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替嫡姐嫁畫皮鬼那晚,他揭了我的臉
十年前,我十三歲。
沈家在城西,三進的大宅子。
父親是布政司參政,嫡母是城中望族崔氏的女兒。
我是姨娘生的。
姨娘死得早,生我那天血崩,撐了三天咽氣。
嫡母把我養(yǎng)在后院最偏的屋子里,給我一個瘸腿的老媽子,每月二錢銀子。
嫡姐沈瑤比我大一歲,住前院繡樓,錦衣玉食,出門八人抬轎。
我頭一回見她近身,是她十四歲生辰那天。
她跑到后院來找丟了的貓,撞見我在井邊洗衣裳。
"你就是那個野種?"
我跪下來叫姐姐。
她看了我半晌,伸手掐住我的臉,翻來覆去地看。
"怪不得老爺不讓你出來見人,長得還真有幾分像我。"
她掐完走了,連貓都沒找。
后來我才知道,嫡母不讓我出門不是因為我丑,是因為我和沈瑤長得太像。
同一個父親,庶女和嫡女差的不是相貌,是命。
那年秋天,城東裴家紙扎鋪的小啞巴來沈府后門送紙活兒。
嫡母信佛,每月燒紙供奉。
送紙的活兒歸后院老媽子收,我偶爾幫忙搬。
小啞巴瘦得跟竹竿一樣,背上的紙扎比他人還高。
他放下東西,從懷里掏出一個紙糊的蝴蝶遞給我。
紙蝴蝶做得極精致,翅膀上的花紋一筆一筆畫的,風吹過會扇翅膀。
我收了。
他露出一口白牙。
從那以后,每月來送紙活兒,他都給我?guī)€小東西。
紙蝴蝶、紙風車、紙燈籠、紙花。
全是他自己做的。
他不會說話,但他會畫。
他在我手心里畫過字。
裴淮。
我指指自己:"沈蘅。"
他點頭,笑得傻。
那是我十三年人生里,唯一有人對我笑。
可好景不長。
沈瑤不知怎么知道了這件事。
那天她到后院來,正好撞見裴淮給我遞一盞紙做的蓮花燈。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忽然走過來,把蓮花燈搶了。
"東西不錯,誰做的?"
裴淮往后退了一步。
沈瑤看向他。
"長得還行。給我做一個。"
裴淮搖頭。
他只給我做。
沈瑤的臉沉下來。
她從來沒被人拒絕過。
"一個做紙人的啞巴,也敢挑?"
她把蓮花燈摔在地上,踩了兩腳。
那天晚上,我在井邊撿碎紙片,想把蓮花燈粘回去。
身后有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沈瑤帶著兩個婆子站在暗處。
"沈蘅,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不喜歡你嗎?"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井沿。
"不是因為你是野種。"
她走近一步。
"是因為你那張臉,總讓我覺得在照鏡子。"
第一個婆子捂住了我的嘴。
第二個婆子掰開我的牙,往里塞了一截柳枝。
沈瑤的手按在我胸口。
"還有那個小啞巴,我不要的東西,你也不配有。"
她用力一推。
井沿很矮。
我翻下去的時候聽見自己后腦勺撞在井壁上,然后是水聲。
枯井底有半尺深的水,混著石灰和泥。
我沒死透。
在井底掙扎了三天,柳枝卡在喉嚨里,叫不出聲。
第三天,有人往井里倒了半桶尸油。
那是沈家處理庶出子女的老辦法。
死了就浸尸油,爛得快,不留痕跡。
可我沒爛。
不知道是尸油的配方有問題,還是我命太硬。
我沒爛,也沒死透。
清醒地泡在尸油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