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這亂世里的春天，就像賊從老天爺指縫里漏下的一點(diǎn)施舍，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就被收了回去。所以別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春雨備耕、儲糧、修補(bǔ)被北風(fēng)撕了一冬的屋頂，陸家二郎卻牽了匹馬，徑直往城南的梅林深處去了。“二公子，今日蕭府有春宴，老爺讓您務(wù)必……就說我病了?！标憚P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牽**老仆張伯早已習(xí)慣，只是嘆了口氣，把韁繩遞過去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公子，您今年都十九了。大公子在您這個年紀(jì)，已經(jīng)……已經(jīng)在北境收了七顆人頭?！标憚P翻身上**動作倒是利落，“我知道。所以大兄現(xiàn)在墳頭的草也七尺高了?！薄?，那笑容懶洋洋的，像是對什么都提不起勁，又像是對什么都看得太透。他揚(yáng)了揚(yáng)馬鞭：“張伯，無功名，無大志，亦無心。陸家有一個烈士就夠了，不缺我這一個廢人?！?，將那句嘆息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它知道這座城里有太多人需要一場花事來佐酒，需要幾縷暖風(fēng)來入詩，于是便把梅花開得不管不顧。城南那片梅林是前朝一個隱士種的，隱士死后便無人打理，反倒生出了幾分野性——枝條橫斜，花開得毫無章法，白得像潑了一樹的雪，紅得又像是哪個浪蕩子在宣紙上灑了一壺酒。。，獨(dú)自往里走。靴子踩在經(jīng)年的落花上，軟綿綿的沒有聲響。晨霧還沒散盡，一縷一縷纏在枝椏間，讓整片梅林看起來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畫。陸凱深深吸了口氣——梅花的香是帶一點(diǎn)苦的，那種苦讓它不像是在討好誰，倒像是自顧自地活著。。人嘛，也應(yīng)該這樣。，忽聽得林深處傳來一陣笑聲。那笑聲清脆得很，像冰裂，像瓷碎，卻又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豪氣。。這片梅林說是無主之地，但建康士族都知道陸家二郎喜歡在此處盤桓，輕易不會來擾。今日竟有人占了先？他放輕腳步循聲而去，穿過幾叢橫斜的梅枝，眼前豁然開朗。，石面平整如榻。此刻石上歪歪斜斜坐著一個人，一身灰色勁裝，發(fā)髻束得隨意，手里拎著個酒壺。那人仰頭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忽然拍著膝頭唱起歌來。
那是一首北地的民謠。
陸凱的瞳孔驟然一縮。北地的歌？在建康？此人……
他還沒來得及后退，那人已倏地轉(zhuǎn)過頭來。一雙眼睛在晨霧里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鐵。
“偷聽人唱歌，”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不是君子所為?！?br>陸凱回以一笑，索性不再躲藏，大步走了出去?！吧藐J別人的梅林，還惡人先告狀，也不是君子所為?！?br>“這梅林寫了你的名字？”那人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了陸凱一番。那雙眼睛實在太亮了，讓人想起北境曠野上的星子。
陸凱在他打量自己的同時，也在打量著對方?；乙码m不起眼，卻是上好的北地棉布；手上酒壺雖是粗陶，形制卻是北朔軍中的樣式；再加上那首歌——
“你的建康官話太生硬了，‘梅’字咬得不對?！标憚P緩緩開口，臉上仍掛著那抹懶洋洋的笑，聲音卻壓得極低，“唱的是北朔涼州調(diào)，說的卻是建康城南事——這位兄臺，你的身份禁不起盤查，還是把酒壺收起來的好。”
那人的手猛地按向腰間。
陸凱沒有后退。他只是靜靜站在那里，甚至還有閑心伸手拂去肩上落著的一片梅花瓣。
沉默像凝固的松脂，將兩個人封在晨霧里。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豪邁的笑，而是帶著三分意外、三分欣賞的笑。他松開按在腰間的手，將酒壺往陸凱的方向晃了晃：“既然認(rèn)識，那就過來喝一杯。這可是涼州最好的烈酒，踏雪燒?！?br>陸凱看著那壺酒。
涼州。他在心里咀嚼著這個地名。大梁與北朔劃江而治已有六十余年，涼州遠(yuǎn)在朔方腹地，距建康何止千里。這個人能帶著涼州的酒、唱著涼州的歌，安然無恙地坐在建康城的梅林里——要么是身手通天的探子，要么是膽大包天的瘋子。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該是他陸凱該沾的人。
可他還是伸手接過了酒壺。
酒入喉如刀割，一路燒到胃里。陸凱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那人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梅枝上的花瓣簌簌往下落?！敖档馁F公子，果然喝不慣咱們北地的土酒！”
“誰說我喝不慣？”陸凱好容易止住咳，又灌了一口。這一次他咽得慢了，讓那火燒火燎的感覺在胸腔里慢慢洇開，像北方曠野上燃起的一蓬野火?！拔沂潜荒愕脑拞艿?。什么叫‘你們北地’？”
他把酒壺遞還回去，正色道：“天底下只有一個中原?！?br>笑聲戛然而止。
那人盯著陸凱，目光一寸一寸地變深。那目光里有審視，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在雪地里獨(dú)行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遠(yuǎn)處有一點(diǎn)燈火。
半晌，他緩緩開口：“你剛才說，天底下只有一個中原。這話，在建康城里有幾年沒人說過了?！?br>“因為他們覺得長江就是天塹，南北就是兩個天下?！标憚P折下那枝早已看中的白梅，在指間轉(zhuǎn)了兩轉(zhuǎn)，“可這梅花不管這些。它開在建康也是這個開法，開在涼州也是這個開法。”
他轉(zhuǎn)身離去，走出幾步后又回過頭來。
“我叫陸凱。明日此時，你若還在建康，梅林備薄酒?！?br>身后傳來那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清朗得不像一個方才還按著兵刃的人：“我叫范曄。就沖你這句話，明日必來?！?br>陸凱沒有回頭，只是將梅花舉過肩頭揚(yáng)了揚(yáng)，算是告別。
陽光終于刺破晨霧，照在懷里的梅花上。花瓣薄如蟬翼，脈絡(luò)清晰，像一封寫在光里的信。
他沒有想到，這一折，便折盡了往后四十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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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凱回到陸府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陸府在建康城東，是那種從外表看不出深淺的宅子。門楣不高，石獅不大，門前也沒有列隊的家丁——真正有根基的世家，不需要用這些東西來撐場面。陸家在南朝經(jīng)營了五代，出過兩任尚書、一任刺史，到了陸凱父親陸懷謹(jǐn)這一代，雖只領(lǐng)了個閑散的文職，卻無人敢小覷這座宅子里住著的人。
陸凱從側(cè)門進(jìn)去，正打算繞過正廳直接回自己的小院，卻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二公子回來了。”
是管家的聲音，不緊不慢，卻讓陸凱腳步一頓。他嘆了口氣，轉(zhuǎn)過身來。
“我父親找我？”
“老爺在書房等您，”管家微微躬身，“等了有一陣子了?！?br>陸凱把梅花交給身后的張伯，低聲說了句“插在我書房的白瓷瓶里”，然后整了整衣襟，往書房走去。
陸懷謹(jǐn)?shù)臅吭跂|院的盡頭，推開窗便能看見一池死水。陸凱小時候總覺得父親是故意選了這間屋子——一個人若天天對著死水讀書，要么會變成一個哲人，要么會變成一個瘋子。陸懷謹(jǐn)哪個都不是，他只是一個被世事磨平了棱角的老人。
“來了?！标憫阎?jǐn)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里沒有責(zé)備，卻讓陸凱覺得比責(zé)備還難受——那是一種太過平靜的審視，像是在掂量一件自己始終看不透的東西。
“聽說你今日又去了梅林?！?br>“是?！?br>“蕭府的春宴呢？”
“沒去?！?br>陸懷謹(jǐn)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他老了，端著茶盞的手有輕微的顫抖，但聲音依然平穩(wěn)如舊：“蕭家是建康的新貴，蕭衍此人，手段了得。你總該去走動走動?！?br>“父親當(dāng)年教導(dǎo)大哥的時候，可從沒說過讓他去走動走動?！标憚P在父親對面坐下，語氣散漫，目光卻清亮，“您教大哥的是：男兒當(dāng)以弓馬取功名，沙場方見真顏色?！?br>陸懷謹(jǐn)端茶的手微微一顫。幾滴茶水濺了出來，落在書案上的一本舊冊子上。他放下茶盞，用袖口慢慢擦去那些水漬。
“你大哥已經(jīng)不在了，”他說，聲音忽然蒼老了許多，“陸家需要一個能在建康站住腳的人?！?br>“所以您就讓我去做蕭衍的門客？”
“我沒讓你做任何人的門客?！标憫阎?jǐn)終于動了些火氣，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太善于控制情緒了，控制了一輩子，控制到連憤怒都顯得溫文爾雅?！拔抑皇窍Ｍ隳茉谕饷娑嗦堵赌?。你今年十九了，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梅林里。”
陸凱沒有接話。他看著父親案頭那本被茶水洇濕的舊冊子，封皮上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大哥在北境時寄回的家書，父親把它們裝訂成冊，放在案頭最順手的位置。
“父親，”陸凱忽然說，“您相信天底下只有一個中原嗎？”
陸懷謹(jǐn)抬起頭，目光里掠過一絲警覺：“你在哪里聽到這種話？”
“隨便問問?！?br>“這種話……在建康城里，還是少說為好?！标憫阎?jǐn)?shù)穆曇魤旱煤艿?，“南北分治已成定局，現(xiàn)在說‘一個中原’，兩邊的人都會覺得你另有圖謀。仕途上——”
“我沒打算走仕途?！标憚P站起身來，撣了撣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父親，無功名，無大志，亦無心。我去梅林，只是因為那里的梅花開得好。”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了腳步。
“對了，父親——您聽過一個叫范曄的人嗎？”
陸懷謹(jǐn)?shù)拿碱^皺了起來，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不曾聽聞。怎么了？”
“沒什么。今日在梅林遇到了個人，隨口聊了幾句，覺得有些意思?！标憚P推開門，暮色涌進(jìn)書房，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唱了一首涼州調(diào)。挺好聽的?！?br>身后的書房里，陸懷謹(jǐn)?shù)氖职丛谀潜九f冊子上，半晌沒有說話。
涼州調(diào)。
他的兒子在梅林里遇到了一個唱涼州調(diào)的人。
老管家的頭從門外探進(jìn)來：“老爺？”
“去查查，”陸懷謹(jǐn)?shù)穆曇艉茌p，輕得像一聲嘆息，“二公子今日在梅林見了什么人。悄悄的，別驚動任何人?！?br>“是?！?br>暮色愈濃。陸府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將這座老宅照出一種昏黃的暖意。陸凱穿過回廊往自己的小院走，路過中庭時，看見妹妹陸清霜正坐在石凳上繡花。
十六歲的陸清霜是陸家唯一的女兒。她生得像母親，眉目清秀，卻有一雙不安分的眼睛，總是在觀察著什么。此刻她手里拈著針線，目光卻早已飄到了廊下走過的哥哥身上。
“二哥，”她放下繡繃，招了招手，“過來，有話問你。”
陸凱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石凳有些涼，暮春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院子里梔子花的香氣。
“聽說你今日又逃了蕭府的春宴？”陸清霜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幸災(zāi)樂禍，“阿爹氣壞了吧？”
“還好。阿爹的脾氣一年比一年好了?！?br>“那是因為他把脾氣都攢著，”陸清霜撇了撇嘴，“哪天攢不住了，就有你好瞧的。”
陸凱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看著妹妹手里的繡繃，上面繡的是一枝梅花，針腳細(xì)密，卻總覺得少了些什么——大概是少了那種野勁兒。
“你繡的這個，”他指了指那朵梅花，“太規(guī)矩了。梅花不是這樣的?！?br>“那我該繡成什么樣？”
陸凱想了想，從懷中取出那枝從梅林折回的白梅，遞到妹妹面前?！霸撌沁@樣的。”
暮色里，白梅已經(jīng)有些蔫了，但那股子不肯馴服的氣息還在。陸清霜接過梅花，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二哥，你今天不只是去賞花了吧？”
“怎么這么問？”
“你每次見了什么有趣的人，回來就是這個樣子?！标懬逅衙坊惖奖羌庑崃诵?，臉上露出一個洞悉一切的笑容，“說說，今日遇到誰了？”
這個小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從小就有一雙太過銳利的眼睛。陸凱無奈地?fù)u頭，站起身來拍了拍她的肩。
“一個朋友?！?br>“什么樣的朋友？”
“一個……”陸凱想了想，斟酌著詞句，“一個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的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廊下傳來腳步聲，張伯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是兩碗剛熬好的姜湯。
“二公子，春寒料峭，喝了暖暖身子。三小姐，您也喝一碗?！?br>陸凱接過姜湯一飲而盡，將空碗放回托盤。他轉(zhuǎn)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出幾步后，又回頭對妹妹說了一句：“清霜，那枝梅花替我養(yǎng)著。用清水，別加別的?！?br>“知道了?！标懬逅⌒牡嘏踔ㄖ?，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她低下頭，又看了看手里那枝白梅。
很遠(yuǎn)的地方來的人？
她把梅花**桌上的青瓷瓶里，忽然覺得這枝花比滿園的春色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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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陸凱起得很早。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dú)自牽了馬從側(cè)門出來。建康城還在睡夢之中，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只覓食的麻雀在石板縫里啄著什么。晨霧比昨日更濃，將遠(yuǎn)處的屋檐和近處的柳樹都裹成一團(tuán)模糊的影子。
陸凱在馬背上掛了一囊酒——不是北地的烈酒，而是江南的黃酒，溫潤綿長，入口回甘。他想，范曄若是喝慣了踏雪燒，大概會覺得這黃酒寡淡如水。
但寡淡也有寡淡的好。
他打馬往城南去，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清脆異常。路過朱雀橋的時候，他看見橋上站著一個人。
灰衣，黑馬，發(fā)髻束得隨意。
范曄轉(zhuǎn)過身來，在晨霧里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陸兄，我比你先到了?！?br>“你怎么知道我會從這邊走？”
“猜的?！狈稌戏砩狭俗约旱鸟R，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fēng)，“城南梅林，建康陸郎——我昨天回去后問了客棧的伙計，他聽到你的名字眼睛都亮了，說你是個‘怪人’?！?br>“怪人？”陸凱忍不住笑了，“這評價倒也貼切?！?br>兩人并轡而行，馬蹄聲在空蕩的街道上響成一串。陸凱側(cè)過頭打量著范曄——白天的光線比昨日梅林里好得多，他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這人其實生得很年輕，眉眼間有一種北方漢子的粗糲，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顯出幾分不合年紀(jì)的天真。
“你今年多大？”陸凱忽然問。
“二十二?！狈稌峡戳怂谎郏霸趺?，嫌我老？”
“長我三歲，”陸凱說，“那我該叫你一聲范兄?！?br>“別，范兄聽著像犯了什么事似的。”范曄笑著擺手，又正色道，“叫范曄就好。名是讓人叫的，不是讓人供的?！?br>陸凱咀嚼著這句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昨天初見時更有意思了。
兩人說著話，不覺已經(jīng)到了城南梅林。白日的梅林比清晨熱鬧了些，有幾對早起的士子正在林中踱步吟詩，看見陸凱，紛紛拱手招呼。陸凱一一還禮，卻不駐足，徑直引著范曄往林子深處走。
“你在建康認(rèn)識的人不少？”范曄問。
“不算認(rèn)識，”陸凱說，“只是知道陸家有個不成器的二郎，見過了，也就認(rèn)識了。”
“不成器？”范曄忽然勒住馬，認(rèn)真地看著陸凱，“陸兄，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的人不少。是不是成器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絕不是不成器。”
陸凱也勒住馬，回過頭來看著范曄。晨光透過梅枝灑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將那北方漢子的棱角柔和了幾分。
“你夸錯了，”陸凱說，語氣依然散漫，“我是真不成器。只不過，我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讓別人以為我什么都不會?！?br>范曄愣了愣，然后放聲大笑。那笑聲驚起了梅枝上棲著的幾只鳥，撲棱棱飛向天空。
“有趣，實在有趣！”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搭在梅枝上，“陸凱，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陸凱也下了馬，從馬背上取下那囊黃酒，沖范曄晃了晃：“江南的酒，喝不喝？”
“喝！”
兩人在林中的青石上坐下。陸凱倒了兩碗黃酒，范曄接過來先嗅了嗅，然后一口飲盡。他咂了咂嘴，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陸凱忍笑看著他。
“像水，”范曄如實評價，“但又不是水。有一股……綿勁兒。喝著沒什么，咽下去才發(fā)現(xiàn)后勁十足?！?br>“這就是江南的酒?！标憚P自己也飲了一碗，“不像你們的踏雪燒，一入口就要人命。它是慢慢來的，等你發(fā)現(xiàn)不對的時候，已經(jīng)醉了?！?br>范曄若有所思地端著空碗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們江南的人，是不是也都像這酒？”
陸凱正要回答，卻聽見林子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鸟R蹄聲。那聲音由遠(yuǎn)及近，帶著一種不祥的急促。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放下了酒碗。
馬蹄聲停在了梅林外面。片刻后，一個聲音在林外響起，氣喘吁吁：“二公子！二公子！不好了！”
陸凱站起身來，眉頭皺起。那是張伯的聲音，他還從沒見過這老仆如此慌張。
“在這里，”他揚(yáng)聲應(yīng)道，“什么事？”
張伯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林子，滿臉都是驚惶。他跑到陸凱面前，壓低了聲音，但那種驚惶讓他的聲音還是止不住地發(fā)抖：
“二公子，快回府……老爺他……他接到了一封密信……”
“什么密信？”
“北朔……北朔那邊出大事了?！睆埐穆曇魩缀跏菑难揽p里擠出來的，“有人叛逃。整個邊境都在查。老爺說……讓你馬上回去，哪兒也別去。”
陸凱的手微微一緊。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身后的范曄。
范曄坐在青石上，手里端著那個空酒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晨光從他的側(cè)面照過來，將他半張臉映得明亮，另半張則藏在梅枝投下的陰影里。
“看來，”范曄將空碗放在青石上，緩緩站起身來，“陸兄家里有事?！?br>“是?！标憚P盯著他的眼睛，“不過今天沒喝完的酒，改天還是要補(bǔ)上?！?br>范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遺憾，又像是別的什么。
“好，”他說，“改天?！?br>陸凱轉(zhuǎn)身跟著張伯往外走。走出十幾步后，他忽然停下來，折返回去，從梅枝上折下一枝開得正盛的白梅，塞進(jìn)范曄手里。
“拿著，”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從哪里來——昨天那句話，我說的是真的?！?br>范曄低頭看著手里的梅花，又抬起頭看著陸凱。那雙淬火的眸子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像是北地冬天的星空。
“天底下只有一個中原，”他輕聲復(fù)述，“我記得。”
陸凱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范曄站在梅林里，手里握著那枝江南的春意，目送那個懶洋洋的背影消失在晨霧深處。
他低下頭，將梅花湊到鼻尖。
很香。帶一點(diǎn)苦的那種香。
他把梅花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翻身上馬，往建康城的另一個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