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馬威------------------------------------------，幾乎沒睡?！m然那個壞掉的電風(fēng)扇確實吵得像拖拉機——而是因為那四十七份積壓材料。，從三年前到現(xiàn)在，一頁一頁地看。窗外的蟲鳴從響亮到稀落，臺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發(fā)黃的墻上，像一幅定格的剪影。，他看完了最后一份。。，而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有四十一件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青石鎮(zhèn)石材廠。、污染投訴、工傷賠償、勞動合同**……幾乎所有的問題，最終都匯集到那個占地三百畝、雇工五百人的廠區(qū)。，但陳青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所有的處理意見，到了最后一步都“因故未執(zhí)行”或“經(jīng)協(xié)調(diào)暫緩”。，沒有一件真正解決。，陳青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三個問題：，石材廠的老板是誰？，“因故”的“故”是什么？，為什么之前的**辦主任會被拿刀追？，去后院沖了個涼水澡。
水很冷，激得他渾身一激靈，但腦子卻格外清醒。
---
**辦在一樓最西邊，挨著廁所。
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柜，墻上掛著一面錦旗，上面寫著“**解憂”，落款是五年前。錦旗的顏色已經(jīng)褪得差不多了，邊角上還有幾塊黃漬。
陳青云把辦公桌擦了一遍，把材料整理好，坐下來。
八點整。
門被一腳踹開了。
“你們到底管不管！”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發(fā)花白，穿著一件碎花短袖，胳膊上挎著個布兜。她的臉曬得黑紅，眼睛腫著，像是哭過很久。
她身后還跟著十來個人，有老有小，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
陳青云站起來：“阿姨，您先坐——”
“我不坐！”女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家男人的腿斷了！在醫(yī)院躺著！石材廠連醫(yī)藥費都不給！你們管不管！”
“您別急，慢慢說——”
“慢慢說？我跟你們說了三年了！”女人的聲音尖銳得像是要刺穿屋頂，“每次來都說‘回去等消息’‘正在處理’，等了三年，等到什么了？等到我家男人腿斷了！”
陳青云的目光掃過她身后的人群。
一個七十來歲的老**拄著拐杖，嘴唇哆嗦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的臉上有一塊明顯的紅疹；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站在最后面，臉上帶著壓抑的憤怒，但眼神閃躲，不敢往前站。
**的陣仗。
陳青云在書上看過無數(shù)次案例，但真正面對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文字和現(xiàn)實之間的差距。
他深吸一口氣，把椅子拉出來，走過去，扶著女人坐下。
“阿姨，您貴姓？”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這么客氣。
“我姓吳?！?br>“吳阿姨，我叫陳青云，是**辦新來的。”他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您說您家的事情已經(jīng)三年了，之前來過很多次，對不對？”
“對！”
“那您今天能不能當(dāng)著我面，從頭到尾再說一遍？就當(dāng)我是第一次聽。我拿筆記下來?！?br>吳阿姨看著他，眼睛里的憤怒退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試探。
“你記下來有用嗎？之前的人也記了?！?br>“我不知道之前的人記了有什么用，”陳青云說，“但我今天記下來，三天之內(nèi)，我一定給您一個答復(fù)。不是‘回去等消息’，是一個具體的答復(fù)——這件事誰來管，什么時候管，怎么管?！?br>身后的人群發(fā)出一陣騷動。
走廊里有人小聲說：“這個年輕人說話有點不一樣?！?br>也有人說：“誰知道是不是又在糊弄。”
陳青云沒有辯解，只是從桌上拿起筆記本，翻開，把筆帽摘下來。
“吳阿姨，您開始吧。”
---
吳阿姨說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的丈夫叫張德福，是青石鎮(zhèn)張家溝的村民。三年前，石材廠擴建，占了張家溝的三十畝林地。按照協(xié)議，石材廠應(yīng)該支付征地補償款，但錢只給了一半，剩下的遲遲沒有下文。
張德福帶著幾個村民去廠里***，被保安打了出去。報警，***說是經(jīng)濟**，建議走法律程序。請律師，律師說證據(jù)不足，而且對方**硬，勸他們別打了。
三年來，他們**了十幾次。每一次都有人接待，每一次都有人記錄，但每一次的答復(fù)都一樣——“正在協(xié)調(diào)，請耐心等待?！?br>直到上個月。
張德福在石材廠門口被一輛鏟車撞了。
右腿粉碎性骨折。
廠方說是“操作失誤”，扔了兩萬塊錢就再也沒露面。
“兩萬塊錢連手術(shù)費都不夠！”吳阿姨的眼淚掉下來，“醫(yī)生說他的腿就算好了也會瘸。他才四十五歲啊，家里的頂梁柱……”
陳青云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他沒有打斷，沒有追問，只是聽。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
吳阿姨說“被一輛鏟車撞了”的時候，走廊里那幾個穿工裝的男人同時低下了頭。
不是同情。
是害怕。
陳青云的筆頓了一下。
---
人群散去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了。
陳青云承諾三天之內(nèi)給答復(fù)，吳阿姨臨走前握著他的手說：“小伙子，我看你是個實誠人，別騙我們。”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的期待讓人不忍心看。
陳青云把她送到門口，看著那群人走遠，才轉(zhuǎn)身回了辦公室。
他翻開筆記本，在張德福的案件旁邊打了個星號。
然后他拿出那四十七份材料，抽出所有和石材廠相關(guān)的案件，在辦公桌上一字排開。
四十一個案子。
占地、污染、工傷、工資拖欠……
像四十一個傷口，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
陳青云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周援朝讓他“坐著，聽，記，別表態(tài)，別承諾”。
但他剛才承諾了。
三天之內(nèi)給答復(fù)。
一個剛報到不到二十四小時的選調(diào)生，對著一樁拖了三年的積案，承諾三天給答復(fù)。
他知道這很蠢。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他不做這個承諾，張德福的腿就白斷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德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進來，靠在門框上，臉上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聽說你今天上午挺熱鬧？”
“來了十幾個群眾?！?br>“我知道?！眲⒌仑敽攘丝诓?，“吳秀蓮，張德福的老婆。張德福上個月被鏟車撞了，腿斷了，廠里給了兩萬塊打發(fā)。這事兒整個鎮(zhèn)都知道。”
陳青云看著他：“劉主任，石材廠的老板是誰？”
劉德財?shù)男θ蓊D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但陳青云捕捉到了。
“你問這個干什么？”
“四十一個**件都跟石材廠有關(guān)，我覺得應(yīng)該了解一下?！?br>劉德財走進來，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拖了把椅子坐下。他離陳青云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的煙味。
“小陳，我比你大十幾歲，送你一句忠告?！?br>“您說?！?br>“青石鎮(zhèn)這地方，有些事情能問，有些事情不能問。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得罪了，比得罪老百姓麻煩一百倍?！?br>陳青云沒有接話。
劉德財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天給答復(fù)？你知道你這話一出去，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嗎？”
“知道?！?br>“知道你還說？”
陳青云沉默了一秒。
“因為那個阿姨走的時候說，別騙她?！?br>劉德財愣住了。
他看著陳青云，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然后他搖了搖頭，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石材廠的法人代表叫劉金龍?！?br>陳青云的筆停在半空。
“是您什么人？”
劉德財沒有回答。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陳青云低頭看著筆記本上剛寫下的“劉金龍”三個字，忽然想起周援朝昨天說的那句話——
“鄉(xiāng)鎮(zhèn)這地方和省城不一樣。省城講規(guī)矩，這里講人情?！?br>原來人情在這里。
黨政辦主任的親戚，開著鎮(zhèn)上最大的企業(yè)，欠著四十一筆賬，撞斷了人的腿。
而他，一個剛來兩天的選調(diào)生，承諾三天給答復(fù)。
窗外的蟬鳴震耳欲聾。
陳青云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他要去見周援朝。
---
**辦公室的門關(guān)著。
陳青云敲了三下，里面?zhèn)鱽硪宦暋斑M來”。
周援朝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第一天上班就被圍了？”
“您已經(jīng)知道了？”
“青石鎮(zhèn)就這么大，什么事能瞞住？”周援朝指了指椅子，“坐?！?br>陳青云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
“***，張德福的案子，我承諾三天給答復(fù)?！?br>“我知道。”
“我還知道石材廠的法人代表叫劉金龍?！?br>周援朝的眼睛瞇了一下。
“劉德財告訴你的？”
“他只說了名字。”
“那你知道劉金龍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覺得您會告訴我?！?br>周援朝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后他笑了。
這是陳青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
“你小子，有點意思?！敝茉酒饋?，走到窗邊，“劉金龍是劉德財?shù)奶玫?。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劉金龍的合伙人叫馬國良?！?br>“副縣長馬國良？”
“你知道？”
陳青云當(dāng)然知道。他在來青石鎮(zhèn)之前，把江陽市及下轄各縣的主要領(lǐng)導(dǎo)履歷都看了一遍。馬國良，分管工業(yè)的副縣長，在縣里干了十二年，樹大根深。
“所以張德福的案子，不是沒人管，”陳青云說，“是不敢管?！?br>周援朝轉(zhuǎn)過身，看著窗外。
“你來的前一天，縣里剛開了經(jīng)濟工作會議。馬國良在會上專門表揚了青石鎮(zhèn)石材廠，說它是‘民營經(jīng)濟的優(yōu)秀代表’，要求各鄉(xiāng)鎮(zhèn)‘全力保障重點企業(yè)生產(chǎn)經(jīng)營’?！?br>他回過頭，看著陳青云。
“現(xiàn)在你告訴我，三天之后，你拿什么答復(fù)吳秀蓮？”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掛鐘在走。
一秒。
兩秒。
三秒。
陳青云抬起頭。
“***，我想借您一樣?xùn)|西?！?br>“什么？”
“您窗臺上那盆君子蘭?！?br>周援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