽扯著什么麻煩，自己這個自身難保的相府棄女，又該如何自處？
理智在尖叫：不要管！離開這里！回到破屋，鎖上門，天亮之前，不要再出來！
可雙腳像釘在了地上。醫(yī)生的本能，像一根細(xì)而堅韌的絲線，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那一聲聲壓抑的、破碎的悶哼，那不斷滲出的、暗紅色的血，那蒼白臉上滾落的、冰冷的汗……所有細(xì)節(jié)都在她腦中放大，匯成一句冰冷的判斷：失血性休克前期。如果不盡快止血、固定、補充液體，他撐不到天亮。
月光偏移，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廢墟上扭曲交疊。
祝念語站在明暗交界處，一半身子沐在清冷月華下，一半隱在濃稠黑暗里。她看著那個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男人，看著他那雙即便劇痛也依舊銳利如刀、寫滿戒備和不屈的眼睛。
袖中的菜刀，刀柄被掌心汗水浸得濕滑。
她緩緩地、緩緩地，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和寒意的夜氣。
然后，極其輕微地，向前邁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