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進城------------------------------------------，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了細微卻堅定的漣漪。。蘇婉小心地將那三十七個銅板重新用布包好，貼身藏穩(wěn)，仿佛那是能炸開生路的最后一道**。沈建軍不再盯著那堆“廢料”發(fā)呆，他拿起那把鈍柴刀，就著最后一點天光，更加用力地打磨起那幾樣簡陋的工具——小木鏟的邊緣被刮得光滑，長木筷的毛刺被削平，鐵片刮皮刀露出了更清晰的刃口。，這是他們奔赴戰(zhàn)場前，唯一能準備的“兵器”。“明天雞叫頭遍就走?！碧K婉的聲音已經(jīng)聽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只剩下屬于決策者的干脆，“趁村里人還沒起，省得聽閑話。路上節(jié)省體力，到了鎮(zhèn)上也才有精神應(yīng)對。嗯”了一聲，把打磨好的工具遞給蘇婉：“拿著，萬一用得上。”他又從墻角那堆破布里，扯出兩條最厚實的（其實也薄得像紙），遞給她們，“纏腳上，多少擋點寒氣。”，一家三口在冰冷的絕望里，迅速結(jié)成了一個緊密的、目標一致的作戰(zhàn)小分隊。，風像刀子一樣，從門縫窗洞往里鉆。，牙齒都在打顫。蘇婉幾乎同時起身，母女倆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所有能套上的單薄衣裳，互相緊緊挨著，汲取那點可憐的體溫。，灶膛里燃著一點微弱的余燼，瓦罐里燒著最后一點雪水?！昂瓤跓岬?，再走?！?，劃過喉嚨，帶不來多少暖意，但讓人清醒。，最后把那五個銅板的“保命錢”小包，塞進沈知夏懷里最貼身、最隱秘的位置，用力按了按?！坝涀?*話?！?，將父親做的小木鏟和刮皮刀也用布條捆了，揣進袖袋。，外面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以及撲面而來的、夾雜著雪沫的寒風。沈建軍送她們到院門口，高大的身影在寒風中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暗饶銈兓貋??！彼徽f了這一句，便轉(zhuǎn)身回了屋，輕輕掩上門。他不能久送，不能讓村里人看見，平添變數(shù)。，緊緊握住對方冰冷的手，一頭扎進了茫茫風雪和未知的黑暗中。，只有一條被車輪和腳印碾壓出的、泥雪混合的骯臟土路。
積雪沒過了沈知夏的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拔出。寒風毫無遮擋，嘶吼著從四面八方刮來，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臉上、手上。單薄的粗布衣服瞬間就被打透了，寒氣直往骨頭縫里鉆。沈知夏的鼻尖、耳朵、手指很快凍得麻木刺痛，然后失去知覺。
蘇婉的情況更糟，她身體本就瘦弱，又要努力為女兒擋住一些風，走得踉踉蹌蹌，呼吸又急又重，在冷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
“媽……我、我走前面……”沈知夏想換到前面。
“別廢話……跟緊……”蘇婉喘著氣，把她往身后拉，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地探路。
五里路，放在前世，不過是一段輕松的車程。放在此刻，卻像一道天塹。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從漆黑變成深灰，又漸漸泛出一點慘淡的魚肚白。沈知夏只覺得肺里像拉風箱一樣疼，腿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腳都要用盡全身力氣。饑餓和寒冷雙重夾擊，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就在她幾乎要撐不住的時候，走在前面的蘇婉突然腳下一滑，“啊呀”一聲，整個人朝路邊的雪溝栽去！
“媽！”沈知夏心臟驟停，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死死拽住了蘇婉的一只胳膊。但她力氣太小，反而被帶得一起滑倒，兩人滾作一團，摔進了路旁及膝深的積雪里。
冰冷刺骨的雪瞬間灌進了領(lǐng)口、袖口，激得兩人都是一哆嗦。蘇婉顧不得自己，慌忙去拉女兒：“夏夏！摔著沒？磕到哪了？”
沈知夏搖搖頭，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但她咬著牙，一聲沒吭，自己掙扎著爬起來，又去拉蘇婉。母女倆互相攙扶著，狼狽地從雪溝里爬出來，身上頭上都沾滿了雪，活像兩個雪人。
蘇婉看著女兒凍得發(fā)青的小臉，和自己滿身的狼狽，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無力感猛地涌上心頭。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把眼淚逼了回去。不能哭，哭了，士氣就泄了。
“走！爬起來，繼續(xù)走！”她聲音沙啞，卻帶著狠勁，重新抓住了女兒的手。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吱嘎吱嘎”踩雪的聲音。母女倆心頭一緊，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挎著個舊籃子，正從村子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是住在村尾的溫老太。
溫老太也看到了她們，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更深的憐憫。她加快幾步走過來，什么也沒說，只是顫巍巍地從自己臂彎的舊竹籃里，拿出兩個用粗布墊著的、黑褐色的雜糧窩頭，不由分說地塞到蘇婉手里。
窩頭還帶著一點點微弱的余溫，粗糙，冰冷，但在此刻，卻重若千鈞。
“溫嬸子，這……”蘇婉喉嚨發(fā)堵。
“拿著，路上……墊吧一口?！睖乩咸穆曇羯n老干澀，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她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在蘇婉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暖意。“老天爺……不開眼，但人，得活著。”
說完，她低下頭，不再看她們，挎著籃子，匆匆繞過她們，繼續(xù)朝著鎮(zhèn)子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風雪中顯得那么單薄，卻又那么挺直。
蘇婉握著手里兩個冰冷的窩頭，看著溫老太遠去的背影，眼淚終于還是沒忍住，大顆大顆砸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冰晶。在這個冰冷的、充滿惡意的世界里，這來自同樣掙扎在底層的、沉默寡言的老人的一點點善意，比金子還燙，比火還暖。
沈知夏也紅了眼圈，她小聲說：“媽，溫***恩，我們記著?！?br>“記著，一輩子都得記著?！碧K婉用力抹了把臉，將眼淚擦干，把窩頭揣進懷里，拉著女兒，“走！我們不能白費了這口吃的！”
剩下的路，似乎因為懷里的那點溫熱，不再那么漫長到令人絕望。
當天光大亮，青石鎮(zhèn)低矮的、有些殘破的土坯城墻終于出現(xiàn)在視野中時，母女倆幾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城門洞開，守門的兵丁縮在避風的角落里打盹，對進出的人愛搭不理。
走進鎮(zhèn)子，一股復(fù)雜的氣味撲面而來——隔夜的餿水、煤煙、牲畜糞便、還有不知從哪里飄來的、勾人饞蟲的面食香氣。街道狹窄，鋪著青石板的路上積雪被踩成了骯臟的灰黑色泥漿。兩旁的店鋪陸續(xù)卸下門板，伙計們呵著白氣，懶洋洋地打掃。行人不多，都穿著厚實的棉衣，行色匆匆。
蘇婉和沈知夏這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粗布單衣，滿身泥雪，頭發(fā)凌亂的狼狽模樣，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所過之處，路人紛紛側(cè)目，投來或好奇、或鄙夷、或漠然的目光。店鋪里的伙計看到她們走近，甚至會提前做出驅(qū)趕的手勢。
蘇婉挺直了脊背，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對那些目光視若無睹。沈知夏則低著頭，目光快速掃過街道兩旁的招牌。
“悅來酒樓……”蘇婉低聲念著，目光銳利地搜尋。
終于，在街道中段，她們看到了一棟兩層高的木樓。黑底金字的招牌，“悅來酒樓”四個字已經(jīng)有些褪色。門面比周圍的店鋪寬敞些，門口掛著厚實的、半新不舊的藏青色棉布門簾，隱約能聽到里面?zhèn)鱽淼?、跑堂伙計拖長了音的吆喝和碗碟碰撞聲。
就是這里了。決定她們一家三口命運的第一個戰(zhàn)場。
母女倆在斜對面一個背風的屋檐下停住，蘇婉拿出懷里早已涼透的窩頭，和沈知夏分食了一個。粗糙的雜糧窩頭刮過喉嚨，帶著淡淡的酸味，但確實提供了最后一點支撐下去的能量。
她們仔細拍打掉身上最明顯的泥雪，蘇婉用手努力梳理沈知夏枯黃的頭發(fā)，把她臉上不知是淚是雪的水痕擦干?！跋南?，記住咱們的話。不卑不亢。我們是來談買賣的，不是來乞討的?！?br>沈知夏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痛肺葉，卻也讓她更加清醒。她摸了摸袖袋里父親做的小工具，又按了按懷里那五個銅板。
母女二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絕。然后，她們轉(zhuǎn)身，踏著冰冷的泥雪，徑直走向“悅來酒樓”那扇看起來厚重、仿佛隔開兩個世界的棉布門簾。
蘇婉伸手，掀開了門簾。
一股混雜著食物香氣、酒氣、炭火氣和人體味道的熱浪，伴隨著更大的嘈雜聲，撲面而來。
大堂里擺了七八張桌子，坐了四五桌客人，正在吃早飯。跑堂的伙計端著盤子穿梭。柜臺后面，一個穿著體面棉袍、撥拉著算盤的中年人，應(yīng)該就是掌柜。
蘇婉和沈知夏的進入，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她們寒酸的衣著、滿身的寒氣，與這暖烘烘、飄著食物香氣的酒樓大堂格格不入。
一個離門口最近的年輕伙計，立刻皺起了眉頭，滿臉不耐煩地走了過來，像驅(qū)趕**一樣揮著手：“去去去！哪兒來的叫花子，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要飯到后門去！別杵在這兒礙眼，耽誤我們做生意！”
他的聲音不小，帶著十足的鄙夷和驅(qū)趕意味。旁邊幾桌客人也看了過來，有的露出嫌惡的表情，有的則是一臉看好戲的戲謔。
蘇婉將沈知夏往身后護了護，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平靜的笑容，對著那伙計，聲音清晰地說：“這位小哥，我們不是要飯的。我們想見見你們趙掌柜，有一樁關(guān)于酒樓生意的好事，想跟他談?wù)??！?br>“好事？跟你們？”那伙計像是聽到了*****，上下打量著她們，嗤笑出聲，“就你們這模樣，還談生意？別笑死人了！我們掌柜忙得很，沒空見你們這些不相干的人！趕緊走，不然我叫人轟你們出去了！”
說著，他竟伸出手，不客氣地來推搡蘇婉。
蘇婉被推得一個趔趄，沈知夏趕緊扶住母親，小臉因為憤怒和屈辱漲得通紅，但她牢記母親的話，沒有哭喊，只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那個伙計。
就在這時，柜臺后撥算盤的趙掌柜似乎被門口的動靜驚動，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那伙計見掌柜看過來，更來勁了，聲音提高：“還不快滾！驚擾了掌柜和客人，你們擔待得起嗎？！”這次，他直接伸手，想將看起來更弱小的沈知夏推開。
沈知夏被他推得向后踉蹌，腳下被門檻一絆，驚呼一聲，整個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摔出門外，跌進冰冷的雪泥里！
“夏夏！”蘇婉魂飛魄散，尖叫著撲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帶著稚氣、卻異常清晰冷靜的聲音，從沈知夏口中迸出，不是哭喊，而是如同玉石敲擊，清脆地響徹在突然安靜了一瞬的門口：
“——你們酒樓的***，肉柴汁膩，顏色發(fā)黑，是因為燉肉時水一次加太多，火候太急，而且，少了最關(guān)鍵的一步‘炒糖色’！”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喧囂的湖面。
正準備繼續(xù)喝罵的伙計愣住了。
幾桌看熱鬧的客人停下了筷子。
柜臺后的趙掌柜，撥弄算盤的手指，驟然停住。他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眼睛，第一次，帶著明顯的審視和驚疑，越過伙計的肩膀，落在了那個被母親緊緊摟在懷里、小臉蒼白卻眼神倔強清亮的女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