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中介帶著客戶來了?？蛻羰莻€年輕人，看了一圈，問能不能再便宜點。中介使眼色讓我別松口，我說可以，再降五萬，但得今天簽合同。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說行。
簽合同的時候我的手很穩(wěn)。中介遞過來筆，我在甲方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年輕人刷卡付定金，POS機吐出小票，我接過來，上面印著一串數(shù)字：三百二十萬。
中介說剩下的錢三天后到賬，到時候去建委過戶。我說好。
送走他們，我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窗外的路燈亮了，橘**的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墻角那些搬不走的痕跡上。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醫(yī)院打來的。護士說婆婆的呼吸機要換型號，費用比之前高，問我同不同意。我說同意，什么時候換？護士說明天上午，讓我去簽字。
掛了電話，我給銀行打電話，問房貸能不能延期。**說可以申請，但要提供困難證明，而且**金照算。我說我提供，把醫(yī)院的繳費單拍照發(fā)過去。**說收到了，三個工作日內(nèi)答復(fù)。
三天后錢到賬。我去醫(yī)院交費，收費處的護士看了我一眼，說你婆婆的女兒剛來過，說不用你管了，讓我們別再催你。
我愣了一下：“她來過？”
“對啊，就半小時前?！弊o士翻了翻記錄本，“她說她是女兒，家里的事她會處理，讓你別瞎操心?！?br>我沒說話，轉(zhuǎn)身往病房走。走廊里人很多，我一路擠過去，推開病房門，大姑姐正坐在婆婆床邊削蘋果。
她看見我，刀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削：“你來了？”
“你去收費處說什么了？”
“也沒說什么?！彼烟O果皮削成一整條，放在垃圾桶里，“就是跟護士聊了聊，說家里的事我會管，不用麻煩你了?！?br>“那醫(yī)療費呢？”
“醫(yī)療費怎么了？”
“誰出？”
大姑姐放下刀，把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插好，遞到婆婆嘴邊。婆婆張嘴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大姑姐抽了張紙巾給她擦掉，然后才看向我：“反正遺囑已經(jīng)立了，該怎么樣就怎么樣唄?！?br>“所以你不出錢？”
“我沒說不出?！彼治沽似牌乓粔K蘋果，“我是說，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會處理。”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轉(zhuǎn)身出去。走到收費處，我把卡遞過去：“交費，把欠的全交了?！?br>護士接過卡，刷了一下，打出單據(jù)：“一共十二萬三千，您簽字。”
我簽了字。護士把**遞給我，我接過來，對折，塞進包里。
回到病房，大姑姐還在喂蘋果。我走到床邊，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什么？”大姑姐拿起來看。
“借款協(xié)議?！蔽艺f，“我剛賣了房子，拿錢給媽治病，這錢算我借給**，你簽個字?！?br>大姑姐笑了：“你還玩這套？”
“簽不簽？”
“簽啊，怎么不簽?！彼舆^我遞過去的筆，在借款人欄里刷刷寫下自己的名字，還按了手印，“反正遺囑都立了，你這協(xié)議有什么用？”
我收起協(xié)議，又掏出一份復(fù)印件遞給她：“這是你的留存?！?br>大姑姐接過去，看都不看就塞進包里。她繼續(xù)喂蘋果，婆婆又咬了一口，這次咬得很慢，半天才咽下去。
我坐到椅子上，把協(xié)議和賣房合同一起裝進文件袋，拉上拉鏈。袋子鼓鼓的，里面還有醫(yī)院的各種繳費單，一沓厚厚的，都是這個月的。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病房里開了燈，白晃晃的，照得人臉色發(fā)青。大姑姐削完蘋果，把刀和果盤收起來，放進保溫袋里，拎著出去了。
我握著文件袋，感覺它很沉。
3
婆婆是在凌晨三點走的。
監(jiān)護儀的報警聲把我驚醒，我沖到病房，醫(yī)生已經(jīng)在做搶救了。大姑姐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著里面。我想進去，被護士攔住，說家屬在外面等。
搶救持續(xù)了四十分鐘。醫(yī)生出來，摘下口罩，說盡力了。
大姑姐哭了幾聲，拿紙巾擦眼睛。我走進病房，婆婆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布。我掀開一角，她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像還有話要說。
護士進來收拾東西，拔掉輸液管，關(guān)掉監(jiān)護儀，把床頭柜清空。婆婆的水杯、紙巾、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