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蘋果------------------------------------------，還好。，起碼還能正常呼吸。鄭耀先用火柴仔細檢查了一遍四面的墻壁、地面和洞頂，用腳踩了每一塊地磚，用手指敲了每一段墻面?！坝袥]有別的出口？”徐百川靠在墻根，聲音沙啞。“沒有?！俏覀冊趺崔k？”。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剩下的火柴數(shù)了一遍。十一根。。每一根都意味著片刻的光明，而光明在這種地方等于活下去的信心?！盎鸩袷≈谩！彼f，“一天劃一根，最多兩根。一天？”徐百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覺得我們得在這待幾天？不知道。外面的仗不知道打完沒有。如果是正規(guī)部隊來善后，三天之內(nèi)會搜索。如果沒人來……”。。，他們就會死在這里。、**、或者窒息而死。。
第二天，開始難熬了。
饑餓倒還撐得住，軍校的伙食本來就不怎么樣，這幫黃埔生的胃皮實得很。真正要命的是渴。防空洞的墻壁上滲著水，但那種水混著石灰和鐵銹，苦澀得讓人想吐。
徐百川試著舔了幾口，差點把隔夜飯都吐出來。
“這**是水還是毒藥？”
“能活命的東西沒有毒藥?！编嵰瓤恐鴫?，閉著眼睛說。
他的聲音已經(jīng)不像前兩天那么沉穩(wěn)了。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臉，但從呼吸聲里能聽出來，他的狀況也不好。
晚上的時候，鄭耀先開始發(fā)燒。
他沒有告訴徐百川。但是當(dāng)徐百川摸黑挪過去遞水的時候，碰到了他滾燙的額頭。
“嘿，你發(fā)燒了？”
“沒事?！?br>“***額頭跟烙鐵似的，還沒事？”
“閉嘴，省力氣。”
徐百川沒聽他的。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團成一團塞到鄭耀先腦袋底下。那外套已經(jīng)濕透了，散發(fā)著泥漿和汗液混合的臭味，但好歹比冰冷的水泥地強一點。
第三天。
鄭耀先燒得更厲害了，人開始說胡話。斷斷續(xù)續(xù)地蹦出一些聽不清的詞句，有時候像是在跟什么人說話，有時候像是在背什么口訣。
徐百川蹲在他旁邊，聽得心驚肉跳。他想做點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沒有藥，沒有干凈的水，甚至連用來擦臉的布頭都找不到一塊干的。
他開始挖。
用手。
從洞口塌下來的廢墟縫隙里一塊一塊地摳碎石、挖泥土。指甲劈了，手指磨得血肉模糊，疼得他嘶嘶地吸冷氣。但他不敢停。
這跟什么**勇氣毫無關(guān)系。
純粹是因為他知道，如果鄭耀先死在這里，他一個人活著出去的概率是零。
挖了大半天，廢墟紋絲不動。那些碎石和斷壁壓得太實了，一個人徒手根本搬不開。
徐百川癱坐在地上，雙手全是血，絕望得想哭。
就在這時，他的手肘碰到了墻根底下的一個東西。
軟的。
他下意識摸了一把，圓乎乎的，比拳頭小一點。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酸腐的甜味。
蘋果。
他劃了一根火柴。
火光亮起來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手里的東西。
一個蘋果。
大半個已經(jīng)爛透了，皮上布滿了黑斑，滲著粘稠的汁液，散發(fā)著一股發(fā)酵的臭甜味。但朝上的那小半邊，還保留著一層薄薄的紅皮。
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時候遺落在這的。防空洞陰涼，蘋果沒有完全爛掉，但也只剩下最后這么一小塊還能入口的果肉。
火柴快燒到手指了。
徐百川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太餓了。三天沒吃東西，胃早就燒成了一團火。這個蘋果，哪怕只是沒爛的那一小塊，對他來說就是這輩子見過的最珍貴的東西。
但他沒有吃。
他從腰間摸出那把一直帶著的**，小心翼翼地把蘋果切開。手指都在抖，差點切到自己。
好的果肉切下來，一共就兩小塊，加起來還沒半個拳頭大。
他把那兩塊鮮紅的果肉放到一邊，然后把爛掉的、發(fā)黑的、滲著渾濁汁水的果核和果皮握在手里。
火柴滅了。
他摸著黑，挪到鄭耀先身邊。
“喂。鄭耀先?！?br>沒有回應(yīng)。
“喂！”他拍了拍鄭耀先的臉，手上全是泥和血，“你給我醒醒?！?br>鄭耀先含糊地哼了一聲，意識半清不清。
徐百川掰開他的嘴，把那兩塊果肉塞了進去。
“吃。咬碎了咽下去，聽見沒有?！?br>鄭耀先本能地咀嚼了幾下。蘋果的汁水滲進干裂的嘴唇和喉嚨里，一絲微弱的甜意在舌尖上炸開。
他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點。
“……什么東西？”
“蘋果。”徐百川說著，把手里那坨發(fā)黑的爛果肉塞進自己嘴里。
酸臭的味道充滿了整個口腔，那種腐爛發(fā)酵的味道差點讓他當(dāng)場干嘔。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嚼碎了，咽了下去。果核硌得牙齒生疼，他也嚼了。爛皮上黏著的泥沙咯咯地磨著喉嚨，他也咽了。
鄭耀先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雖然燒得迷糊，但依然保留著基本的判斷力。這個蘋果有多大，好的部分有多少，壞的部分有多少，他心里清楚。
那兩塊塞進他嘴里的果肉，是整個蘋果上唯一還能吃的部分。
而徐百川自己啃的，是連豬都不會碰的爛泥。
“你……給我吃好的？”他的聲音沙啞，氣若游絲。
“廢話。你在發(fā)燒，不吃點好的你死了誰拉我出去？”
“你吃的那些……”
“我的？我的挺好的?！毙彀俅ㄔ诤诎抵胁亮瞬磷旖堑某羲脱?，強撐出一個看不見的笑容，“甜著呢?！?br>沉默。
很長的沉默。
防空洞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粗重紊亂，一個刻意壓著。
然后鄭耀先說了一句話。
“你叫什么來著？”
“徐百川?！?br>“嗯?！?br>又沉默了一會兒。
“徐百川?！?br>“??？”
“我記住了。”
這三個字很輕，輕到差點被黑暗吞沒。但在這個封死的地下墓**，它比任何誓言都重。
徐百川沒說話，只是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幾個小時，也許一整夜。
防空洞的頂部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響。
碎石開始松動，泥灰簌簌地往下掉。然后是一聲劇烈的爆破，整個洞頂被炸開了一個口子。
陽光。
刺目的、白花花的陽光從洞口傾瀉下來，扎得兩人眼睛生疼。
一個魁梧的黑色輪廓出現(xiàn)在洞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和氣場，徐百川認得。
是岳崇山。
他彎下腰，往洞里看了一眼。
兩個泥猴一樣的年輕人，滿身血污泥漿，瘦了一大圈。一個半靠在墻上意識模糊，一個蹲在旁邊雙手血肉模糊。
岳崇山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他解下腰間的繩子，丟了下去。
“能自己爬上來，就算你們過關(guān)。”
徐百川抬頭看著那根繩子，又低頭看了看身旁燒得幾乎不省人事的鄭耀先。
他一把抓住繩子，沒有先爬。
他先把繩子繞了一圈，系在了鄭耀先的腰上。
“先拉他?！?br>岳崇山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一言不發(fā)。
片刻之后，鄭耀先被拽了上去。
然后繩子又丟了下來，徐百川咬著牙爬上去。
爬出洞口的那一刻，他跪在草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眼淚和鼻涕混著泥水流了一臉。
陽光照在身上，暖得像另一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