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房與重逢------------------------------------------，蘇念以為事情會變得簡單一些。。，接下來還有三十天的離婚冷靜期。這三十天里，她不能催，不能逼，只能等。等周源把東西搬走，等冷靜期過去，等民政局的那枚章蓋下來。，比吵架還累。，周家還算消停。周剛媳婦沒再打電話來罵，周母也沒在家族群里發(fā)長文。蘇念以為是周源說了什么，讓他們消停了。后來她才知道，不是消停了，是在憋更大的招。，周剛媳婦的電話又來了。每天三個，早中晚各一次，像吃飯一樣準(zhǔn)時。她不罵人了，改用“講道理”的方式。那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居委會大媽調(diào)解鄰里**。“嫂子，你想啊，你跟我哥離婚，房子是他的還是你的，我們不管。但你讓他背著一個離婚的名頭，以后怎么找對象？你就不能替他想想？”。，換了個號碼打過來，還是周剛媳婦的聲音，這次換了策略，打感情牌：“嫂子，你別掛，我說完就掛。你跟我哥這三年，我哥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他工資卡都交給你了，你還想怎樣？”。，換成了周母。她不哭也不鬧，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說明書：“念念，媽想了一晚上，覺得你說得對。剛子**不對，小源沒攔著也不對。但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你總不能揪著一輩子不放。你得往前看?！?，說了一句“您說得對，我確實要往前看”，然后掛了電話。。。老家那邊，七大姑八大姨，隨便哪個人的手機都能打進來。蘇念接了幾個之后，索性把陌生號碼也屏蔽了。手機安靜了兩天，然后她下班回家，發(fā)現(xiàn)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男人。，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一看就是從鄉(xiāng)下剛來的。他蹲在門口抽煙，煙頭在地上摁滅了一堆?？匆娝?，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嘴里還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是蘇念女士嗎？我是周剛的朋友，他讓我來跟你聊聊……”
蘇念沒等他話說完，直接掏出手機撥了110。
那男人臉色變了，煙從嘴角掉下來：“你干嘛？”
“報警?！?br>“哎哎哎，別別別，我就是來說幾句話……”
**來得很快。那男人看見**，轉(zhuǎn)身就想跑，被兩個**按住了。后來才知道，是周剛在看守所里托人帶話出來，讓他這個朋友來“嚇唬嚇?！碧K念，讓她撤案。
顧淮知道后，當(dāng)天就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這個保護令下來以后，周家任何人靠近你，都可以直接報警?！彼陔娫捓镎f，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婆婆、你小叔子媳婦、你小叔子的朋友，都在范圍內(nèi)?！?br>“周源呢？”
顧淮沉默了一秒：“你想把他放進去嗎？”
蘇念想了想：“不用了。他不會來找我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說。也許是相信他不會，也許是覺得他來了也沒用。
保護令下來的那天，蘇念收到了一條短信，是周源發(fā)的：“念念，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又去找你了?！?br>她沒回。
又過了一周，她想起一件事。離婚協(xié)議上寫得很清楚，那套房子歸她，周源要在三十天內(nèi)搬離個人物品。但三十天快過了一半，他什么都沒動。
她給周源打了個電話，想催他搬東西。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她又打了一次，這次接通了，但那邊沒有說話，只有很重的呼吸聲。
“周源？”
“……嗯?！彼穆曇艉軔?，像捂在枕頭里說的。
“你什么時候來搬東西？”
沉默。她聽見那邊有什么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一聲。
“周源？”
“我知道了?！彼f，然后掛了電話。
蘇念看著手機屏幕，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的聲音不對，像是病了，又像是沒睡醒。她猶豫了一下，想再打過去，又覺得不該管。
她和他已經(jīng)沒關(guān)系了。他病了也好，沒病也好，都不關(guān)她的事。
她放下手機，繼續(xù)備課。
又過了一周。
蘇念去物業(yè)調(diào)監(jiān)控，準(zhǔn)備把樓道里的監(jiān)控視頻備份一份，作為離婚訴訟的證據(jù)。物業(yè)經(jīng)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王，戴著一副老花鏡，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女士，你那個房子……你老公還住著呢？”
蘇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老公啊，就那個姓周的。他這段時間一直住在里面，我們巡邏的時候看見過好幾回。”
蘇念的心沉了一下。她以為周源已經(jīng)搬走了。離婚協(xié)議上寫的是三十天，現(xiàn)在都快二十天了，他還沒搬？
“他沒搬走？”
王經(jīng)理推了推眼鏡，搖搖頭：“沒搬。前天晚上巡邏的時候還看見他在陽臺上站著，站了很久，也不動，跟個雕塑似的?！?br>蘇念沒說話。她把監(jiān)控視頻拷好，道了謝，走出物業(yè)辦公室。
站在小區(qū)花園里，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戶。窗簾拉著，什么都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她站在樓下，想了很久。
秋天的風(fēng)從樓間穿過來，吹得樹葉嘩嘩響。她想起周源第一次帶她來看這套房子的時候，那天也是秋天，陽光很好，他站在陽臺上比劃著說這里要放一個書架，那里要放一張書桌。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那種光后來她再也沒見過。
她不知道自己在樓下站了多久。腳邊的落葉被風(fēng)吹得打轉(zhuǎn)，一片梧桐葉貼在她的鞋面上，她彎腰撿起來，又松手，葉子飄走了。
最后還是上去了。
電梯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鑰匙開了門。
門推開的那一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客廳里的窗簾拉著，光線很暗。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塑料袋，還有幾個空啤酒罐。地上散落著煙頭，煙灰缸滿了也沒人倒?？諝饫飶浡还烧f不清的味道，像是很久沒開窗了，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腐爛。
她皺了皺眉，走進去。
“周源？”
沒人應(yīng)。
她又叫了一聲：“周源？”
還是沒人應(yīng)。
她走到臥室門口，門半開著。她推開門，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周源躺在床上。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就是她給他買的那件灰色優(yōu)衣庫，領(lǐng)口松得更厲害了，露出一**鎖骨。頭發(fā)亂成一團，像一蓬枯草。胡子好幾天沒刮了，青色的胡茬從下巴一直長到臉頰，襯得臉色更加蠟黃。嘴唇干裂，起了皮，有幾處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絲。
被子只蓋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地上。床頭柜上放著幾個空藥盒，她湊近看了一眼，是退燒藥和消炎藥，盒子已經(jīng)空了，錫箔板上的藥粒一個不剩。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得嚇人。
“周源！周源！”
他動了動，眼皮顫了幾下，慢慢睜開。眼睛布滿血絲，目光渙散，像是認不出她是誰。過了好幾秒，他的眼神才聚焦，看見她，愣了一下。
“念念……”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砂紙磨過玻璃，“你來了……”
“你發(fā)燒了，我送你去醫(yī)院?！?br>“不用……”他想坐起來，撐了一下胳膊，整個人又摔回床上，床板發(fā)出一聲悶響，“我沒事……”
蘇念沒理他。她彎腰把他扶起來，他的身體很沉，像一袋濕水泥，整個人靠在她身上。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煙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刺鼻。
她把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著他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隨時會倒下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鞋?！彼f。
蘇念低頭一看，他沒穿鞋。光著腳站在地板上，腳趾頭凍得發(fā)白，指甲長了也沒剪。
她嘆了口氣，讓他靠在墻上，自己回去把拖鞋拿出來。那雙棉拖鞋，她一雙他一雙的那雙，鞋底已經(jīng)磨薄了一層，鞋面上的小貓圖案褪了色。她蹲下來，把拖鞋套在他腳上。
他低頭看著她，眼眶紅了。
蘇念沒看他。她站起來，重新架起他，往外走。
電梯里，他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重。電梯壁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他弓著背，像一個被壓彎的括號，她站在旁邊，筆直地撐著。她看著那個影子，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這三年里，她撐過他太多次了。只是以前撐的是他的家，現(xiàn)在撐的是他的身體。
出租車?yán)铮緳C從后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踩了油門。
醫(yī)院急診室。
醫(yī)生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聽了肺，說是**，需要住院。
蘇念去辦了住院手續(xù)，交了費。窗口的工作人員問她：“家屬？”
她頓了一下，說：“不是家屬。朋友。”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但那個眼神里有一種了然，好像在說“這種朋友我見多了”。
辦完手續(xù)，她回到病房。周源已經(jīng)換上了病號服，躺在病床上，手上扎著針，正在輸液。藥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時間凝固了。輸液**的藥水是無色的，在燈光下折射出一絲微光。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臉。
病號服太大了，領(lǐng)口空蕩蕩的，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他的手臂上有一塊淤青，不知道是碰的還是打的，青紫色的一**。手腕上還戴著一塊表，是她送他的，結(jié)婚第一年的生日禮物。不是什么好表，卡西歐的電子表，幾百塊錢，他戴了三年，表帶都磨花了，表盤上有一道裂紋，還在戴。
她走過去，把床頭柜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空藥盒扔進垃圾桶，水杯拿去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然后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
離婚協(xié)議都簽了，他死他活，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可是看見他一個人躺在那里，燒得人事不省，她還是沒辦法不管。
也許是因為，那三年里，他確實對她好過。雖然那種好后來被她發(fā)現(xiàn)是不夠的，但在那些時刻，他是真心的。比如他會在冬天的早上把她的拖鞋放在暖氣片上烤熱了再拿給她，比如他會在她加班晚歸的時候在樓下等她，手里攥著一袋還溫?zé)岬奶浅蠢踝印?br>也許是因為，她恨的是他的懦弱，不是他的命。
也許是因為，她還沒學(xué)會對所有人都說“不”。
她坐在那里，看著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輸液**偶爾冒出一個氣泡，沿著管子慢慢往上爬，爬到某個地方就停住了。病房里很安靜，只有隔壁床的老人偶爾咳嗽兩聲，和周源沉重的呼吸聲。
她想起大學(xué)的時候，有一次她感冒發(fā)燒，周源翹了課來照顧她。他去藥店買藥，不知道買哪種，把貨架上所有的感冒藥都拿了一遍，拎著一大袋藥回來，被她笑了一頓。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我怕買錯了”。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傻得可愛。
現(xiàn)在她覺得，那種傻，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今天的結(jié)局。
傍晚的時候，周源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她坐在床邊，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念念……”
“別說話?！彼酒饋?，“**電話多少？我讓她來照顧你。”
“別！”他伸手想拉她，沒拉住，胳膊上的針頭動了一下，他疼得齜了一下牙，血從針口滲出來一小點，“別告訴我媽。她來了，又要鬧?！?br>蘇念看著他，沒說話。
“念念，對不起。”他的聲音還是很啞，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我知道，說再多對不起都沒用。但我是真的……真的不想離婚?！?br>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周源，你好好養(yǎng)病。病好了，把房子里的東西搬走。我們的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她轉(zhuǎn)身要走。
“念念?！彼谏砗蠛?，聲音忽然大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路上小心?！?br>蘇念等了兩秒，確認他沒有別的話了，才邁開步子。
她走出病房，走進電梯。電梯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往下掉。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電梯壁映出她的臉，蒼白，狼狽，嘴角那道已經(jīng)快消失的傷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穿過急診大廳，推開玻璃門。外面的風(fēng)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秋天特有的干燥氣息。
她站在醫(yī)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天快黑了，路燈已經(jīng)亮了，橘**的光灑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臺階下面。
她拿出手機，想叫個車。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顧淮發(fā)的：“蘇念，離婚冷靜期快到了。需要我陪你去民政局嗎？”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沒回。
她叫了車，站在路邊等。夜風(fēng)吹著她的頭發(fā)，她把頭發(fā)別到耳后，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一輛救護車鳴著笛從她面前呼嘯而過，紅藍燈光在她臉上交替閃爍，然后消失在街角。
車來了。她拉開門坐進去，說了地址。
車子開動的時候，她從后視鏡里看見醫(yī)院的大樓，白色的，亮著燈，像一艘停在黑夜里的船，不知道要駛向哪里。
她不知道，周源會不會真的變。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一周后，周源出院了。
他給蘇念發(fā)了一條消息：“房子里的東西我搬走了。鑰匙放在鞋柜上?！?br>蘇念沒回。
她又等了兩天，確認他確實搬走了之后，給中介打了電話。
“王哥，我那套房子，麻煩您繼續(xù)掛著。”
“好嘞蘇女士，上次那個價格？”
“可以?！?br>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發(fā)呆。那套房子是她工作第三年買的，首付是她攢了三年的積蓄，月供是她每個月的工資。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裝修是她自己設(shè)計的，家具是她一件一件挑的。廚房里的瓷磚是她跑了好幾家建材市場才選到的顏色，因為那種藍灰色讓她想起海邊。陽臺上的花是她從種子開始種的，每天早上出門前澆水，晚上回來再看一眼。
現(xiàn)在，那些東西都不屬于她了。不是說法律上不屬于，是心理上不屬于了。那套房子里住過太多讓她不舒服的人，發(fā)生過太多讓她不舒服的事。即使周源搬走了，那些記憶還留在墻縫里，擦不掉。
賣了也好。重新開始。
過了一周，中介打來電話。
“蘇女士，有買家看中了，出價比您預(yù)期的高了二十萬。您看什么時候方便來簽合同？”
蘇念愣了一下。她掛的價格已經(jīng)比市場價高了五萬，居然還有人加價？
“對方是什么人？”
“一位先生，姓顧。說是買來投資的。”
姓顧？蘇念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心跳漏了一拍。
“好，什么時候簽？”
“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公司見?！?br>第二天上午，蘇念提前到了中介公司。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風(fēng)衣，頭發(fā)扎成低馬尾，化了淡妝。不是為了見誰，是覺得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應(yīng)該體面一點。她對著電梯里的鏡子照了照，嘴角的傷疤已經(jīng)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湊近才能發(fā)現(xiàn)一道淺淺的白線。
中介把她領(lǐng)進會客室，給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街景。會客室的墻上掛著各種成交喜報，紅色的**，金色的字，寫著“恭喜某某先生喜提豪宅”。她看著那些**，覺得有點好笑。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她轉(zhuǎn)過頭，愣住了。
是顧淮。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領(lǐng)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挺拔。大衣的料子很好，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頭發(fā)比之前長了一點，額前有一縷碎發(fā)，他沒有往旁邊撥，就那么隨意地垂著，襯得眉骨更加分明。
看見她，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翹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笑意很明顯，像冬日里忽然照進來的一縷陽光。他整個人因為這個笑，從“不太好接近”變成了“很溫和”。
“蘇念？這么巧？”
蘇念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中介已經(jīng)熱情地迎了上去：“顧先生，您來了！這位就是房主蘇女士?！?br>顧淮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原來這房子是你的?！?br>蘇念這才明白，那個出價高了二十萬的買家，是他。
“你……你買房子干什么？”
他聳聳肩，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領(lǐng)毛衣。毛衣很合身，勾勒出他肩背的線條，不是那種刻意的緊身，而是恰到好處地貼合。他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姿態(tài)很放松，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廳里。
“投資。這地段不錯，升值空間大?！彼D了頓，看著她，“而且，離你近?！?br>蘇念的臉微微發(fā)燙。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裝沒聽見后半句。水有點燙，她舌尖被燙了一下，反而讓她清醒了一些。
簽合同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干干凈凈的。他簽字的時候，手腕上露出一塊表，不是那種張揚的大金表，是簡約的鋼帶表，表盤是深藍色的，像深夜的天空，指針是銀色的，很細。
“看什么呢？”他忽然抬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蘇念收回視線，耳根有點熱：“沒什么?？纯茨愫灥脤Σ粚??！?br>他又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沒拆穿她。
簽完合同，他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上。椅子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起吃個飯？”
蘇念猶豫了一下。她本來打算簽完合同就回去備課，明天還有兩個學(xué)生要上小課。但不知道為什么，她說了“好”。
餐廳是顧淮選的，一家私房菜館，藏在一條巷子的盡頭。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門，推開之后是一個小院子，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深秋了，桂花已經(jīng)謝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甜味，像一段已經(jīng)結(jié)束的戀情留下的余韻。
院子里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角落里放著一口石缸，里面養(yǎng)著幾尾錦鯉，紅色的，在墨綠色的水里緩緩游動。
菜是顧淮點的。他問了她有沒有忌口，然后跟服務(wù)員說了幾個菜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蘇念注意到他跟服務(wù)員說話的時候會用“請”和“謝謝”，語氣不卑不亢，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xí)慣，不是刻意表現(xiàn)出來的禮貌。
菜上來了。一道清炒時蔬，一道***，一道清蒸鱸魚，一碗湯。分量不大，但每道菜都很精致，擺盤講究，連香菜葉的朝向都像是精心安排過的。
“這家的***不錯?！鳖櫥窗驯P子往她那邊推了推，“用的是黑毛豬，燉了四個小時。你嘗嘗?！?br>蘇念夾了一塊。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咸甜適中，確實好吃。她點點頭：“好吃。”
“你以前不吃***？”他問。
“吃的。但……”她頓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周源不吃肥肉，所以我家很少做?！?br>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想在顧淮面前提周源。她低頭喝湯，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
顧淮沒追問。他夾了一塊魚，用筷子仔細地把刺挑出來，放在她碗邊的碟子里。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事情。
“你吃魚嗎？”他問，“這家魚很新鮮，是早上從水庫運來的?！?br>蘇念看著那塊魚，心里忽然有點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照顧過了。周源也會給她夾菜，但他從來不挑刺。不是不愿意，是沒想到。他從小吃魚就不怕刺，以為別人也不怕。
“謝謝?！彼f。
兩人邊吃邊聊。顧淮問她工作的事，問她學(xué)生的事，問她在學(xué)校教什么曲子。他問的問題都很具體，像是在認真聽她說話，不是在敷衍。他問她最近在教學(xué)生彈什么，她說《獻給愛麗絲》，他笑了笑說“每個學(xué)鋼琴的人都會彈這首”。
“你也會彈？”蘇念問。
“會一點。小時候被我**著學(xué)了幾年，后來放棄了。”他說，“我媽說我沒有音樂天賦，練琴像在鋸木頭?！?br>蘇念笑了。她想象著小時候的顧淮坐在鋼琴前愁眉苦臉的樣子，覺得有點可愛。
“你呢？”她問，“你小時候被逼著學(xué)琴，恨不恨**？”
顧淮想了想，說：“當(dāng)時恨?，F(xiàn)在不恨了。至少我現(xiàn)在能聽懂別**得好不好?！彼粗K念，“比如你彈的，我就覺得很好。”
蘇念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呢？”她轉(zhuǎn)移話題，“你平時忙嗎？”
“忙。”他說，“最近在做一個并購案，天天加班，上周有三天睡在辦公室。”
“那你還出來吃飯？”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憊，也有別的什么：“總得吃飯。而且，”他頓了一下，“跟你吃飯，比吃外賣強?！?br>蘇念沒接話。她夾了一塊青菜，慢慢嚼著。
吃完飯，顧淮送她回家。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他沒有急著走，而是熄了火，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反而更亮了，像兩顆被夜色洗過的星星。
“蘇念，有件事我想告訴你?！?br>她看著他。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門口，臉上帶著傷，但眼神特別亮。我當(dāng)時就想，這個女人不簡單。”
蘇念沒說話。
“后來幫你打官司，接觸多了，發(fā)現(xiàn)你比我想象的更堅強。你被周家那樣欺負，沒有哭，沒有鬧，而是用法律保護自己。你離婚的時候，沒有要周源一分錢，只要了屬于你的東西?！?br>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蘇念，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漂亮，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你身上有一種東西，我說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我一直在找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顧淮……”
“你不用現(xiàn)在回答?！彼驍嗨?，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剛離婚，需要時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一個人，在等你?！?br>他笑了笑，推開車門。
“上去吧。早點休息?！?br>蘇念下了車，站在路邊。車門關(guān)上的聲音在夜里很響，像一聲嘆息，又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水里。
顧淮的車還停在那里，沒有馬上開走。她看見他的側(cè)影，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垂在身側(cè)，不知道在做什么。過了一會兒，車燈亮了，車子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紅色的光線，然后消失。
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吹動了她的衣角。她站在那里，很久沒有動。
樓上的燈還亮著。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是她的家。32樓，窗戶開著，窗簾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像一個張開的手臂，又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她低頭，看見手機屏幕亮了。
是顧淮發(fā)來的消息：“到家了。晚安?！?br>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個字：“安。”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轉(zhuǎn)身走進樓道。
電梯里的燈白得刺眼。她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的傷口已經(jīng)好了，只留下一道很淺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臉上的淤青也退了，皮膚恢復(fù)成原來的顏色，白白凈凈的，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這段時間沒睡好的痕跡。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個人還是她嗎？還是那個在廚房里做十個菜的蘇念？還是那個被扇了六個耳光還忍著不哭的蘇念？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經(jīng)不是昨天的那個蘇念了。
電梯到了32樓。她走出去，走廊里鋪著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沒有聲音。她拿出鑰匙，打開門，走進屋里。
屋子里很安靜。鋼琴還擺在原來的位置，琴蓋合著，琴鍵上落了一層薄灰，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走過去，掀開琴蓋，按下中央C。
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清澈，明亮，像一滴水掉進深井里，激起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她坐在琴凳上，開始彈。是肖邦的《雨滴》。這首曲子她很久沒彈了，上一次彈，還是剛買這架琴的時候。那時候她剛搬進來，一個人住在這個大房子里，晚上睡不著，就爬起來彈琴。鄰居沒來投訴過，大概是隔音好。
肖邦寫這首曲子的時候，也在等。等喬治·?；貋?，等雨停，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彈到一半，她停下來。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沒有落下去。琴鍵上有一根細細的頭發(fā)，她撿起來，放在一邊。
她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遠處的寫字樓亮著零零星星的燈，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鉆，又像失眠的人的眼睛。更遠處，天和地的交界處有一抹深紫色的光，分不清是城市的反光還是天亮的預(yù)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盆綠蘿，她忘在婚房的陽臺上了。她養(yǎng)了三年，從兩片葉子養(yǎng)到藤蔓垂到樓下陽臺。每天早上澆水，偶爾施肥，看著它一天天長起來。
算了。她想。不屬于她的，她一樣都不帶。
她合上琴蓋，站起來，走進臥室。
床上的被子還沒疊，是早上出門時候的樣子，皺巴巴的。她把被子抖開，鋪平，然后鉆進被窩里。被子很軟，帶著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習(xí)慣的那種，但已經(jīng)不那么陌生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里，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穩(wěn)，像節(jié)拍器一樣精準(zhǔn)。
她翻了個身，想起顧淮說的話。他說“我喜歡你這種堅強”。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堅強。她只是沒有別的選擇。
她又翻了個身，想起周源手腕上那塊表。表帶磨花了，還在戴。她把那塊表扔在婚房的床頭柜上了，沒有帶走。
她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她盯著那條線，數(shù)著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睡著了。
沒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