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天已經(jīng)徹底亮了。，愣了好一會兒。，外墻的白色涂料早就斑駁得不成樣子，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樓有幾家店鋪，一家理發(fā)店，一家小賣部，一家鎖著門的早餐鋪——老板上個月說不干了，卷簾門上的“旺鋪轉(zhuǎn)讓”四個字已經(jīng)落滿了灰。，沒有電梯。，發(fā)現(xiàn)自己這個身體的狀態(tài)比進去之前好了不少。以前爬到四樓就要喘，現(xiàn)在一口氣上六樓，心跳都沒怎么加速。？還是碎片改造了他的體質(zhì)？。，聲控開關已經(jīng)壞了三年，房東一直說修，一直沒修。趙讓摸黑走到601門前，掏出鑰匙，捅了兩下才捅進鎖眼。。。，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待了一會兒。，一室一廳，廚房和衛(wèi)生間都小得轉(zhuǎn)不開身?？蛷d里只有一張折疊桌和一把椅子，桌上堆著泡面桶和外賣盒——他進去之前沒來得及收拾。，被子揉成一團扔在床上，枕頭旁邊還扣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趙讓把書撿起來看了一眼——《戰(zhàn)國秦漢考古》，李伯謙著。書簽夾在“**章·青銅器斷代”那里，那是他之前反復看了好多遍的內(nèi)容。，把被子抖開，鋪平。，打開水龍頭，等了十幾秒才流出熱水。他洗了把臉，對著鏡子里那張瘦削的臉看了很久。
二十四歲。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一種之前沒有的光——不是銳利，是沉。
趙讓把臉擦干，回到客廳，從口袋里掏出那兩樣東西，放在折疊桌上。
玉環(huán)靜靜躺在桌面上的逆光中，溫潤的青色里帶著幾縷深色的沁紋，像是玉里面封存著某種流動的東西。趙讓把它翻過來，對著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細看。光線穿過玉質(zhì)的瞬間，內(nèi)壁上那兩行小字比在幻境里清楚了很多，但依然有兩個字怎么都辨認不出。
“元年……正月……甲午……王……命……（模糊）……作……（模糊）……器?！?br>他把玉環(huán)放下，拿起那枚“趙敢之印”。
銅印比玉環(huán)沉得多?；⑩o的造型粗獷有力，老虎的前肢撐在印面上，后腿弓起，像隨時要撲出去。銅銹是那種很舒服的翠綠色，不是有毒的那種綠，是時間一層一層疊出來的蒼翠。
趙讓把印面翻過來看。
“趙敢之印”四個字，是典型的秦印風格——篆法方正，筆畫均勻，沒有漢印那種舒展的波磔。每個字都刻得很深，填滿了紅色的印泥殘留。
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過很多種可能。
趙敢是誰？
是這枚印章的主人。
這個人在秦代——或者秦末——擁有這枚印章。從印的規(guī)制來看，不像是**，更像是某個中低級軍吏或者地方小吏的私印。
但他為什么要把印章和玉環(huán)一起埋在一個衣冠冢里？
那個衣冠冢又是誰的？
趙讓想不明白，但他有一種直覺——這些問題，在下一個幻境里，會得到答案。
他把玉環(huán)和印章用布包好，塞進抽屜里，然后拿起手機。
手機沒電了。
他找了半天充電器，發(fā)現(xiàn)充電線被老鼠咬斷了。他在抽屜里翻出一根備用的，插上電，等了五分鐘才開機。
屏幕上跳出幾十條未讀消息。
大部分是群消息和推送，真正有用的沒幾條。他掃了一眼——
三條來自房東，問他這個月房租什么時候交。一條來自前室友，說之前合買的一臺電風扇他拿走的時候忘了給他錢，轉(zhuǎn)了十五塊錢過來。一條來自銀行，提醒他信用卡賬單已逾期。還有一條來自一個他不認識的號碼，內(nèi)容是——
“方便的話，今天下午三點來一趟。地址發(fā)你了?！沃狻?br>趙讓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
宋知意。
那個研究會的檔案***。
他把地址復制下來，打開地圖搜了一下。在城西，離他住的地方坐地鐵要一個小時。
趙讓沒有立刻回復。他把手機關掉，去衛(wèi)生間沖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然后坐在折疊桌前，拿出一張紙，開始寫。
他要把幻境里經(jīng)歷的所有事情都記下來，一件不落。
這是他讀研究生時養(yǎng)成的習慣——考古這行，記錄比發(fā)現(xiàn)更重要。你發(fā)現(xiàn)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把它原原本本地記下來，讓別人也能看得懂。
他在紙上寫下：
第一次幻境記錄
· 進入時間：上月十七日晚（現(xiàn)實）/ 約公元前230-221年（幻境）
· 幻境等級：低（推測）
· 觸點：戰(zhàn)國青銅劍殘片（館藏編號ZQ-0217）
· 持續(xù)時間：幻境中15天 / 現(xiàn)實中15小時
· 退出方式：時間到自動退出（推測為15天整）
· 帶回物品：玉環(huán)1枚（內(nèi)壁有銘文）、銅印1枚（印文“趙敢之印”）
· 遭遇他人：顧衍（自稱研究會成員）、宋知意（研究會檔案***，后證實）
· 關鍵信息：1.幻境中死亡則現(xiàn)實腦死亡；2.存在“華夏古物研究會”組織；3.存在低/中/高**幻境；4.存在“人為延長停留時間”的可能性；5.老魏（魏長河）死于中等幻境M-037“沙丘”，他殺。
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
這個城市正在醒來。
樓下傳來電瓶車的報警聲，遠處有早高峰的車流聲，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煙味從窗戶縫里飄進來。
這些聲音，這些氣味，在十五天前——或者說，在十五個小時前——對他來說是再普通不過的東西。但現(xiàn)在，它們都變得不一樣了。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日常底下，還藏著另一個世界。
一個由古物、幻境、死亡和秘密構成的世界。
他已經(jīng)進去了。
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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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趙讓出了門。
他在樓下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餅干，邊走邊吃。小區(qū)門口在修路，挖開的溝壕里露出老舊的管道，幾個工人蹲在路邊抽煙。
坐地鐵的時候，他一直在觀察身邊的人。
對面坐著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戴著耳機刷短視頻，笑得很開心。旁邊站著一個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西裝皺了，領帶歪了，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眼袋。
這些人里，有和他一樣的“參與者”嗎？
也許有。
也許那個中學生昨天剛從一個漢代的幻境里逃出來。也許那個中年男人剛從一場宋遼戰(zhàn)場上的廝殺中醒來，公文包里藏著一枚從幻境里帶出的古錢幣。
也許沒有。
也許這座城市里，真正能進入幻境的人，不超過一只手的手數(shù)。
趙讓在地鐵上坐了十一站，換乘了一次，又坐了四站，在城西的一個老城區(qū)下了車。
站口出來是一條窄巷子，兩邊是那種七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樓，比趙讓住的那個小區(qū)還舊。巷子里有幾家小飯館，門口擺著塑料桌椅，這個點已經(jīng)沒什么客人了，只有幾個老**坐在樹下聊天。
趙讓順著手機上的地址導航，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前停下來。
樓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只有一個生了銹的鐵門，門上裝著那種老式的門禁對講機。
趙讓按了一下對講機上的按鈕。
“喂？”一個女聲傳出來，是宋知意的聲音。
“趙讓?！?br>“進來吧?！?br>鐵門上發(fā)出一聲電控鎖打開的悶響。
趙讓推門進去。
一樓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像是個改造過的客廳?？繅[著一排鐵皮文件柜，柜子上貼著標簽，寫著年份和編號。房間中央放著一張長桌，桌上堆著各種資料和幾臺電腦。
有五六個人在房間里。
他們同時抬起頭，看著趙讓。
趙讓站在那里，被這五六雙眼睛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這幾個人里，他認識一個——顧衍。顧衍坐在長桌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冊子，手里夾著一支筆，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其他的都是生面孔。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一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坐在長桌的主位上。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袖口有一圈磨白的痕跡，看起來像是一個常年泡在書堆里的學者。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短發(fā)，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衛(wèi)衣，胸前印著一個已經(jīng)褪了色的樂隊Logo。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把折疊刀在修指甲，從頭到尾沒抬頭看趙讓一眼。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中等身材，長相普通，穿著格子襯衫和卡其褲，看起來就像寫字樓里隨便抓一個的白領。他在趙讓進門的瞬間站了起來，然后又坐下了，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放著一杯茶，正在看一份報紙。趙讓進門的時候，他把報紙往下拉了拉，露出一雙渾濁但很有神的眼睛，看了趙讓一眼，又把報紙舉了上去。
還有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穿著一件寬大的衛(wèi)衣，**沒摘，整個人縮在椅子里，手里拿著一塊什么東西在翻來覆去地看。
趙讓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一一掃過，然后落在主位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身上。
“趙讓？”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溫和，不緊不慢，“坐?！?br>他指了指長桌邊空著的一把椅子。
趙讓沒動。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趙讓說。
“你說?！?br>“老魏是誰殺的？”
房間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修指甲的女人動作停了零點幾秒，然后又繼續(xù)了。白領男把臉別過去，不敢看趙讓。藤椅上的老頭把報紙翻了一頁，發(fā)出嘩啦一聲響。年輕女孩手里的東西掉了，她彎腰去撿，帽檐下閃過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只有顧衍和那個中年男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問題，”中年男人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擦拭鏡片，“也是我們一直在問的?！?br>“沒有答案？”
“目前沒有?！敝心昴腥酥匦麓魃涎坨R，“但我們有一些……線索?！?br>他朝顧衍看了一眼。
顧衍站起來，走到那排鐵皮文件柜前，拉開最下面的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趙讓面前。
“這是老魏臨進幻境前留給研究會的最后一份報告?！鳖櫻苷f。
趙讓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紙。
紙上只有一段話，是老魏手寫的：
“M-037‘沙丘’幻境，第三次進入記錄。本次發(fā)現(xiàn)在幻境中有其他參與者，來歷不明，非研究會登記成員。此人疑似攜帶特殊能力，可在幻境中隱藏行蹤，避開常規(guī)感知手段。我在沙丘北側(cè)發(fā)現(xiàn)一處異常建筑——不像是這個時代的風格。還沒來得及靠近，就被發(fā)現(xiàn)了。對方攻擊意圖明確。我撤出幻境，但感覺已經(jīng)被盯上。如果我有事，查一下‘趙敢’這個名字?！?br>趙讓的目光停在最后幾個字上。
“趙敢”。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我這次在低等幻境里找到的東西，”趙讓緩緩開口，“是一枚銅印。印文是‘趙敢之印’?！?br>房間里徹底安靜了。
修指甲的女人抬起頭，第一次看向趙讓。白領男的嘴巴微微張開了。藤椅上的老頭把報紙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年輕女孩的頭從帽檐下抬起來，露出一雙干凈得不像話的眼睛。她直直地看著趙讓，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中年男人的手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輕輕叩著桌面，發(fā)出有規(guī)律的、極輕的聲音。
“你確定？”他問。
趙讓從口袋里掏出用布包著的銅印，放在桌上。
他沒有放開手，只是把布掀開一角，露出銅印的虎鈕和一小部分印身。
“我看到了?！壁w讓說，“印文是‘趙敢之印’。秦印風格，虎鈕，材質(zhì)是青銅，印面邊長大概兩厘米出頭。時間在秦代或秦末。我現(xiàn)在只確認這些?！?br>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銅印上，停留了四五秒鐘，然后緩緩移開，看向顧衍。
顧衍微微點了一下頭。
“趙讓，”中年男人說，“我叫周長風，研究會現(xiàn)任……算是負責人吧。你面前這些人，都是研究會的成員?！?br>他沒有一個一個地介紹。
趙讓也沒有問。
“你手里的那枚印章，”周長風說，“老魏死之前，在‘沙丘’幻境里也發(fā)現(xiàn)了與‘趙敢’相關的線索。他沒能帶出來，但他把線索傳給了我們?！?br>“什么線索？”
周長風沒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鐵皮文件柜前，拉開另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的錦盒，打開，推到趙讓面前。
錦盒里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塊殘破的帛書，褐色的絲織物上，用墨寫著幾行字。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大半，但最后兩個字還能辨認——
“……趙敢?！?br>趙讓盯著這兩個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飛速運轉(zhuǎn)。
老魏在“沙丘”里發(fā)現(xiàn)了“趙敢”這個名字。
他在低等幻境里找到了“趙敢”的印章。
這兩者之間，一定有關聯(lián)。
“老魏留下的最后一條信息里說，”周長風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檔案，“‘趙敢’不是一個普通的名字。它可能是一個代號，也可能是一個……身份?！?br>“什么身份？”
“能夠連接不同幻境的關鍵?！?br>周長風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透過鏡片看著趙讓。
“你現(xiàn)在明白了嗎？為什么老魏在死之前要留下‘找趙讓’三個字。不是因為你的名字里也有一個‘趙’字——當然，也許有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你在低等幻境里找到的那枚印章，可能就是打開‘沙丘’幻境核心秘密的鑰匙?！?br>趙讓把銅印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放在口袋外面，拇指一直按在銅印凸起的虎鈕上，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我想要老魏的全部資料?！壁w讓說，“他在研究會里的所有記錄——他進過哪些幻境，帶出過什么東西，和誰合作過，和誰起過沖突。全都要?！?br>周長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那個短發(fā)女人。
短發(fā)女人終于把手里的折疊刀放下了，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臉。顴骨很高，眉骨也很高，五官像是刀削出來的，有一種不太好惹的氣質(zhì)。
“我是管檔案的副手，”她說，“宋知意不在。你要的東西，我給她打過電話了，她說可以給你看。但有一個條件?！?br>“說?！?br>“你要進‘沙丘’的時候，帶上我?！?br>趙讓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某種東西——不是請求，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交易。
“你是誰？”
“喬雁?！?br>“你和老魏什么關系？”
喬雁沒有回答。她低下頭，把折疊刀折好，放進口袋，然后站起來，走到文件柜前，拉開抽屜開始翻資料。
趙讓從她的沉默里讀出了一個答案。
這沉默比任何話都沉。
---
趙讓在研究會一直待到晚上七點多。
他把老魏的資料翻了個遍——不是全部，只是宋知意同意讓他看的那部分。
老魏進過六個幻境。三個低等，兩個中等，一個高等。
第一個低等幻境：戰(zhàn)國末期的某處戰(zhàn)場，帶出了一把青銅戈。那把戈現(xiàn)在放在研究會某個保險柜里，趙讓沒看到實物。
第二個低等幻境：西漢初年的一個村落，帶出了一批五銖錢和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魏”字，老魏說那是他名字的由來——他懷疑自己的祖先和這塊玉佩有關。
第三個低等幻境：東漢末年的洛陽，帶出了一卷竹簡，內(nèi)容是某個地方官吏的日常記錄，學術價值很高，但和“幻境機制”無關。
第一個中等幻境：編號M-012，代號“樓蘭”。老魏在那邊待了將近兩個月，帶出了一塊佉盧文的木牘，上面記載了一些與“穿越者”有關的內(nèi)容。
第二個中等幻境：編號M-029，代號“五胡”。十六國時期的前秦，老魏在那邊遇到了其他參與者，第一次發(fā)生了沖突。
第三個中等幻境：編號M-037，代號“沙丘”。
這是他進的最后一個幻境。
也是唯一一個他沒能活著出來的。
老魏在“沙丘”的記錄里反復提到一個詞——“節(jié)點”。
趙讓把老魏的資料合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腦子里有很多東西在打架。
戰(zhàn)國銅印。
“趙敢”。
沙丘。
節(jié)點。
老魏的死。
他殺。
這些東西像一堆碎片，散落在他的意識里，互相之間還沒有連起來。但他知道，它們屬于同一幅圖。
那幅圖，他要親手把它拼出來。
“看完了？”喬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讓睜開眼，點了點頭。
“你有什么想法？”她問。
趙讓想了想，說：“老魏在‘沙丘’里發(fā)現(xiàn)了‘節(jié)點’，但沒有說清楚節(jié)點到底是什么。他發(fā)現(xiàn)了‘趙敢’這個名字，但也沒有說清楚趙敢到底是什么人。他把這兩條線索都留下來了，但兩樣都沒能帶出來。”
“所以？”
“所以我要進去?！壁w讓說，“但不是現(xiàn)在?！?br>“那是什么時候？”
“等我準備好?！?br>喬雁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么。她轉(zhuǎn)身走到門口，拉開鐵門，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巷子里的路燈已經(jīng)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她的側(cè)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硬朗的線條。
“老魏是我哥。”她說。
門關上了。
趙讓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看著面前那堆資料，聽著鐵門關上后回蕩的余音。
老魏是她哥。
他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然后站起來，把資料歸位，把銅印章貼身收好。
離開那棟樓的時候，已經(jīng)快八點了。
巷子里的路燈很暗，路面坑坑洼洼的，積著下午那場小雨留下的水洼。趙讓踩過一個水洼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水面上映出的路燈倒影，昏黃的光在水波里碎成了幾片。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身影。
是那個在研究會里縮在椅子上的年輕女孩。她站在巷口的電線桿下面，雙手插在衛(wèi)衣口袋里，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趙讓的腳步放慢了一拍。
女孩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往這邊偏了偏頭，然后朝他走過來。
她走到趙讓面前，仰起頭——帽檐下面露出一張很白、很小的臉，眼睛很大，但不是那種有神的大，而是一種……空空蕩蕩的大，像兩口沒有水的井。
“你是趙讓。”她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對?！?br>“我叫沈鹿?！?br>“你好?！?br>“你的銅印，能再讓我看一眼嗎？”
趙讓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里掏出布包，掀開一角。
沈鹿沒有伸手去拿，只是湊近了一點，盯著那枚銅印看了幾秒鐘。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很奇特的光——不是貪婪，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確認。
“真的是‘趙敢之印’。”她輕聲說。
“你之前見過？”
沈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遮住了眼睛。
“‘沙丘’里的那個東西，”她說，“和這枚印章上刻的名字，是同一個。”
“什么東西？”
沈鹿沒有再說下去。她轉(zhuǎn)過身，走了。
趙讓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巷子里的黑暗吞沒。
路燈在頭頂嗡嗡響，發(fā)出老式汞燈特有的那種低頻噪音。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某個街角。
趙讓把銅印收好，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他開始想一件事，一件他在幻境里沒時間想、在研究會里沒心思想的事——
他的導師。
李維邦。
那個在考古學界小有名氣的中年教授。
那個在他研二那年輕輕松松地把他辛辛苦苦做了一年的研究成果拿去發(fā)表，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署名不當”的責任全部推到他頭上的導師。
那個在他找上門質(zhì)問時，用一種“為你好”的口吻說“你還年輕，以后有的是機會，這篇文章讓我發(fā)，對你的事業(yè)反而有幫助”的導師。
那個在他拒絕妥協(xié)、選擇舉報之后，動用自己在學界的人脈把他壓得抬不起頭，最后逼得他退學的導師。
李維邦，也在研究古物。
李維邦，對那枚戰(zhàn)國青銅劍殘片的興趣，比誰都大。
李維邦，會不會也知道“幻境”的存在？
趙讓在地鐵上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睡著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枚銅印。
然后他打開手機，在搜索欄里打了三個字：
李維邦。
搜索結果的第一條，是考古學界的一個會議新聞，三天前發(fā)的。
“李維邦教授將在本年度考古學高峰論壇上發(fā)表題為《先秦古物中的‘靈力’現(xiàn)象再探》的主旨**?！?br>趙讓盯著“靈力”兩個字，手指慢慢收緊了。
一個考古學教授，在學術會議上講“靈力”。
這已經(jīng)不是不務正業(yè)了。
這是在公開暗示——他知道某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趙讓把手機屏幕關掉，閉上眼。
列車在隧道里疾馳，車廂有節(jié)奏地晃動著，兩旁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從車窗外面飛速掠過。
他的腦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合。
觸點?；镁场Ｑ芯繒?。李維邦。老魏。趙敢。沙丘。節(jié)點。
一幅模糊的、充滿危險的圖，正在成形。
而他，正在被這張圖吸進去，越吸越深。
---
地鐵到站的時候，已經(jīng)快九點了。
趙讓從站口出來，外面的街道比白天冷清了很多。路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家便利店還亮著白色的日光燈，里面的店員在低頭玩手機。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經(jīng)過那家鎖著門的早餐鋪時，余光掃到卷簾門上貼著一張新的紙。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
是房東貼的催租通知。
“601室趙讓，請于三日內(nèi)交齊本月房租，逾期將按合同約定處理。”
趙讓伸手把那張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他沒錢了。
***里還剩不到一千塊，信用卡欠了好幾千。這個月房租一千八，他交不起。
在進幻境之前，這是一個足以讓他焦慮到失眠的問題。
但現(xiàn)在，這個問題的優(yōu)先級在他心里被排到了很后面。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而是因為在他經(jīng)歷的那些東西面前，房租問題突然變得不那么“生死攸關”了。
他有一枚戰(zhàn)國銅印和一枚玉環(huán)。
這些東西，能賣錢。
但他不想賣。
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因為這些物品可能是他進入下一個幻境的鑰匙。
他需要它們。
趙讓爬上六樓，開門進屋，把燈打開。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fā)出嗡嗡的電流聲。
他沒開空調(diào)，也沒燒水，直接坐在折疊桌前，把那枚玉環(huán)拿出來，對著臺燈的光繼續(xù)看內(nèi)壁上的銘文。
燈光透過玉質(zhì)，那些小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
他拿了一支鉛筆和一張紙，試著把銘文拓下來。
玉環(huán)太小了，銘文太細，他試了好幾次，只拓出幾個模糊的痕跡。
但他確認了之前沒看清的那兩個字。
“……王……命……作……寶……器。”
完整的一句，大概是：
“元年正月甲午，王命某作寶器?！?br>“元年”是哪一年？“王”是哪一位王？“某”又是什么人？
趙讓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這枚玉環(huán)和那枚銅印，屬于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個時代。
“趙敢”如果是這枚銅印的主人，那他很可能就是那個“作寶器”的人。
一個叫趙敢的人，在某個“王”的命令下，**了某種器物。
那件器物，也許就是這個玉環(huán)。
也許不是。
也許玉環(huán)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趙讓把這些猜想寫在紙上，然后去衛(wèi)生間洗漱。
他站在鏡子前刷牙的時候，目光無意中掃到自己的左肩。
肩膀上有一道疤。
不是原來的疤——他以前左肩上什么都沒有。
這道疤是新的。
趙讓停下刷牙的動作，側(cè)過身，對著鏡子仔細看那道疤。
兩厘米長，顏色已經(jīng)變淺了，看起來像是愈合了很久的一道傷痕。
他不記得什么時候受過傷。
但他記得在幻境里的最后幾天，他被一根從房梁上掉下來的木刺劃傷了左肩。
傷口不大，他只隨便包扎了一下，后來就不疼了，他也就忘了。
現(xiàn)在，那道傷疤留在了他現(xiàn)實的肩膀上。
趙讓把牙膏沫吐掉，用毛巾擦了臉，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幻境中的傷痕，會帶到現(xiàn)實。
那么，幻境中的力量呢？
他握了握拳，感覺自己的力氣確實比進去之前大了不少。
這不是錯覺。
碎片在改變他的身體。
趙讓關掉衛(wèi)生間的燈，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他沒有關燈，就那么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印。
那枚青銅碎片在他身體里靜靜地待著，溫熱，安穩(wěn)，像一個沉睡的胎兒。
趙讓把手放在肚子上，隔著一層皮膚和肌肉，他似乎能感覺到那枚碎片的心跳。
明天，他要去查李維邦。
明天，他要想辦法找到更多關于“沙丘”的信息。
明天，他要開始準備下一次進入幻境。
但今晚——
今晚他只想躺在這張破舊的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電視聲，樓上偶爾響起的腳步聲，窗外遠處的車流聲。
這些聲音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不是幻境里的那個“趙讓”，不是那個在戰(zhàn)國廢墟中掙扎求生的陌生人。
是趙讓。
是那個被導師坑過、沒錢交房租、但還活著、還喘著氣的趙讓。
他閉上眼睛，把那枚銅印握在手心里。
銅印涼絲絲的，帶著金屬特有的那種干凈的溫度。
“趙敢。”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銅印似乎有感應，微微涼了一下。
像是一個來自兩千年前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