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騎牛過水塘
昆明------------------------------------------，就像六月里那場說下就下的雷陣雨。，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傳到村里的。，曬得水泥路發(fā)燙，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王順濤正在鎮(zhèn)上的一家汽修店打工，滿手油污地鉆在車底下擰一顆螺絲，手機(jī)在工裝褲口袋里震了三回他才感覺到。他爬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掏出手機(jī)一看——七個未接來電，全是楊燕打的。，楊燕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穩(wěn)。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白開明和段莉不見了。兩家人都聯(lián)系不上?！薄Ｊ謾C(jī)差點從沾滿機(jī)油的手掌里滑出去?！笆裁唇胁灰娏?？”他的聲音猛地拔高，汽修店里的其他人都朝他看過來?！白蛱彀组_明**打電話給他，手機(jī)關(guān)機(jī)。打給段莉，也關(guān)機(jī)。以為沒什么事，今天早上再打，還是關(guān)機(jī)。兩家人都急了，白開明媽已經(jīng)到鎮(zhèn)上了，正要去***?！睏钛嗾f到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穩(wěn)住自己的呼吸，“白開明前天晚上跟家里說過要去什么地方，但沒說清楚，**只聽到‘火車’兩個字，以為是去省城找你或者找雷雨。結(jié)果問了雷雨，雷雨說沒有，白開明沒跟他聯(lián)系過?！薄Ｋψ屪约豪潇o下來：“他們倆一起走的？應(yīng)該是。段莉走之前跟**說要出去玩幾天，**問跟誰，她說跟同學(xué)。**沒多問?，F(xiàn)在想來，那個‘同學(xué)’就是白開明。去哪了？沒人知道?！保昧税敕昼娤吹羰稚系臋C(jī)油，騎上店里的電動車就往白開明家趕。，吹得他胸口發(fā)涼。他想不明白白開明為什么會失聯(lián)。他認(rèn)識白開明快二十年了，白開明不是那種不負(fù)責(zé)任的人。就算是小時候去后山抓兔子、去河里游泳、去偷隔壁村的枇杷，白開明也從不讓人找不到他。他總會在天黑之前回來，總要跟家里說一聲大致的方向。，他什么都沒說清楚。，眼眶紅得像兩只桃子。她面前站著白開明的外婆，外婆倒是沒哭，但手一直在抖，像秋天被風(fēng)吹動的樹葉。王順濤進(jìn)門的時候，白開明媽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無助讓王順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順濤，你知不知道阿明去哪了？”白開明**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王順濤蹲下來，看著她，用力地?fù)u了搖頭，然后又點了點——他想說“我不知道，但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找到”，但話到嘴邊變得又干又澀，最后只擠出一句：“嬸，你別急，我現(xiàn)在就去縣城，去他學(xué)校問，去火車站查，一定能找到。”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檻上又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轉(zhuǎn)身問白開明媽：“嬸，前天晚上明哥打電話的時候，除了‘火車’兩個字，還說了什么沒有？哪怕一個字也行。”
白開明媽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嘴唇動了動，說：“好像提到了……什么花？他說那邊的花開了，想去看看。我還問他哪里的花，他說了一句我沒聽清，電話就斷了。信號不好?！?br>花?；疖嚒Ｌ一?？梨花？油菜花？
王順濤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把這些詞排列組合了一遍，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結(jié)果。他把這件事記在心里，騎上電動車又往段莉家去。
段莉家門口站了好幾個人。段莉的媽媽站在院子中間，被幾個鄰居圍著，手里捏著手機(jī)，不停地?fù)芡粋€號碼。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jié)果——關(guān)機(jī)。關(guān)機(jī)。關(guān)機(jī)。
段莉的爸爸蹲在院墻根下抽煙，腳邊已經(jīng)堆了五六個煙頭。他平時不怎么抽煙，至少王順濤沒見過他抽。但今天他一支接一支地點，點著了也不怎么吸，就夾在指間讓它自己燒，燒到煙灰長長地墜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莉**，”段莉的爸爸把第六支煙掐滅在鞋底上，聲音悶悶的，“我下午就去省城。你留在家里，萬一她們回來?！?br>“我也去?！倍卫虻膵寢屨f。
“你去了誰看家？誰等電話？”
“我等不了！我女兒不見了！”
段莉的媽媽吼出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尖得像刀子，劃破了這個悶熱的下午。鄰居們都不說話了，院墻上的絲瓜藤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一只**的蝴蝶從這頭飛到那頭，又飛回來，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王順濤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他從小到大的記憶里，白開明和段莉永遠(yuǎn)是那個“有主意”的人。在他慌的時候白開明不慌，在他不知道該往哪走的時候段莉在前面舉著馬燈。但現(xiàn)在這兩個人一起消失了，連一個消息都沒留下，他站在這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追。
雷雨是下午三點多到村里的。
他從省城坐了幾個小時的班車，下車的時候臉色很差，嘴唇發(fā)白，眼下掛著兩團(tuán)烏青。他手里拎著一袋東西——后來王順濤才知道，那是他從學(xué)校附近的打印店拿的，幾張用A4紙打印的尋人啟事，上面有兩張照片，一張白開明的，一張段莉的。
“你什么時候弄的？”王順濤接過那疊紙，發(fā)現(xiàn)照片下面印著白開明和段莉的姓名、身高、體貌特征，還有白開明媽和段莉**電話號碼。
“在車上的時候打電話讓我同學(xué)幫忙印的，”雷雨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萬一他們真的去了外地，這些可能在火車站有用?！?br>楊燕是最后一個趕到的。她騎了半個小時的電動車從鎮(zhèn)上過來，停車的時候太急，車子歪了一下，差點倒在地上，她用手撐了一把，手掌擦破了一塊皮，滲出血來。她看了一眼傷口，把血往褲子上蹭了蹭，沒吭聲。
“***怎么說？”楊燕一進(jìn)門就問。
王順濤搖了搖頭：“白開明媽去了，但人家說要滿二十四小時才能立案?，F(xiàn)在只能自己先找?！?br>“二十四小時？”楊燕的聲音高了起來，“等二十四小時，火車都能開到**去了！”
“我知道，但這是規(guī)定?！蓖蹴槤f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憋屈。
雷雨站在一旁，沒參與他們的對話。他拿著那疊尋人啟事，在堂屋的桌子上鋪開，用一根筷子蘸了一點漿糊，一張一張地粘。他粘得很慢很仔細(xì)，每一張的四個角都按得平平整整的，沒有氣泡，沒有皺褶。
楊燕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粘。看了幾秒鐘，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張揭下來，又粘了一遍。雷雨抬頭看她，她沒看他，只是把那張紙按得更緊了一些。
“貼出去。”楊燕說。
“嗯?！崩子暾f。
下午四點，王順濤、雷雨、楊燕三個人分頭行動。王順濤去鎮(zhèn)上的汽車站和火車站，雷雨去縣城的長途汽車站，楊燕留在村里，挨家挨戶地問有沒有人聽白開明或段莉提起過什么。
王順濤在鎮(zhèn)上火車站的信息欄里貼了三張尋人啟事，剛貼上，就被一個清潔工大爺扯下來了。
“不讓貼，上面有檢查的?！贝鬆?shù)恼Z氣不算兇，但很堅定。
王順濤把被扯下來的紙撿起來，折好放進(jìn)包里，走到車站外面的電線桿上貼。貼完轉(zhuǎn)身走了十幾步，又折回來，在電線桿對面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過了幾分鐘，一個穿制服的人走過來，看了一眼，把那張紙撕了，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了垃圾桶。
王順濤站在太陽底下，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那個垃圾桶，忽然覺得很委屈。他說不清楚這種委屈從何而來——不是因為被阻止張貼尋人啟事，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著急就停下來等你，太陽照常落山，車站照常運行，清潔工照常撕掉他貼在電線桿上的每一張紙。沒有人知道有兩個年輕人不見了，沒有人知道有兩個家庭正在塌陷。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jìn)手掌里，蹲了好一會兒，然后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
與此同時，雷雨正在縣城的長途汽車站里。
他不是一個擅長跟陌生人說話的人，但他的表現(xiàn)比王順濤要冷靜得多。他先找到了車站的問詢處，出示了學(xué)生證和那兩張照片，說明情況。問詢處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照片，嘆了口氣，翻了翻前兩天的售票記錄。
“省城到昆明的班次，昨天上午有一班，”她把記錄本轉(zhuǎn)向雷雨，“你看看這兩個名字在不在上面？”
雷雨的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心跳得很快。沒有。沒有白開明。沒有段莉。
但他在名單上看到了另外一個地名——“昆明”，后面跟著一個名字，不是白開明不是段莉，是一個陌生人。
他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
昆明。花。那邊的花開了。
白開明媽聽到的那個詞，不是桃花，不是梨花，不是油菜花。她聽到的是“昆”。信號不好，“昆明”兩個字，她只聽到了一個“昆”，以為是什么花的名字。
雷雨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謝過工作人員，跑到車站外面的公用電話亭，撥了王順濤的號碼。
“順濤，你聽我說。他們可能去了昆明?！?br>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王順濤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雷雨從沒聽過的、被壓住了一半的激動：“你怎么知道的？”
“車站有到昆明的班車記錄。白開明媽聽到的那個‘花’字，是‘昆明’的‘昆’?！崩子瓯M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而且我查過了，從省城到昆明的火車，昨天有兩次。白天一班，晚上一班。如果他們是昨晚走的，現(xiàn)在剛到?！?br>“昆明。云南的昆明？”王順濤的聲音在發(fā)顫。
“對，云南的昆明?！?br>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后王順濤說了一句讓雷雨沒想到的話：“我去?！?br>“你——”
“我去昆明找他們。我現(xiàn)在就去鎮(zhèn)上坐車到省城，從省城趕最近的火車到昆明?！蓖蹴槤穆曇艉鋈蛔兊煤軋远?，像白開明小時候騎上騾子背時的那種堅定，“你把那個車次告訴我，我到了省城就買票?！?br>雷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讓他冷靜下來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如果現(xiàn)在是他站在王順濤的位置上，他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他把車次告訴了王順濤，又說了一句：“你先別跟家里說，萬一不是，他們白擔(dān)心。等我再查一下?！?br>“好?！?br>雷雨掛了電話，又回到問詢處，請那位工作人員幫忙查了昨天去昆明的火車名單。這次不是班車記錄，是火車。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雷雨不像壞人，加上丟了兩個人的事也確實讓人心軟，就翻出了一個更全的記錄本。
雷雨的手指再次往下滑。這次他看到了——“白開明”，“段莉”。
兩個名字挨在一起，字跡工整，清清楚楚，像兩個并肩站在站臺上的人。
他就是昨天晚上的那班車。
雷雨握著那本記錄本的手指微微發(fā)白。他沒有歡呼，沒有叫出來，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什么變化。他只是把那個車次和時間記了下來，走出車站，在站前廣場的花壇邊上坐了五分鐘。
五月的縣城，花壇里的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熱烈，白的素凈，花瓣在夕陽里鍍了一層金邊。雷雨盯著那些花看了很久，腦子里想的不是花，是白開明和段莉。他們?yōu)槭裁慈ダッ鳎咳プ鍪裁矗繛槭裁床唤与娫挘?br>這些問題像一團(tuán)亂麻，纏在一起，一時理不清。但至少他現(xiàn)在知道他們在哪了。這個認(rèn)知像一根繩子，從懸崖上垂下來，讓他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給王順濤打了第二個電話。
坐在從省城開往昆明的火車上，白開明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
這是他第一次出省。不，這是他第一次坐這么久的火車。以前去省城上學(xué)，坐的是一兩個小時的班車，窗外是看慣了的稻田、山丘、村莊。而這一次，火車翻過了他從未見過的山，穿過了他從未聽說過的隧道，每過一個隧道，窗外的景色就會換一副面孔——有時是梯田，有時是峽谷，有時是成片的**田，有時是****的玉米地。
段莉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她沒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從上車開始就沒有收回來過。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咣當(dāng)——咣當(dāng)——咣當(dāng)——，像某首古老的歌謠，一遍一遍地循環(huán)。
“你騙**怎么說的？”白開明側(cè)過頭問她。
“說跟同學(xué)出去玩?！倍卫虻哪抗鉀]有離開窗外。
“**沒問是男同學(xué)還是女同學(xué)？”
段莉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看他，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我說是女同學(xué)?！?br>“所以你把我當(dāng)女同學(xué)了?！?br>“差不多吧?！?br>白開明笑了，段莉也笑了。笑完之后，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火車的咣當(dāng)聲。白開明把手伸進(jìn)口袋，摸到那袋在路上買的瓜子，撕開，倒了一把在段莉面前的小桌板上。
段莉拿了一顆，慢慢地嗑，殼吐在小桌板的邊緣，堆成一小堆。
“你為什么想來昆明？”段莉問他。
白開明想了想，說了一個段莉沒想到的答案：“因為沒去過?！?br>“就因為這個？”
“這個還不夠嗎？”
段莉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白開明。白開明的側(cè)臉被車窗外的陽光照亮，輪廓分明，下頜的線條比以前硬朗了很多，但笑起來眼睛下面的那道紋路還在，跟六歲時一模一樣。她忽然覺得，白開明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沒怎么變。他做事的方式變了，說話的方式變了，身體也長高長壯了，但他做事的動機(jī)從來沒變過——就是“我想做”。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不需要周密的計劃，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他想做，就去做了。
這是白開明最讓人羨慕的地方，也是最讓人擔(dān)心的地方。
“你跟**怎么說的？”段莉問。
白開明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說：“我說出去一趟?！?br>“去哪?”
“沒說清楚。電話信號不好，我說‘昆明’兩個字，她可能聽成了——”白開明想了想，“聽成了什么花吧?！?br>段莉皺了皺眉：“那**現(xiàn)在——”
“我到了昆明會給她打電話的?！卑组_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確定，但段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小桌板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那是白開明緊張時的小動作，從小學(xué)**的時候就有了。
“你手機(jī)怎么關(guān)機(jī)了？”段莉問。
白開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摁了兩下，屏幕黑著?！皼]電了。充電寶也沒帶?！?br>段莉的手機(jī)也快沒電了，她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電池圖標(biāo)，只剩一條紅線。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拿出來充電——因為車廂里的插座都被占滿了，每一個插座旁邊都蹲著一個人，低著頭看手機(jī)，像一排被釘在墻上的壁虎。
“到了昆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充電?！倍卫蛘f。
“嗯，到了再說?！卑组_明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經(jīng)快黑了，遠(yuǎn)處山巒的輪廓被夕陽燒成了暗紫色，天邊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光，像一層薄薄的油彩涂在天幕上。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車窗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偶爾閃過幾盞零星的燈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白開明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但腦子里的思緒像火車一樣在跑——他想到了外婆，想到了王順濤，想到了雷雨和楊燕，想到了村口的水塘和后山的牛。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火車經(jīng)過的那些隧道的亮光，明滅交替，忽遠(yuǎn)忽近。
段莉也沒有睡著。她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透過那條縫隙看外面的黑夜。黑夜里的云南，跟白天的云南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的云南有綠色的山、紅色的土、藍(lán)色的天，色彩濃烈得像畫上去的。晚上的云南只有一種顏色，就是黑，黑得純粹，黑得厚重，黑得讓人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包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六歲的時候，她第一次在塘壩上見到白開明，白開明看著水牛的眼睛，不知道怕。九歲的時候，白開明第一次騎騾子，段莉在柵欄外面喊“你別騎”，白開明說“那是它沒遇到我”。十四歲的時候，白開明參加了縣城的乒乓球賽，輸了以后坐在體育館外面的臺階上喝自來水，她遞給他一盒牛奶，他說“我明年還會來的”。
那些年，白開明一直在做各種“沒去過沒做過沒試過”的事。他像一匹馬，不，他像一頭?！活^不知道怕的水牛，認(rèn)準(zhǔn)了一個方向就往前走，不轉(zhuǎn)彎，不回頭，不看兩邊。段莉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他的韁繩，在他快要掉進(jìn)坑里的時候拉他一把；但更多的時候，段莉覺得自己只是一根被牛牽著走的繩子，跟著他走過了童年的泥路、少年的田埂、青春的每一座橋。
現(xiàn)在他們并排坐在火車上，去一個誰都沒去過的地方。
韁繩不知道在哪里，牛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們都成了牛。
火車到昆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白開明是被一陣嘈雜的廣播聲吵醒的——“各位旅客，昆明站到了?！彼犻_眼，看到段莉已經(jīng)站起來了，正在從行李架上取兩個人的包。她的動作很輕，不想吵醒他，但白開明醒得比她預(yù)想的要早。
“我來?！卑组_明站起來，***包都拎了下來。段莉想拿自己那個，白開明沒給她，***包一左一右扛在肩上，朝車門走去。
昆明清晨的風(fēng)迎面撲來，帶著一股他從未聞過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干燥的、清涼的、帶著一點淡淡塵土味的氣息。跟村里的味道不一樣，村里的空氣是**的，帶著稻田和牛糞的味道。跟縣城的味道也不一樣，縣城的空氣里有汽車尾氣和**攤的煙火味。昆明的空氣讓白開明想起了一個詞——高原。雖然他從沒上過高原，但他的鼻子告訴他，這里比家鄉(xiāng)高了一千多米，空氣薄了一些，涼了一些，不一樣。
他們走出火車站，站前廣場上已經(jīng)有很多人了。有賣地圖的，有拉客住宿的，有舉著牌子接人的，有蹲在地上吃早餐的。廣場上的地磚被來來往往的腳步磨得發(fā)亮，晨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段莉站在廣場中央，把她那個沒電的手機(jī)在手里轉(zhuǎn)了兩圈，說：“先找個地方充電?！?br>“先去吃早飯。”白開明說。
“手機(jī)沒電，萬一有人找我們——”
“到了昆明就給**打電話，吃個早飯的功夫又不會怎樣?！?br>段莉看了他一眼，妥協(xié)了。他們在火車站旁邊的一條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早點鋪，賣的是云南本地的小吃——米線、餌塊、稀豆粉。白開明要了一碗大碗米線，段莉要了一碗小碗的，加了一勺辣椒油。
白開明吃了第一口，皺了皺眉，又吃了第二口，眉頭舒展開了。這米線的口感跟家鄉(xiāng)的不一樣，更滑，更韌，湯底是骨湯熬的，濃而不膩，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紅油和翠綠的蔥花，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把一夜火車帶來的疲憊驅(qū)散了大半。
“好吃。”白開明說。
段莉也點了點頭，筷子夾起一箸米線，吹了吹，送進(jìn)嘴里，咀嚼的時候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是她覺得一樣?xùn)|西好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吃完早飯，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到了一家小旅館，雙人間，四十塊錢一晚。老板娘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昆明口音，卷舌音很重，聽起來像是在**一顆糖說話。她看了白開明和段莉一眼，目光在段莉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用那種卷舌的昆明話說：“***拿來看看?！?br>白開明***人的***遞過去。老板娘看了一眼，把鑰匙遞給他們，用下巴朝樓梯方向揚(yáng)了揚(yáng)：“二樓，二零六?！?br>進(jìn)了房間，段莉第一件事是找插座充電。她把手機(jī)插上，摁了開機(jī)鍵，屏幕亮起來，然后是漫長的啟動畫面。手機(jī)終于進(jìn)入系統(tǒng)的那一瞬間，消息提示音響成了一片——不是“叮咚”一聲，是連續(xù)不斷的、密集的、像下暴雨一樣的“叮叮叮叮?！薄?br>段莉的手指僵在手機(jī)上方。
未接來電。四十二個。
未讀消息。八十三條。
她點開第一條，是**媽打來的，時間顯示是昨天下午兩點。第二條還是****，第三條也是。中間夾雜著她爸爸的、楊燕的、王順濤的、雷雨的，還有幾個她不認(rèn)識的號碼。
消息欄里，楊燕發(fā)來的一條消息只有六個字：“你在哪？回電話?！?br>王順濤的消息長一些：“段莉姐，你們在哪？明哥關(guān)機(jī)，你也關(guān)機(jī)，家里人都急瘋了?？吹较ⅠR上回電話，隨便哪個號碼都行。求你了?！?br>“求你了”三個字，像三根針，扎在段莉的眼睛里。
她抬起頭看白開明，白開明的手機(jī)也剛充上電，正在以同樣的頻率**動著。他的臉色在看到屏幕的瞬間變了，從剛到昆明的興奮變成了白，一種近似于石灰的白。
“完了?！卑组_明說。
段莉已經(jīng)按下了****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剎那，她聽到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罵聲，不是哭聲，是一種比罵和哭更讓她難受的聲音。**媽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岸邊的一根樹枝，然后是一陣沉默，沉默過后，是壓抑了很久之后終于爆發(fā)出來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幾乎無法辨認(rèn)的哭腔。
“莉……莉……你嚇?biāo)牢伊恕?br>段莉握著手機(jī)的手在發(fā)抖。她想說“媽對不起”，但這三個字卡在喉嚨里，怎么都出不來。她的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兩圈，終于落了下來，砸在手機(jī)屏幕上，砸碎了屏幕上****名字。
白開明也在打電話。他打的是外婆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外婆，不是**。外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那種平靜。
“明仔，你在哪？”
“外婆，我在昆明?！?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白開明聽到外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像吹滅一根蠟燭時的那種緩慢而用力的呼吸。
“**昨天一晚沒睡?！蓖馄耪f。沒有責(zé)備，沒有質(zhì)問，就是這么一句話。一句話里裝了太多東西，多到白開明的喉頭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解釋，想說“我手機(jī)沒電了”，想說“我以為到了昆明就能打給你們”，想說“我不知道你們會這么擔(dān)心”。但這些解釋在“**一晚沒睡”這六個字面前，輕得像風(fēng)里的灰，一吹就散了。
他掛了電話，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穿了兩年的運動鞋，鞋面上有一道劃痕，是他在學(xué)校打球時被鐵絲網(wǎng)劃的。他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覺得那道劃痕很像此刻的自己——被什么東西劃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手機(jī)充電器發(fā)出的微弱電流聲，和他和段莉兩個人的呼吸。窗外的昆明天已經(jīng)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xì)細(xì)的金線。有鳥在叫，不是家鄉(xiāng)的麻雀，是另外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鳥，叫聲更清脆，節(jié)奏更短促。
段莉先開口了。
“我媽說，王順濤已經(jīng)在來昆明的火車上了?！彼穆曇粲悬c啞，是哭過之后的那種啞。
白開明猛地抬起頭。
“他說他要來找我們?！倍卫虬咽謾C(jī)屏幕轉(zhuǎn)過來給白開明看，上面是一條王順濤發(fā)來的消息，發(fā)送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多。消息只有幾個字，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摁出來的：
“明哥，段莉姐，我在火車上了。明天到昆明。你們別走，等我?！?br>白開明看著這行字，先是愣了幾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愧疚、感動和一絲無奈的笑。他想起王順濤小時候說的那句話——“明哥，我要自己能解決的事，我自己來。我解決不了的，你再來?！爆F(xiàn)在角色反過來了，白開明自己制造了一個他自己解決不了的局面，而王順濤來了。
從鎮(zhèn)上到省城，從省城到昆明，一千多公里的路，王順濤從來沒有出過這么遠(yuǎn)的門。他甚至可能連火車票怎么買都不太熟悉——白開明記得王順濤說過，他長這么大只坐過一次火車，還是那種短途的綠皮車，從鎮(zhèn)上到縣城，四十分鐘。而這一次，他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到一個他只在電視里聽說過的城市，找一個他失聯(lián)了的朋友。
白開明把手機(jī)放在膝蓋上，雙手捂住了臉。
段莉看著他，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過去，放在白開明的手腕上，沒有握，只是放著。她的手指涼涼的，像夏天的井水。
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窗外的昆明陽光越來越亮，鳥叫聲越來越密，旅館走廊里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輪子在地板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座城市正在蘇醒，而他們兩個人，正在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長大”——長大不是十八歲，不是離開村子，不是坐上火車。長大是你第一次發(fā)現(xiàn)，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會有人替你擔(dān)心，你的每一段路都有人在身后目送，你的“沒事”在愛你的人那里永遠(yuǎn)都是“有事”。
下午三點，他們?nèi)チ嘶疖囌尽?br>站在出站口等著接王順濤的時候，白開明看到段莉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后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放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
“寫的什么？”白開明問。
段莉說：“我**電話號碼。我怕手機(jī)又沒電?！?br>白開明想說“不會的，這次我有充電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段莉不是真的怕手機(jī)沒電。她是怕再讓任何人擔(dān)心。每多一個保險，家人的擔(dān)心就少一分。這個道理她以前就懂，但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把它刻進(jìn)了骨頭里。
火車晚點了二十七分鐘。
這二十七分鐘里，白開明在出站口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他數(shù)過地上的地磚，從這根柱子到那根柱子是四十三塊，從那根柱子回來也是四十三塊。他走了八個來回，段莉靠在柱子上看著他說：“你能不能坐下來？”
白開明坐下來了，但腿在不停地抖。
終于，廣播響了，提醒旅客列車已進(jìn)站。白開明站起來，站到出站口最前面，踮著腳尖往里看。人流開始往外涌，先是幾個拎著大包小包的中年人，然后是一對牽著孩子的年輕夫妻，然后是幾個背著書包的學(xué)生。
然后他看到了王順濤。
王順濤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lán)色T恤，肩上挎著一個舊書包，頭發(fā)亂得像鳥窩，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他的臉上有一種白開明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疲憊，不是憤怒，是一種跑完了很長很長的路之后，終于看到終點線時的那種表情，嘴角在往下撇，眼眶在發(fā)紅，整個人像是在竭盡全力地忍住什么。
他看到白開明的那一秒鐘，那張臉上的表情終于崩潰了。不是大哭大鬧的那種崩潰，是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嘴角抖了兩下，眼眶里的紅終于蔓延成了水光。
他快步走出來，在白開明面前站定，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這一抱比上一次在村口的擁抱用力得多，用力到白開明的肋骨被勒得生疼。王順濤的臉埋在白開明的肩膀上，沒有聲音，但白開明感覺到肩膀上的T恤濕了一小片。
王順濤哭了。
白開明沒動，一只手搭在王順濤的后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兩下，三下。他拍得很慢，像小時候外婆哄他睡覺時拍他的節(jié)奏。
過了大概半分鐘，王順濤松開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退后一步，看著白開明。他的鼻頭和眼眶都是紅的，但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那種“我沒事”的倔強(qiáng)。
“明哥，你下次能不能——”王順濤的聲音還帶著哭腔，“能不能把手機(jī)充好電再出門？”
白開明看著王順濤的紅鼻頭和黑眼圈，看著他那件皺巴巴的T恤和他肩上那個舊得脫了線、鼓鼓囊囊的書包，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事情，不是騎那頭會踢人的騾子，不是九歲去爬那棵快要斷的老槐樹，不是十四歲輸了乒乓球賽之后一個人坐在臺階上喝自來水。而是這一次——讓王順濤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跨越一千多公里，紅著眼睛來找到他。
“沒有下次?！卑组_明說。
然后他伸出了拳頭。王順濤愣了一下，也伸出拳頭，跟白開明的拳頭碰了一下。拳頭的骨節(jié)碰在一起，發(fā)出一聲很小的悶響，像兩扇門同時關(guān)上。
段莉從柱子邊走過來，站在王順濤面前，伸出雙手，把王順濤瘦了一圈的臉捧在掌心里，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看，然后說了一句：“瘦了。”
王順濤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段莉已經(jīng)松開了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他。王順濤接過去，擤了擤鼻子，把紙巾揉成一團(tuán)攥在手心里，像攥著一顆剛從地上撿起來的、還帶著體溫的石頭。
“走吧，”段莉說，“先找個地方吃飯。你想吃什么？”
王順濤想了想，說了一句讓白開明和段莉都忍不住笑了的話：“過橋米線。來都來了，不吃過橋米線算什么到昆明。”
他笑了一下，鼻頭和眼眶還是紅的，但那個笑容是真心的。白開明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一切都還好。他做了一件蠢事，讓很多人擔(dān)心了，讓王順濤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讓**一晚沒睡，讓外婆的手抖得像個秋天樹葉，讓段莉的媽媽在院子里吼了那一嗓子，讓雷雨和楊燕滿世界地找他們。但一切都還好。他們都在，王順濤來了，他們?nèi)齻€人此刻站在昆明火車站的出站口，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村里冬天曬谷場上的那種陽光。
他們一起走出了火車站。
昆明的天空不是藍(lán)色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青色，高得不可思議。白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掛在低空，慢悠悠地移動著，影子在地面上滑過，像巨大的、溫柔的手掌。
白開明走在中間，段莉走在他右邊，王順濤走在他左邊。他的兩只耳朵同時聽到兩個人的聲音，段莉在跟王順濤說**媽電話里哭了多久，王順濤在跟段莉說他怎么從汽修店請的假、怎么在火車站過了一夜。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不同聲部的旋律，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們五個人也是這樣并排走在那條上學(xué)的路上。段莉走在最前面舉著馬燈，他走在段莉旁邊，王順濤走在他后面，雷雨和楊燕走在最后面。那時候他們走得很慢，慢到每一只螢火蟲都能數(shù)清楚，慢到每一顆星星都能取一個名字。
現(xiàn)在他們走得快了一些，腳下的路從黃泥變成了水泥，從水泥變成了站前廣場的地磚，從地磚變成了昆明的柏油馬路。但他們還是并排走著，肩膀挨著肩膀，像一排被風(fēng)吹斜了但還沒有倒下的樹。
白開明伸手進(jìn)口袋，摸到了那袋還沒吃完的野山楂。他捏了一顆出來，在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塞進(jìn)了嘴里。
還是酸的。
跟六歲那年一模一樣。
“順濤，你知不知道阿明去哪了？”白開明**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王順濤蹲下來，看著她，用力地?fù)u了搖頭，然后又點了點——他想說“我不知道，但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找到”，但話到嘴邊變得又干又澀，最后只擠出一句：“嬸，你別急，我現(xiàn)在就去縣城，去他學(xué)校問，去火車站查，一定能找到。”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檻上又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轉(zhuǎn)身問白開明媽：“嬸，前天晚上明哥打電話的時候，除了‘火車’兩個字，還說了什么沒有？哪怕一個字也行。”
白開明媽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嘴唇動了動，說：“好像提到了……什么花？他說那邊的花開了，想去看看。我還問他哪里的花，他說了一句我沒聽清，電話就斷了。信號不好?！?br>花?；疖嚒Ｌ一?？梨花？油菜花？
王順濤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把這些詞排列組合了一遍，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結(jié)果。他把這件事記在心里，騎上電動車又往段莉家去。
段莉家門口站了好幾個人。段莉的媽媽站在院子中間，被幾個鄰居圍著，手里捏著手機(jī)，不停地?fù)芡粋€號碼。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jié)果——關(guān)機(jī)。關(guān)機(jī)。關(guān)機(jī)。
段莉的爸爸蹲在院墻根下抽煙，腳邊已經(jīng)堆了五六個煙頭。他平時不怎么抽煙，至少王順濤沒見過他抽。但今天他一支接一支地點，點著了也不怎么吸，就夾在指間讓它自己燒，燒到煙灰長長地墜下來，落在地上，碎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莉**，”段莉的爸爸把第六支煙掐滅在鞋底上，聲音悶悶的，“我下午就去省城。你留在家里，萬一她們回來?！?br>“我也去?！倍卫虻膵寢屨f。
“你去了誰看家？誰等電話？”
“我等不了！我女兒不見了！”
段莉的媽媽吼出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尖得像刀子，劃破了這個悶熱的下午。鄰居們都不說話了，院墻上的絲瓜藤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一只**的蝴蝶從這頭飛到那頭，又飛回來，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王順濤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他從小到大的記憶里，白開明和段莉永遠(yuǎn)是那個“有主意”的人。在他慌的時候白開明不慌，在他不知道該往哪走的時候段莉在前面舉著馬燈。但現(xiàn)在這兩個人一起消失了，連一個消息都沒留下，他站在這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追。
雷雨是下午三點多到村里的。
他從省城坐了幾個小時的班車，下車的時候臉色很差，嘴唇發(fā)白，眼下掛著兩團(tuán)烏青。他手里拎著一袋東西——后來王順濤才知道，那是他從學(xué)校附近的打印店拿的，幾張用A4紙打印的尋人啟事，上面有兩張照片，一張白開明的，一張段莉的。
“你什么時候弄的？”王順濤接過那疊紙，發(fā)現(xiàn)照片下面印著白開明和段莉的姓名、身高、體貌特征，還有白開明媽和段莉**電話號碼。
“在車上的時候打電話讓我同學(xué)幫忙印的，”雷雨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萬一他們真的去了外地，這些可能在火車站有用?！?br>楊燕是最后一個趕到的。她騎了半個小時的電動車從鎮(zhèn)上過來，停車的時候太急，車子歪了一下，差點倒在地上，她用手撐了一把，手掌擦破了一塊皮，滲出血來。她看了一眼傷口，把血往褲子上蹭了蹭，沒吭聲。
“***怎么說？”楊燕一進(jìn)門就問。
王順濤搖了搖頭：“白開明媽去了，但人家說要滿二十四小時才能立案?，F(xiàn)在只能自己先找?！?br>“二十四小時？”楊燕的聲音高了起來，“等二十四小時，火車都能開到**去了！”
“我知道，但這是規(guī)定?！蓖蹴槤f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憋屈。
雷雨站在一旁，沒參與他們的對話。他拿著那疊尋人啟事，在堂屋的桌子上鋪開，用一根筷子蘸了一點漿糊，一張一張地粘。他粘得很慢很仔細(xì)，每一張的四個角都按得平平整整的，沒有氣泡，沒有皺褶。
楊燕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粘。看了幾秒鐘，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張揭下來，又粘了一遍。雷雨抬頭看她，她沒看他，只是把那張紙按得更緊了一些。
“貼出去。”楊燕說。
“嗯?！崩子暾f。
下午四點，王順濤、雷雨、楊燕三個人分頭行動。王順濤去鎮(zhèn)上的汽車站和火車站，雷雨去縣城的長途汽車站，楊燕留在村里，挨家挨戶地問有沒有人聽白開明或段莉提起過什么。
王順濤在鎮(zhèn)上火車站的信息欄里貼了三張尋人啟事，剛貼上，就被一個清潔工大爺扯下來了。
“不讓貼，上面有檢查的?！贝鬆?shù)恼Z氣不算兇，但很堅定。
王順濤把被扯下來的紙撿起來，折好放進(jìn)包里，走到車站外面的電線桿上貼。貼完轉(zhuǎn)身走了十幾步，又折回來，在電線桿對面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過了幾分鐘，一個穿制服的人走過來，看了一眼，把那張紙撕了，揉成一團(tuán)扔進(jìn)了垃圾桶。
王順濤站在太陽底下，手心全是汗。他看著那個垃圾桶，忽然覺得很委屈。他說不清楚這種委屈從何而來——不是因為被阻止張貼尋人啟事，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著急就停下來等你，太陽照常落山，車站照常運行，清潔工照常撕掉他貼在電線桿上的每一張紙。沒有人知道有兩個年輕人不見了，沒有人知道有兩個家庭正在塌陷。
他蹲下來，把臉埋進(jìn)手掌里，蹲了好一會兒，然后站起來，繼續(xù)往前走。
與此同時，雷雨正在縣城的長途汽車站里。
他不是一個擅長跟陌生人說話的人，但他的表現(xiàn)比王順濤要冷靜得多。他先找到了車站的問詢處，出示了學(xué)生證和那兩張照片，說明情況。問詢處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了照片，嘆了口氣，翻了翻前兩天的售票記錄。
“省城到昆明的班次，昨天上午有一班，”她把記錄本轉(zhuǎn)向雷雨，“你看看這兩個名字在不在上面？”
雷雨的手指順著名單往下滑，心跳得很快。沒有。沒有白開明。沒有段莉。
但他在名單上看到了另外一個地名——“昆明”，后面跟著一個名字，不是白開明不是段莉，是一個陌生人。
他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
昆明。花。那邊的花開了。
白開明媽聽到的那個詞，不是桃花，不是梨花，不是油菜花。她聽到的是“昆”。信號不好，“昆明”兩個字，她只聽到了一個“昆”，以為是什么花的名字。
雷雨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謝過工作人員，跑到車站外面的公用電話亭，撥了王順濤的號碼。
“順濤，你聽我說。他們可能去了昆明?！?br>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王順濤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雷雨從沒聽過的、被壓住了一半的激動：“你怎么知道的？”
“車站有到昆明的班車記錄。白開明媽聽到的那個‘花’字，是‘昆明’的‘昆’?！崩子瓯M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而且我查過了，從省城到昆明的火車，昨天有兩次。白天一班，晚上一班。如果他們是昨晚走的，現(xiàn)在剛到?！?br>“昆明。云南的昆明？”王順濤的聲音在發(fā)顫。
“對，云南的昆明?！?br>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后王順濤說了一句讓雷雨沒想到的話：“我去?！?br>“你——”
“我去昆明找他們。我現(xiàn)在就去鎮(zhèn)上坐車到省城，從省城趕最近的火車到昆明?！蓖蹴槤穆曇艉鋈蛔兊煤軋远?，像白開明小時候騎上騾子背時的那種堅定，“你把那個車次告訴我，我到了省城就買票?！?br>雷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讓他冷靜下來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如果現(xiàn)在是他站在王順濤的位置上，他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他把車次告訴了王順濤，又說了一句：“你先別跟家里說，萬一不是，他們白擔(dān)心。等我再查一下?！?br>“好?！?br>雷雨掛了電話，又回到問詢處，請那位工作人員幫忙查了昨天去昆明的火車名單。這次不是班車記錄，是火車。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雷雨不像壞人，加上丟了兩個人的事也確實讓人心軟，就翻出了一個更全的記錄本。
雷雨的手指再次往下滑。這次他看到了——“白開明”，“段莉”。
兩個名字挨在一起，字跡工整，清清楚楚，像兩個并肩站在站臺上的人。
他就是昨天晚上的那班車。
雷雨握著那本記錄本的手指微微發(fā)白。他沒有歡呼，沒有叫出來，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什么變化。他只是把那個車次和時間記了下來，走出車站，在站前廣場的花壇邊上坐了五分鐘。
五月的縣城，花壇里的月季開得正好，紅的熱烈，白的素凈，花瓣在夕陽里鍍了一層金邊。雷雨盯著那些花看了很久，腦子里想的不是花，是白開明和段莉。他們?yōu)槭裁慈ダッ鳎咳プ鍪裁矗繛槭裁床唤与娫挘?br>這些問題像一團(tuán)亂麻，纏在一起，一時理不清。但至少他現(xiàn)在知道他們在哪了。這個認(rèn)知像一根繩子，從懸崖上垂下來，讓他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給王順濤打了第二個電話。
坐在從省城開往昆明的火車上，白開明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
這是他第一次出省。不，這是他第一次坐這么久的火車。以前去省城上學(xué)，坐的是一兩個小時的班車，窗外是看慣了的稻田、山丘、村莊。而這一次，火車翻過了他從未見過的山，穿過了他從未聽說過的隧道，每過一個隧道，窗外的景色就會換一副面孔——有時是梯田，有時是峽谷，有時是成片的**田，有時是****的玉米地。
段莉坐在他旁邊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她沒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從上車開始就沒有收回來過。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咣當(dāng)——咣當(dāng)——咣當(dāng)——，像某首古老的歌謠，一遍一遍地循環(huán)。
“你騙**怎么說的？”白開明側(cè)過頭問她。
“說跟同學(xué)出去玩?！倍卫虻哪抗鉀]有離開窗外。
“**沒問是男同學(xué)還是女同學(xué)？”
段莉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看他，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我說是女同學(xué)?！?br>“所以你把我當(dāng)女同學(xué)了?！?br>“差不多吧?！?br>白開明笑了，段莉也笑了。笑完之后，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火車的咣當(dāng)聲。白開明把手伸進(jìn)口袋，摸到那袋在路上買的瓜子，撕開，倒了一把在段莉面前的小桌板上。
段莉拿了一顆，慢慢地嗑，殼吐在小桌板的邊緣，堆成一小堆。
“你為什么想來昆明？”段莉問他。
白開明想了想，說了一個段莉沒想到的答案：“因為沒去過?！?br>“就因為這個？”
“這個還不夠嗎？”
段莉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白開明。白開明的側(cè)臉被車窗外的陽光照亮，輪廓分明，下頜的線條比以前硬朗了很多，但笑起來眼睛下面的那道紋路還在，跟六歲時一模一樣。她忽然覺得，白開明這個人，從小到大都沒怎么變。他做事的方式變了，說話的方式變了，身體也長高長壯了，但他做事的動機(jī)從來沒變過——就是“我想做”。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不需要周密的計劃，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他想做，就去做了。
這是白開明最讓人羨慕的地方，也是最讓人擔(dān)心的地方。
“你跟**怎么說的？”段莉問。
白開明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說：“我說出去一趟?！?br>“去哪?”
“沒說清楚。電話信號不好，我說‘昆明’兩個字，她可能聽成了——”白開明想了想，“聽成了什么花吧?！?br>段莉皺了皺眉：“那**現(xiàn)在——”
“我到了昆明會給她打電話的?！卑组_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確定，但段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小桌板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那是白開明緊張時的小動作，從小學(xué)**的時候就有了。
“你手機(jī)怎么關(guān)機(jī)了？”段莉問。
白開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摁了兩下，屏幕黑著?！皼]電了。充電寶也沒帶?！?br>段莉的手機(jī)也快沒電了，她看了一眼右上角的電池圖標(biāo)，只剩一條紅線。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拿出來充電——因為車廂里的插座都被占滿了，每一個插座旁邊都蹲著一個人，低著頭看手機(jī)，像一排被釘在墻上的壁虎。
“到了昆明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充電?！倍卫蛘f。
“嗯，到了再說?！卑组_明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經(jīng)快黑了，遠(yuǎn)處山巒的輪廓被夕陽燒成了暗紫色，天邊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光，像一層薄薄的油彩涂在天幕上。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車窗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偶爾閃過幾盞零星的燈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白開明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著，但腦子里的思緒像火車一樣在跑——他想到了外婆，想到了王順濤，想到了雷雨和楊燕，想到了村口的水塘和后山的牛。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火車經(jīng)過的那些隧道的亮光，明滅交替，忽遠(yuǎn)忽近。
段莉也沒有睡著。她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透過那條縫隙看外面的黑夜。黑夜里的云南，跟白天的云南完全是兩個世界。白天的云南有綠色的山、紅色的土、藍(lán)色的天，色彩濃烈得像畫上去的。晚上的云南只有一種顏色，就是黑，黑得純粹，黑得厚重，黑得讓人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包住了。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六歲的時候，她第一次在塘壩上見到白開明，白開明看著水牛的眼睛，不知道怕。九歲的時候，白開明第一次騎騾子，段莉在柵欄外面喊“你別騎”，白開明說“那是它沒遇到我”。十四歲的時候，白開明參加了縣城的乒乓球賽，輸了以后坐在體育館外面的臺階上喝自來水，她遞給他一盒牛奶，他說“我明年還會來的”。
那些年，白開明一直在做各種“沒去過沒做過沒試過”的事。他像一匹馬，不，他像一頭?！活^不知道怕的水牛，認(rèn)準(zhǔn)了一個方向就往前走，不轉(zhuǎn)彎，不回頭，不看兩邊。段莉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他的韁繩，在他快要掉進(jìn)坑里的時候拉他一把；但更多的時候，段莉覺得自己只是一根被牛牽著走的繩子，跟著他走過了童年的泥路、少年的田埂、青春的每一座橋。
現(xiàn)在他們并排坐在火車上，去一個誰都沒去過的地方。
韁繩不知道在哪里，牛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們都成了牛。
火車到昆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白開明是被一陣嘈雜的廣播聲吵醒的——“各位旅客，昆明站到了?！彼犻_眼，看到段莉已經(jīng)站起來了，正在從行李架上取兩個人的包。她的動作很輕，不想吵醒他，但白開明醒得比她預(yù)想的要早。
“我來?！卑组_明站起來，***包都拎了下來。段莉想拿自己那個，白開明沒給她，***包一左一右扛在肩上，朝車門走去。
昆明清晨的風(fēng)迎面撲來，帶著一股他從未聞過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干燥的、清涼的、帶著一點淡淡塵土味的氣息。跟村里的味道不一樣，村里的空氣是**的，帶著稻田和牛糞的味道。跟縣城的味道也不一樣，縣城的空氣里有汽車尾氣和**攤的煙火味。昆明的空氣讓白開明想起了一個詞——高原。雖然他從沒上過高原，但他的鼻子告訴他，這里比家鄉(xiāng)高了一千多米，空氣薄了一些，涼了一些，不一樣。
他們走出火車站，站前廣場上已經(jīng)有很多人了。有賣地圖的，有拉客住宿的，有舉著牌子接人的，有蹲在地上吃早餐的。廣場上的地磚被來來往往的腳步磨得發(fā)亮，晨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段莉站在廣場中央，把她那個沒電的手機(jī)在手里轉(zhuǎn)了兩圈，說：“先找個地方充電?！?br>“先去吃早飯。”白開明說。
“手機(jī)沒電，萬一有人找我們——”
“到了昆明就給**打電話，吃個早飯的功夫又不會怎樣?！?br>段莉看了他一眼，妥協(xié)了。他們在火車站旁邊的一條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早點鋪，賣的是云南本地的小吃——米線、餌塊、稀豆粉。白開明要了一碗大碗米線，段莉要了一碗小碗的，加了一勺辣椒油。
白開明吃了第一口，皺了皺眉，又吃了第二口，眉頭舒展開了。這米線的口感跟家鄉(xiāng)的不一樣，更滑，更韌，湯底是骨湯熬的，濃而不膩，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紅油和翠綠的蔥花，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把一夜火車帶來的疲憊驅(qū)散了大半。
“好吃。”白開明說。
段莉也點了點頭，筷子夾起一箸米線，吹了吹，送進(jìn)嘴里，咀嚼的時候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是她覺得一樣?xùn)|西好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吃完早飯，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到了一家小旅館，雙人間，四十塊錢一晚。老板娘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昆明口音，卷舌音很重，聽起來像是在**一顆糖說話。她看了白開明和段莉一眼，目光在段莉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用那種卷舌的昆明話說：“***拿來看看?！?br>白開明***人的***遞過去。老板娘看了一眼，把鑰匙遞給他們，用下巴朝樓梯方向揚(yáng)了揚(yáng)：“二樓，二零六?！?br>進(jìn)了房間，段莉第一件事是找插座充電。她把手機(jī)插上，摁了開機(jī)鍵，屏幕亮起來，然后是漫長的啟動畫面。手機(jī)終于進(jìn)入系統(tǒng)的那一瞬間，消息提示音響成了一片——不是“叮咚”一聲，是連續(xù)不斷的、密集的、像下暴雨一樣的“叮叮叮叮?！薄?br>段莉的手指僵在手機(jī)上方。
未接來電。四十二個。
未讀消息。八十三條。
她點開第一條，是**媽打來的，時間顯示是昨天下午兩點。第二條還是****，第三條也是。中間夾雜著她爸爸的、楊燕的、王順濤的、雷雨的，還有幾個她不認(rèn)識的號碼。
消息欄里，楊燕發(fā)來的一條消息只有六個字：“你在哪？回電話?！?br>王順濤的消息長一些：“段莉姐，你們在哪？明哥關(guān)機(jī)，你也關(guān)機(jī)，家里人都急瘋了?？吹较ⅠR上回電話，隨便哪個號碼都行。求你了?！?br>“求你了”三個字，像三根針，扎在段莉的眼睛里。
她抬起頭看白開明，白開明的手機(jī)也剛充上電，正在以同樣的頻率**動著。他的臉色在看到屏幕的瞬間變了，從剛到昆明的興奮變成了白，一種近似于石灰的白。
“完了?！卑组_明說。
段莉已經(jīng)按下了****號碼。電話接通的那一剎那，她聽到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罵聲，不是哭聲，是一種比罵和哭更讓她難受的聲音。**媽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抓住了岸邊的一根樹枝，然后是一陣沉默，沉默過后，是壓抑了很久之后終于爆發(fā)出來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幾乎無法辨認(rèn)的哭腔。
“莉……莉……你嚇?biāo)牢伊恕?br>段莉握著手機(jī)的手在發(fā)抖。她想說“媽對不起”，但這三個字卡在喉嚨里，怎么都出不來。她的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兩圈，終于落了下來，砸在手機(jī)屏幕上，砸碎了屏幕上****名字。
白開明也在打電話。他打的是外婆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外婆，不是**。外婆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那種平靜。
“明仔，你在哪？”
“外婆，我在昆明?！?br>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白開明聽到外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像吹滅一根蠟燭時的那種緩慢而用力的呼吸。
“**昨天一晚沒睡?！蓖馄耪f。沒有責(zé)備，沒有質(zhì)問，就是這么一句話。一句話里裝了太多東西，多到白開明的喉頭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解釋，想說“我手機(jī)沒電了”，想說“我以為到了昆明就能打給你們”，想說“我不知道你們會這么擔(dān)心”。但這些解釋在“**一晚沒睡”這六個字面前，輕得像風(fēng)里的灰，一吹就散了。
他掛了電話，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穿了兩年的運動鞋，鞋面上有一道劃痕，是他在學(xué)校打球時被鐵絲網(wǎng)劃的。他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很久，覺得那道劃痕很像此刻的自己——被什么東西劃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手機(jī)充電器發(fā)出的微弱電流聲，和他和段莉兩個人的呼吸。窗外的昆明天已經(jīng)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鉆進(jìn)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xì)細(xì)的金線。有鳥在叫，不是家鄉(xiāng)的麻雀，是另外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鳥，叫聲更清脆，節(jié)奏更短促。
段莉先開口了。
“我媽說，王順濤已經(jīng)在來昆明的火車上了?！彼穆曇粲悬c啞，是哭過之后的那種啞。
白開明猛地抬起頭。
“他說他要來找我們?！倍卫虬咽謾C(jī)屏幕轉(zhuǎn)過來給白開明看，上面是一條王順濤發(fā)來的消息，發(fā)送時間是今天凌晨三點多。消息只有幾個字，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摁出來的：
“明哥，段莉姐，我在火車上了。明天到昆明。你們別走，等我?！?br>白開明看著這行字，先是愣了幾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愧疚、感動和一絲無奈的笑。他想起王順濤小時候說的那句話——“明哥，我要自己能解決的事，我自己來。我解決不了的，你再來?！爆F(xiàn)在角色反過來了，白開明自己制造了一個他自己解決不了的局面，而王順濤來了。
從鎮(zhèn)上到省城，從省城到昆明，一千多公里的路，王順濤從來沒有出過這么遠(yuǎn)的門。他甚至可能連火車票怎么買都不太熟悉——白開明記得王順濤說過，他長這么大只坐過一次火車，還是那種短途的綠皮車，從鎮(zhèn)上到縣城，四十分鐘。而這一次，他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到一個他只在電視里聽說過的城市，找一個他失聯(lián)了的朋友。
白開明把手機(jī)放在膝蓋上，雙手捂住了臉。
段莉看著他，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過去，放在白開明的手腕上，沒有握，只是放著。她的手指涼涼的，像夏天的井水。
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窗外的昆明陽光越來越亮，鳥叫聲越來越密，旅館走廊里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輪子在地板上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座城市正在蘇醒，而他們兩個人，正在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長大”——長大不是十八歲，不是離開村子，不是坐上火車。長大是你第一次發(fā)現(xiàn)，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會有人替你擔(dān)心，你的每一段路都有人在身后目送，你的“沒事”在愛你的人那里永遠(yuǎn)都是“有事”。
下午三點，他們?nèi)チ嘶疖囌尽?br>站在出站口等著接王順濤的時候，白開明看到段莉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后把那一頁撕下來，折好，放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
“寫的什么？”白開明問。
段莉說：“我**電話號碼。我怕手機(jī)又沒電?！?br>白開明想說“不會的，這次我有充電寶”，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段莉不是真的怕手機(jī)沒電。她是怕再讓任何人擔(dān)心。每多一個保險，家人的擔(dān)心就少一分。這個道理她以前就懂，但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把它刻進(jìn)了骨頭里。
火車晚點了二十七分鐘。
這二十七分鐘里，白開明在出站口來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他數(shù)過地上的地磚，從這根柱子到那根柱子是四十三塊，從那根柱子回來也是四十三塊。他走了八個來回，段莉靠在柱子上看著他說：“你能不能坐下來？”
白開明坐下來了，但腿在不停地抖。
終于，廣播響了，提醒旅客列車已進(jìn)站。白開明站起來，站到出站口最前面，踮著腳尖往里看。人流開始往外涌，先是幾個拎著大包小包的中年人，然后是一對牽著孩子的年輕夫妻，然后是幾個背著書包的學(xué)生。
然后他看到了王順濤。
王順濤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lán)色T恤，肩上挎著一個舊書包，頭發(fā)亂得像鳥窩，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他的臉上有一種白開明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疲憊，不是憤怒，是一種跑完了很長很長的路之后，終于看到終點線時的那種表情，嘴角在往下撇，眼眶在發(fā)紅，整個人像是在竭盡全力地忍住什么。
他看到白開明的那一秒鐘，那張臉上的表情終于崩潰了。不是大哭大鬧的那種崩潰，是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嘴角抖了兩下，眼眶里的紅終于蔓延成了水光。
他快步走出來，在白開明面前站定，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這一抱比上一次在村口的擁抱用力得多，用力到白開明的肋骨被勒得生疼。王順濤的臉埋在白開明的肩膀上，沒有聲音，但白開明感覺到肩膀上的T恤濕了一小片。
王順濤哭了。
白開明沒動，一只手搭在王順濤的后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兩下，三下。他拍得很慢，像小時候外婆哄他睡覺時拍他的節(jié)奏。
過了大概半分鐘，王順濤松開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退后一步，看著白開明。他的鼻頭和眼眶都是紅的，但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那種“我沒事”的倔強(qiáng)。
“明哥，你下次能不能——”王順濤的聲音還帶著哭腔，“能不能把手機(jī)充好電再出門？”
白開明看著王順濤的紅鼻頭和黑眼圈，看著他那件皺巴巴的T恤和他肩上那個舊得脫了線、鼓鼓囊囊的書包，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事情，不是騎那頭會踢人的騾子，不是九歲去爬那棵快要斷的老槐樹，不是十四歲輸了乒乓球賽之后一個人坐在臺階上喝自來水。而是這一次——讓王順濤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跨越一千多公里，紅著眼睛來找到他。
“沒有下次?！卑组_明說。
然后他伸出了拳頭。王順濤愣了一下，也伸出拳頭，跟白開明的拳頭碰了一下。拳頭的骨節(jié)碰在一起，發(fā)出一聲很小的悶響，像兩扇門同時關(guān)上。
段莉從柱子邊走過來，站在王順濤面前，伸出雙手，把王順濤瘦了一圈的臉捧在掌心里，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看，然后說了一句：“瘦了。”
王順濤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段莉已經(jīng)松開了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他。王順濤接過去，擤了擤鼻子，把紙巾揉成一團(tuán)攥在手心里，像攥著一顆剛從地上撿起來的、還帶著體溫的石頭。
“走吧，”段莉說，“先找個地方吃飯。你想吃什么？”
王順濤想了想，說了一句讓白開明和段莉都忍不住笑了的話：“過橋米線。來都來了，不吃過橋米線算什么到昆明。”
他笑了一下，鼻頭和眼眶還是紅的，但那個笑容是真心的。白開明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一切都還好。他做了一件蠢事，讓很多人擔(dān)心了，讓王順濤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讓**一晚沒睡，讓外婆的手抖得像個秋天樹葉，讓段莉的媽媽在院子里吼了那一嗓子，讓雷雨和楊燕滿世界地找他們。但一切都還好。他們都在，王順濤來了，他們?nèi)齻€人此刻站在昆明火車站的出站口，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村里冬天曬谷場上的那種陽光。
他們一起走出了火車站。
昆明的天空不是藍(lán)色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淡青色，高得不可思議。白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一團(tuán)一團(tuán)地掛在低空，慢悠悠地移動著，影子在地面上滑過，像巨大的、溫柔的手掌。
白開明走在中間，段莉走在他右邊，王順濤走在他左邊。他的兩只耳朵同時聽到兩個人的聲音，段莉在跟王順濤說**媽電話里哭了多久，王順濤在跟段莉說他怎么從汽修店請的假、怎么在火車站過了一夜。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不同聲部的旋律，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和諧。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們五個人也是這樣并排走在那條上學(xué)的路上。段莉走在最前面舉著馬燈，他走在段莉旁邊，王順濤走在他后面，雷雨和楊燕走在最后面。那時候他們走得很慢，慢到每一只螢火蟲都能數(shù)清楚，慢到每一顆星星都能取一個名字。
現(xiàn)在他們走得快了一些，腳下的路從黃泥變成了水泥，從水泥變成了站前廣場的地磚，從地磚變成了昆明的柏油馬路。但他們還是并排走著，肩膀挨著肩膀，像一排被風(fēng)吹斜了但還沒有倒下的樹。
白開明伸手進(jìn)口袋，摸到了那袋還沒吃完的野山楂。他捏了一顆出來，在指間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塞進(jìn)了嘴里。
還是酸的。
跟六歲那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