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之帖------------------------------------------，天授元年，秋。，夜市便已燎亮了半邊天穹。胡姬當(dāng)壚，波斯商賈拖著駱駝穿行于燈籠之下，空氣里混雜著西域香料與洛陽水席的濃香。武周的新朝像一匹被涂了金的錦緞，炫目得讓人睜不開眼。。，把一枚銅錢在指間翻來覆去，眼睛盯著對面廊柱上一張新貼的告示。告示上畫著一個人頭的輪廓，下面寫著“緝拿”二字。他認出來了——那是他上個月沒辦完的案子。準確地說，是他“被沒辦完”的案子。，他還是大理寺最年輕的錄事，專司勘驗現(xiàn)場、比對尸格。同僚說他“眼毒”，因為任何細微的痕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可當(dāng)他在一樁滅門案中發(fā)現(xiàn)矛頭指向某位勛貴時，上級只給了他一句話：“沈錄事，你看錯了?！彼瘩g，然后被奪職，從此在這座城市里成了一個透明的影子?！翱凸?，您的酒?！钡晷《岩粔貪峋茢R在桌上，眼神里帶著對窮客的不耐煩。。他的目光被另一件東西吸引了。。不，不是“出現(xiàn)”——是有人精準地趁他走神的那幾息之間，無聲無息地擱下的。沈昭心頭一跳，余光掃向四周：酒肆里客人往來，小二穿梭，一個抱著琵琶的胡姬正從隔壁桌起身。沒有誰看起來可疑。。，淺粉底色上壓著暗紋——洛水波紋。正中央只有一行字：“今夜望日，滿月軒設(shè)無遮之宴。足下若不至，則明日大理寺當(dāng)重查‘永安坊滅門案’真兇?！保阂粡潩M月吞沒半輪殘陽。。永安坊滅門案，正是他被貶黜的導(dǎo)火索。這封信的意思是——有人能翻案？不，不僅是翻案。寫信的人知道他最想要什么，也知道他最怕什么。如果他不去，案件會被“重查”，但那未必是替他昭雪，更可能是把他的罪名坐實。，指節(jié)發(fā)白?！翱凸伲氖衷诙墩O。”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沈昭抬眼。一個穿著青灰色窄袖袍的少女不知何時蹲在了他桌旁，正抱著一個半人高的木箱，仰臉看他。少女身量瘦小，圓臉，一雙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鏡，嘴角天然上翹，仿佛隨時都在笑。
“你是誰？”
“我叫蘇晚?！鄙倥涯鞠洹芭椤钡財R上桌，箱角磕翻了酒壺，她毫不在意，“我也有這個?！?br>她從袖中抽出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信箋，在沈昭面前晃了晃。唯一的區(qū)別是：她那張上面寫的是——“機關(guān)秘術(shù)失傳之卷，今夜現(xiàn)于滿月軒?！?br>沈昭沉默片刻：“你信？”
蘇晚歪頭：“平白無故有人送東西，八成是騙子?？扇f一是真的呢？再說——”她拍了拍木箱，“我?guī)е一铮l敢騙我，我讓他原地變刺猬?！?br>沈昭看著那個布滿細孔的木箱，理智告訴他應(yīng)該離這個古怪的少女遠一點。但他的手指已經(jīng)將信箋折好，塞進了袖中。
“走。”他起身。
“去哪兒？”
“滿月軒。”
滿月軒在洛陽城南，洛水之濱，是一座傍水而建的私家園林。傳聞主人是一位退隱的宗室，但從不露面。每月望日，這里都會設(shè)“無遮宴”——不論貴賤，憑帖入席，只論風(fēng)雅，不問出身。
沈昭和蘇晚到達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去。月亮剛從洛水盡頭浮起，又圓又大，像一枚被水洗過的銀幣，冷冷地照著水面上那扇漆黑的朱漆大門。
門口沒有家丁，沒有燈籠，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羊角風(fēng)燈懸在門楣上。風(fēng)燈下，站著一個男人。
男人約莫二十八九歲，一身半舊的靛藍道袍，腰系葫蘆，腳踩草鞋，手里捏著一把豁了口的折扇，正百無聊賴地扇著。他面容倒是清俊，但眉眼間全是一副“老子不想干活”的懶散勁兒，看見沈昭二人，眼皮都沒抬一下。
“又來兩個。”他打了個哈欠，“我說今晚的宴是鴻門宴，你們信不信？”
蘇晚眨眨眼：“大哥，你也是被請來的？”
“在下裴瑾，行醫(yī)的?！蹦侨嘶瘟嘶窝g的葫蘆，“前天有人在我藥鋪門口塞了這張?zhí)?，上面寫著?*金方’四個字。我這種貪生怕死的人，看到‘**’就走不動道?！?br>沈昭皺眉：“所以你也沒見過請?zhí)闹魅?？?br>裴瑾終于正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昭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上停了片刻，忽地笑了：“你不是也沒見過？看來今晚的客人，都是被各自想要的‘餌’釣來的。”
沈昭沒接話。他推開朱漆大門。
門內(nèi)是一條青石甬道，兩側(cè)種滿桂花，正值花期，濃香幾乎凝成實質(zhì)。甬道盡頭，是一座兩層的水閣，四面懸空，架在荷塘之上。水閣里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綽綽。
三人踏上水閣的臺階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閣內(nèi)傳出：“來者報號。”
沈昭腳步一頓。水閣正中的長桌前，已經(jīng)坐了九個人。正位上坐著一個白發(fā)老翁，穿玄色深衣，面容矍鑠，雙目如電，手中拿著一卷竹簡。他掃了沈昭三人一眼，淡淡道：“老夫秦太一，國子監(jiān)博士。今夜受主人之托，代為司儀。既來者皆持帖，請入席?！?br>沈昭快速地掃了一圈在座的人：一個面容冷艷、身著石榴紅裙的女人，正慢條斯理地剝蓮子；一個衣飾華貴、面容陰鷙的中年男人，指尖輕輕叩著桌面；一個穿著翰林青袍的清瘦書生，正低頭猛喝茶水；一個虎背熊腰、身披鎧甲的男人，把佩刀擱在桌上，旁若無人地啃著干餅；一個灰袍僧人，合十低眉，口中念念有詞；一個白發(fā)老嫗，衣著樸素，袖口繡著藥草紋；一個瘦小的賬房先生模樣的人，緊張地**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生得粉雕玉琢，眼神卻老成得不似孩童；一個穿著彩衣、面覆白紗的女人，身形婀娜，卻看不到面容。
加上秦太一，以及他們?nèi)齻€，正好十二人。
蘇晚湊到沈昭耳邊，小聲說：“這氣氛不太對啊，怎么像是在開……追悼會？”
沈昭沒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每個人面前的桌面上——桌面上都放著一枚玉牌，玉牌上刻著編號。
他低頭看自己面前：“柒”。
蘇晚是“捌”，裴瑾是“玖”。
秦太一手中的竹簡突然落地，“啪”的一聲脆響。所有人同時安靜了。
“諸位，”秦太一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請?zhí)趁娴脑?，想必都已讀過。老夫只說一句——此宴，有來無回?！?br>沒有人笑。
因為所有人都已在請?zhí)趁婵吹搅艘皇自姟?br>那首詩只有四十八個字，四字一句，共十二句。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第一句是：“斷琴無聲，首血薦月?！?br>沈昭忽然覺得，頭頂那盞巨大的八角宮燈，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極細的“咔”。
像是有什么東西，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