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連環(huán)案------------------------------------------，南京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秦淮河邊的風(fēng)帶著濕冷的潮氣，吹在臉上像刀子割。路懷瑾已經(jīng)把大衣從箱子里翻出來了，可每天早上出門還是覺得冷。，發(fā)現(xiàn)氣氛不太對。，見他來了，立刻散開。孫隊長的辦公室門關(guān)著，里面?zhèn)鞒龃螂娫挼穆曇簦Z氣很急。連食堂的大姐端粥出來的時候都壓低了嗓門：“又出事了，城南那邊，第三家了?！?，邱南山已經(jīng)在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三份卷宗，眉頭微微皺著，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老邱，城南怎么了？連環(huán)**案。”邱南山把三份卷宗推過來，“一個月內(nèi)，城南三條巷子，三家住戶被盜。手法一樣——都是趁夜里**入院，撬窗入室。偷的都是金銀細(xì)軟，總價值已經(jīng)超過五千塊了?！?，快速瀏覽了一遍。：城南柳葉街，住戶姓王，做布匹生意的。十月十二日夜，竊賊**入院，撬開臥室窗戶，偷走金鐲子一對、銀元五十塊、翡翠戒指一枚。：城南***，住戶姓李，開茶館的。十月二十三日夜，同樣的手法，偷走金項鏈一條、銀元三十塊、玉鐲一只。：城南甘露巷，住戶姓張，做干貨生意的。十一月二日夜——也就是前天——被盜，偷走金鎖片兩塊、銀元四十塊、珍珠耳環(huán)一對。“三家相距不遠(yuǎn)?！?a href="/tag/luhuaijin4.html" style="color: #1e9fff;">路懷瑾看著卷宗上的地址，“都在秦淮河以南，**門以西那一帶。對?！?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站起來，走到墻上掛著的南京城地圖前，用手指在城南區(qū)域畫了一個圈，“柳葉街、***、甘露巷——你看，這三個地方連起來，是一個不規(guī)則的三角形?！?，看著地圖。邱南山畫的那個圈，覆蓋了大約兩平方里的范圍，全是老城南的居民區(qū)，巷子窄、房子密、人口雜?！澳阕⒁獾?jīng)]有，”邱南山說，“這三家都是做生意的，家里都有存貨，但都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竊賊選的目標(biāo)很明確——有錢，但請不起保鏢；有值錢的東西，但防盜措施差。”
“說明他對這一帶很熟？”路懷瑾試探著說。
“不只是熟?！?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回到桌前，重新翻開卷宗，“你看作案時間。第一家是十月十二，第二家是十月二十三，中間隔了十一天。第二家到第三家，隔了十天。這個時間間隔不是隨機(jī)的——十一天、十天，差不多是這些人家進(jìn)貨、回款的日子。”
路懷瑾湊過去看卷宗上的記錄。第一家王老板，每月中旬從蘇州進(jìn)貨回來，身上帶著貨款；第二家李老板，每月下旬茶館結(jié)賬，柜上會留現(xiàn)金；第三家張老板，每月初去江北收貨，回來時手頭寬裕。
“竊賊知道他們的****規(guī)律?！?a href="/tag/luhuaijin4.html" style="color: #1e9fff;">路懷瑾說。
“對?！?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而且他知道這些人的作息時間——什么時候出門，什么時候回家，晚上幾點(diǎn)睡覺?！?br>“這個人——是**？還是有人給他通風(fēng)報信？”
“都有可能?！?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把卷宗合上，拿起外套，“走，去現(xiàn)場看看?！?br>---
城南的巷子像迷宮一樣，七拐八拐，沒有一條是直的。路懷瑾跟著邱南山走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柳葉街。
這是一條窄得只能容兩個人并排走的巷子，兩邊是青磚黛瓦的老房子，墻根長著青苔，墻角堆著雜物。王老板的家在巷子中段，是一棟兩進(jìn)的小院子，門口掛著“王記布莊”的招牌。
邱南山敲了門，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開了門，面容憔悴，眼睛紅腫。她是王老板的妻子，姓陳。
“**廳的?！?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亮了亮證件，“來了解情況。王老板在家嗎？”
“在?！标愂习阉麄冾I(lǐng)進(jìn)堂屋，“剛從鋪子回來，這幾天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王老板坐在堂屋里，五十來歲，方臉，鬢角花白，穿著一件灰藍(lán)色的長衫，袖口磨得發(fā)白。看見邱南山和路懷瑾進(jìn)來，他站起來，拱了拱手。
“兩位警官，請坐請坐?！?br>邱南山?jīng)]有坐。他環(huán)顧了一下堂屋，目光落在一扇窗戶上。窗戶的木框上有幾道新鮮的撬痕，窗栓被撬斷了，用鐵絲臨時固定著。
“這就是竊賊進(jìn)來的地方？”
“對。”王老板嘆了口氣，“那天晚上我們睡在里屋，沒聽見動靜。第二天早上起來，發(fā)現(xiàn)窗戶開著，柜子被翻了，值錢的東西都沒了?！?br>“里屋離這扇窗戶多遠(yuǎn)？”
“隔著一個天井，十來步路。”
“你們晚上睡覺，不關(guān)天井的門？”
王老板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懊悔的表情：“關(guān)的。但那天的門鎖有點(diǎn)問題，我忘了修。竊賊可能就是從那里進(jìn)來的。”
邱南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說什么。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圍墻的高度。圍墻大約兩米五，上面砌著碎玻璃，但有幾塊玻璃碎了，露出缺口。
“圍墻上的碎玻璃是什么時候碎的？”
“不知道。”王老板跟出來，“以前就有碎的，一直沒修?！?br>邱南山蹲下來，看了看墻根的地面。青磚地面上有幾道模糊的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蹭過。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指尖沾了一點(diǎn)泥土。
“路懷瑾，你過來看這個?！?br>路懷瑾蹲下去，順著邱南山手指的方向看。墻根的青苔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像是鞋底蹭出來的。刮痕的方向是從外往里，說明竊賊是從外面**進(jìn)來的。
“鞋印不完整。”路懷瑾說，“只能看出是布鞋，尺碼不大?！?br>“三十八碼左右?！?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站起來，“而且這個人右腳比左腳稍微大一點(diǎn)。你看這兩道刮痕，右邊的比左邊的深，說明他落地的時候右腳先著地，而且用力更大?！?br>路懷瑾仔細(xì)看了看，果然如此。
“一個人的腳，左右大小不一樣，通常是常年從事某種體力勞動造成的?！?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比如挑擔(dān)子，右肩受力多，右腳就會比左腳稍微大一些?！?br>“所以他是個體力勞動者？”
“有可能。”邱南山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他對這一帶很熟，知道哪家的圍墻好翻，哪家的窗戶鎖是壞的。他可能就住在這附近。”
他們又去了***和甘露巷，情況類似。三家都是老房子，防盜措施都很差，竊賊每次都是從圍墻翻進(jìn)去，撬窗入室。三家都沒有目擊者，沒有留下指紋，沒有明顯的線索。
路懷瑾有些沮喪：“三個案子，一點(diǎn)有用的線索都沒有?！?br>邱南山站在甘露巷的巷口，點(diǎn)了一根煙，慢慢吸了一口。
“有?！彼f，“三個案子有一個共同點(diǎn)?！?br>“什么？”
“作案時間?！?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彈了彈煙灰，“三家都是在主人出門進(jìn)貨或者結(jié)賬回來的當(dāng)晚被盜。竊賊知道他們什么時候回來，知道他們身上帶著錢或者家里存著貨。這個人——不是隨機(jī)作案，是專門盯著這些人。”
“那他怎么知道這些人的行蹤？”
“跟蹤?！?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或者有人告訴他。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他就在這一帶活動。你的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就是他能走到的地方?！?br>路懷瑾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你是說——地理側(cè)寫？”
邱南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yáng)：“你學(xué)過這個？”
“在倫敦的時候聽說過。就是根據(jù)作案地點(diǎn)分析嫌疑人的活動范圍?！?br>“對?！?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把煙掐滅，“這個人住在城南，對柳葉街、***、甘露巷這一帶非常熟悉。他選擇的目標(biāo)都是做小生意的，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說明他自己可能也是做小生意的，或者在這一帶長大。他每次作案都選在晚上九點(diǎn)到十一點(diǎn)之間，說明他有正當(dāng)職業(yè)，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出來。”
路懷瑾拿出筆記本，把邱南山說的要點(diǎn)一一記下來。
“還有，”邱南山繼續(xù)說，“他**的時候很利索，說明他身體素質(zhì)不錯。他撬窗的手法很粗糙，說明他不是專業(yè)的竊賊。他偷的東西都是金銀細(xì)軟，體積小、價值高、容易出手——說明他缺錢，但不是走投無路的那種缺，而是想快速弄一筆錢?！?br>“綜合這些條件——”路懷瑾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嫌疑人應(yīng)該是城南本地人，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有正當(dāng)職業(yè)，身體強(qiáng)壯，最近缺錢，對柳葉街、***、甘露巷一帶非常熟悉?！?br>“對?！?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這樣一個人?！?br>---
回到警局，邱南山讓路懷瑾去查城南的人口登記。他自己鉆進(jìn)檔案室，開始翻舊卷宗。
路懷瑾在戶籍科泡了一下午，翻了幾百份人口登記表，眼睛都看花了。他把符合條件的人名抄在一張紙上，最后列出了一個三十多人的名單。
回到檔案室，他把名單遞給邱南山。邱南山接過去看了一遍，然后用紅筆圈出三個名字。
“這三個人，有前科?！?br>路懷瑾湊過去看。第一個叫***，三十五歲，住在***，開過雜貨鋪，后來倒閉了，現(xiàn)在在碼頭上扛包。**十五年因為打架**留過十五天。第二個叫孫德彪——跟孫隊長同名但不是同一個人——三十八歲，住在甘露巷，賣過菜，現(xiàn)在無業(yè)，**十六年因為偷雞被罰過款。第三個叫周順發(fā)，三十二歲，住在柳葉街，泥瓦匠，沒有前科，但去年因為跟鄰居打架被叫到警局調(diào)解過。
“這三個人的住址——***在***，孫德彪在甘露巷，周順發(fā)在柳葉街。”路懷瑾看著地圖，“正好對應(yīng)三家被盜的住戶?！?br>“不是巧合?！?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這三個地方相距不遠(yuǎn)，走路十幾分鐘就能到。竊賊可能住在其中任何一家附近，甚至可能跟被盜的住戶認(rèn)識。”
“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挨個去查？”
“不急。”邱南山站起來，“先去***，找***。”
***在**門以西，是一條比柳葉街還窄的巷子。兩邊都是老房子，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青磚。巷子里彌漫著一股霉味，混著隔壁飯館飄出來的油煙。
***住在一棟破舊的二層小樓里，樓下是一家已經(jīng)關(guān)門的小雜貨鋪，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面寫著“劉記雜貨”四個字，字跡已經(jīng)模糊。
邱南山敲了敲門。沒人應(yīng)。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動靜。
“可能不在家?！?a href="/tag/luhuaijin4.html" style="color: #1e9fff;">路懷瑾說。
邱南山?jīng)]說話，他繞到房子側(cè)面，透過一扇破窗戶往里看。屋里很暗，隱約能看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副碗筷，碗里的飯還沒吃完。
“他剛走不久?！?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飯還是熱的?！?br>他們等了大約半個小時，一個男人從巷口走過來。三十五歲左右，中等身材，方臉，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裝，袖子挽到手肘。他走路很快，低著頭，像是在想什么。
看見邱南山和路懷瑾站在門口，他愣了一下，腳步慢下來。
“你們找誰？”
“***？”邱南山問。
“是我?！?br>“**廳的?！?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亮了亮證件，“找你問幾個問題?！?br>***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平靜。他走到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側(cè)身讓他們進(jìn)去。
屋里比從窗戶看到的還要亂。床上堆著臟衣服，地上有幾個空酒瓶，墻角堆著一些雜貨——肥皂、火柴、針線——大概是雜貨鋪剩下的存貨。
“坐吧?！?**把桌上的碗筷推到一邊，騰出兩個位置，“沒地方坐，將就一下?！?br>邱南山?jīng)]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間，環(huán)顧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墻角的一雙布鞋上。
“你平時穿多大的鞋？”
“三十八?！?**說，語氣有些警惕，“怎么了？”
“沒什么?！?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笑了笑，“你在碼頭上扛包？”
“對。干了好幾年了?！?br>“收入怎么樣？”
***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不怎么樣。活多的時候一天能掙幾毛錢，活少的時候一毛都沒有。去年雜貨鋪關(guān)了，就全靠扛包吃飯?！?br>“你最近有沒有去過柳葉街或者甘露巷？”
***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后腦勺。
“去過?！彼f，“柳葉街有個朋友，姓王，開布莊的。我有時候去找他喝茶?！?br>“你跟他很熟？”
“還行吧。以前我做生意的時候認(rèn)識的?！?br>邱南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繼續(xù)追問。他走到門口，看了看門框上的鎖——一把普通的鐵鎖，沒有撬痕。
“你昨天晚上在哪兒？”
***的手停在后腦勺上，停了兩秒，然后放下來。
“在家?！彼f，“我一個人在家。”
“有人能證明嗎？”
“沒有?！?**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我一般都是一個人?！?br>邱南山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一下：“行，今天就到這兒。以后有什么事再找你?！?br>出了***的家，路懷瑾忍不住問：“你覺得是他嗎？”
“不好說。”邱南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沒有不在場證明，住的地方離柳葉街很近，跟王老板認(rèn)識，體型也符合我們的側(cè)寫。但這些都不夠——沒有物證，沒有人證，連動機(jī)都不明確。他為什么要偷王老板？他跟王老板有仇？還是單純?nèi)卞X？”
“那下一個？”
“甘露巷，孫德彪?！?br>---
孫德彪住在甘露巷深處的一間平房里，比***家還要破舊。門板歪斜著，窗玻璃碎了兩塊，用報紙糊著。門口堆著一堆垃圾，**嗡嗡地飛。
邱南山敲了半天門，才有人應(yīng)。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灰**的臉，眼睛渾濁，嘴唇干裂，身上散發(fā)出一股酸臭味。
“誰??？”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玻璃。
“**廳的。你是孫德彪？”
“是?！遍T縫開大了一些，“什么事？”
“最近城南發(fā)生了三起**案，你知道嗎？”
孫德彪的眼睛眨了兩下，渾濁的眼珠子里閃過一絲光亮，又很快熄滅。
“不知道?！彼f，“我好久不出門了。”
“你腿怎么了？”邱南山注意到他靠在門框上，左腿似乎不太靈便。
“摔的?！睂O德彪說，“上個月從臺階上摔下來，傷了膝蓋，走路不利索?！?br>邱南山低頭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門口的臺階。臺階只有**，不高。
“摔的？在哪兒摔的？”
“在家門口?！睂O德彪的聲音有些不耐煩，“你們到底要問什么？我什么都沒干。”
邱南山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笑：“沒什么，就是例行問話。打擾了?！?br>他轉(zhuǎn)身走了。路懷瑾跟上去，低聲說：“他的腿傷了，翻不了墻吧？”
“對?！?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三個案子的竊賊都要翻兩米五的圍墻，一個膝蓋受傷的人做不到。孫德彪可以排除了?！?br>“那就只剩最后一個了——周順發(fā)?！?br>“明天去找他?！?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看了看天色，已經(jīng)快黑了，“今天先回去?！?br>---
第二天上午，路懷瑾和邱南山去了柳葉街，找周順發(fā)。
周順發(fā)住在柳葉街盡頭的一間小屋里，隔壁就是王老板的布莊。他的房子比***的大一些，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周記泥瓦匠”。
邱南山敲了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門口。他比***高一些，大約一米七，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身上沾著石灰和水泥的痕跡。
“周順發(fā)？”邱南山問。
“是我?！敝茼槹l(fā)的聲音很厚實，像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你們是？”
“**廳的。找你問幾個問題。”
周順發(fā)側(cè)身讓他們進(jìn)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桌椅擺放整齊，地面掃得干干凈凈。墻上掛著一幅年畫，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
“最近城南發(fā)生了三起**案，你知道嗎？”邱南山開門見山。
周順發(fā)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倒。
“知道。”他把兩杯水放在桌上，“街坊鄰居都在說。王老板家也被偷了，就在隔壁。”
“你跟王老板熟嗎？”
“熟?！敝茼槹l(fā)坐下來，“我給他家修過圍墻。他家的碎玻璃還是我提醒他換的，他一直沒換。”
路懷瑾在旁邊聽著，心里一動。王老板家的圍墻上確實有碎玻璃，而且有幾塊碎了——周順發(fā)知道這件事。
“你最近晚上一般做什么？”
周順發(fā)看著邱南山，目光沒有閃躲。
“干活?！彼f，“最近接了一個活，給城南的李老板修房子，白天干不完，晚上接著干?！?br>“李老板？***那個開茶館的李老板？”
“對。就是他?！?br>路懷瑾的心跳加快了。周順發(fā)給***的李老板修房子——他知道李老板家的結(jié)構(gòu)、窗戶的位置、圍墻的高度。他也有機(jī)會知道李老板什么時候結(jié)賬、什么時候家里存錢。
“你昨天晚上在哪兒？”邱南山繼續(xù)問。
“在李老板家干活，干到十點(diǎn)多才回來。”
“有人能證明嗎？”
“李老板能證明。他每天晚上給我結(jié)工錢，我走的時候他還在。”
邱南山點(diǎn)了點(diǎn)頭，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他走到墻角，那里放著一個工具箱，里面是泥瓦匠用的工具——瓦刀、抹子、水平尺。工具箱旁邊放著一雙布鞋，鞋底沾著干了的泥巴。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雙布鞋。三十八碼左右，鞋底磨損嚴(yán)重，右腳的鞋底比左腳的磨得更厲害。
“你這雙鞋穿多久了？”
“大半年了?！敝茼槹l(fā)說，“泥瓦匠費(fèi)鞋，半年就得換一雙?！?br>邱南山把鞋放回去，站起來。
“行，今天就到這兒。”他笑了笑，“打擾了?！?br>出了周順發(fā)的家，路懷瑾終于忍不住了：“老邱，你不覺得他有問題嗎？他知道王老板家的圍墻，給李老板修房子，住在柳葉街——三個案子都跟他有關(guān)系。”
“對?！?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但他有不在場證明。第二起案子發(fā)生的時候，他在李老板家干活，李老板能證明。第一起和第三起呢？”
“第一起是十月十二號，第三起是十一月二號。他有沒有可能——”
“有可能。”邱南山打斷他，“但我們現(xiàn)在沒有證據(jù)。第一起案子的時候，他在給誰干活？第三起案子的時候，他又在給誰干活？這些都要查?！?br>路懷瑾沉默了。他知道邱南山說得對。破案***直覺，要靠證據(jù)。但他心里有一種強(qiáng)烈的感覺——周順發(fā)就是那個竊賊。不是因為他有什么破綻，而是因為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個泥瓦匠。
一個泥瓦匠，屋里收拾得那么干凈，桌上連灰都沒有。一個泥瓦匠，說話條理那么清楚，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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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局，邱南山讓路懷瑾去查周順發(fā)的底細(xì)。
路懷瑾在戶籍科泡了一整天，翻遍了近五年的記錄，終于找到了一條有用的信息：周順發(fā)，三十二歲，柳葉街人，父母雙亡，未婚。**十四年曾經(jīng)在一家建筑公司干過，后來公司倒閉，他開始自己做泥瓦匠。**十五年，他因為欠債被債主告到警局，后來還清了，案子撤銷。
“欠債？”路懷瑾盯著這條記錄，“欠誰的？”
他繼續(xù)往下翻，在一份舊卷宗的角落里找到了一行小字：“債主：王德茂，柳葉街布莊?！?br>王德茂——王老板。
路懷瑾的心跳加速了。周順發(fā)欠王老板的錢，還清了，但有沒有可能因此結(jié)仇？第一起案子偷的就是王老板家。第二起案子偷的是李老板——周順發(fā)正在給他修房子，知道他的底細(xì)。第三起案子偷的是張老板——張老板做干貨生意，跟建筑行業(yè)沒有交集，但甘露巷離柳葉街不遠(yuǎn)，周順發(fā)可能也認(rèn)識他。
他把這些信息整理好，拿去找邱南山。
邱南山看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桌前，雙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眼睛盯著桌面，像是在下一盤很重要的棋。
“老邱，”路懷瑾忍不住開口，“這些夠了嗎？”
邱南山?jīng)]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桌上的卷宗嘩嘩作響。
“不夠?！彼K于開口了，“這些都是間接證據(jù)，不是鐵證。欠債的事，他可以說已經(jīng)還清了，沒有作案動機(jī)。給李老板修房子，他可以說不知道李老板家有值錢的東西。住在柳葉街，他可以說跟王老板是鄰居，但沒去過他家?！?br>“那怎么辦？”
邱南山轉(zhuǎn)過身來，看著路懷瑾。他的眼睛里有一種路懷瑾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退縮，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等?！彼f。
“等什么？”
“等他再作案?！?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如果他真的是竊賊，他不會停手。他缺錢，他嘗到了甜頭，他會再干。到時候我們布控，等他出手?！?br>路懷瑾沉默了。他知道這是正確的策略，但他心里不舒服。等——意味著讓竊賊再偷一家，讓**個受害者出現(xiàn)。
“沒有別的辦法？”
“有?！?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說，“我們可以去搜他的家，但沒有**令。我們可以去審他，但沒有證據(jù)。我們只能等。”
路懷瑾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卷宗。王老板、李老板、張老板，三個家庭，三個不眠的夜晚。他想起王老板妻子紅腫的眼睛，想起李老板說話時的顫音，想起張老板站在門口張望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破案這件事，遠(yuǎn)沒有他想象中那么光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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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邱南山和路懷瑾每天晚上都在城南巡邏。他們穿著便衣，在柳葉街、***、甘露巷之間來回走動，像三只耐心的蜘蛛，等著獵物撞進(jìn)網(wǎng)里。
**天晚上，獵物終于出現(xiàn)了。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天空低垂，烏云壓得很低。路懷瑾站在甘露巷的巷口，冷得直跺腳。邱南山在另一頭，蹲在一個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塊石頭。
十點(diǎn)剛過，路懷瑾聽見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瓦片被踩碎的聲音。他豎起耳朵，聲音從甘露巷中段傳來，很輕，如果不是在這樣安靜的夜晚，根本聽不見。
他朝邱南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他看見邱南山站了起來，像一只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朝聲音的方向移動。
路懷瑾跟上去。
他們走到甘露巷中段的一棟房子前。這是一棟兩進(jìn)的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周記”——不是周順發(fā)，是另一家姓周的住戶。圍墻大約兩米五，墻頭的碎玻璃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一個人影正趴在墻頭上，小心翼翼地翻過碎玻璃。
邱南山?jīng)]有動。他站在巷子的陰影里，像一尊雕塑。路懷瑾屏住呼吸，看著那個人影從墻頭翻進(jìn)院子，消失在黑暗中。
“現(xiàn)在怎么辦？”路懷瑾用氣聲問。
“等?！?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那個人影又從墻頭翻出來了。這次他比進(jìn)去的時候快，像是急著離開。他落地的時候發(fā)出了一聲悶響，然后貓著腰，沿著墻根往巷口走。
邱南山動了。他從陰影里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迎上去。
“周順發(fā)?！彼辛艘宦?，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個人影猛地停下來，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邱南山走到他面前，路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果然是周順發(fā)。他穿著黑色的衣服，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布袋里是什么？”邱南山問。
周順發(fā)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在發(fā)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見了鬼。
“要不要我打開看看？”邱南山伸出手。
周順發(fā)猛地轉(zhuǎn)身想跑。但他只跑了兩步就停下來了——路懷瑾已經(jīng)堵在了巷口。
前后夾擊，無處可逃。
周順發(fā)慢慢地蹲下來，把布袋放在地上。他低著頭，肩膀在發(fā)抖。
“我……我欠了很多錢?！彼穆曇艉苄?，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王老板的錢還了，但后來又欠了別人的。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邱南山蹲下來，跟他平視。
“偷來的東西，你賣到哪里去了？”
“城南當(dāng)鋪?！敝茼槹l(fā)說，“***那家，姓錢的。”
“你一個人干的？”
“一個人。”
“沒有人給你通風(fēng)報信？”
周順發(fā)搖了搖頭。
邱南山沉默了幾秒，然后站起來，從腰后取出**。
“周順發(fā)，你涉嫌**，現(xiàn)在依法逮捕。你有權(quán)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會成為呈堂證供?！?br>他把**銬在周順發(fā)的手腕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路懷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案子破了，嫌疑人抓到了，贓物也找到了。他應(yīng)該高興，可他高興不起來。
他看著周順發(fā)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他屋里那幅年畫——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想起他說“我沒辦法”時的那種絕望。
一個泥瓦匠，靠手藝吃飯的人，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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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局已經(jīng)是半夜了。孫隊長還沒走，坐在辦公室里等消息?？匆?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和路懷瑾押著周順發(fā)進(jìn)來，他拍著桌子笑了：“好！我就知道你們兩個能行！”
邱南山把周順發(fā)交給值班的**，然后走進(jìn)檔案室，一**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路懷瑾跟進(jìn)來，在他對面坐下。
“老邱。”
“嗯？”
“你剛才說——沒有人給他通風(fēng)報信？”
邱南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路懷瑾讀不懂的東西。
“對。”
“可是之前那個姓趙的——”
“那個案子已經(jīng)結(jié)了?！?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打斷他，“馬德勝認(rèn)罪了，東西也追回來了。姓趙的事，跟這個案子沒有關(guān)系?！?br>路懷瑾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聽出來了。邱南山不是忘了姓趙的，而是不想再提。
邱南山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桌上的卷宗嘩嘩作響。他點(diǎn)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夜風(fēng)里散開。
“小路，”他說，聲音很低，“有些案子，破了就是破了。有些事情，查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br>路懷瑾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離他很遠(yuǎn)。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整條秦淮河。
“早點(diǎn)回去休息?！?a href="/tag/qiunansh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邱南山彈了彈煙灰，“明天還要寫報告?！?br>路懷瑾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老邱?！?br>“嗯？”
“你剛才蹲在巷子里的樣子——像一個獵人?！?br>邱南山轉(zhuǎn)過身來，煙霧繚繞中，他的臉看不太清楚。
“獵人？”他笑了一下，“也許吧。但獵人有時候也會變成獵物。”
路懷瑾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等邱南山解釋，但邱南山沒有再說話，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看著窗外的夜色。
路懷瑾走出檔案室，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在巷子里，邱南山叫出“周順發(fā)”三個字的時候，周順發(fā)臉上的表情不是驚訝，而是恐懼。不是被抓住的那種恐懼，而是更深的東西。
像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見的人。
路懷瑾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他一定是想多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