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架到客廳后，我爬上去，從吊柜最里面取出一個小盒子。盒子里有我這些年替店里做繡活的收條，劇團修衣服的簽收單，還有幾張我媽用我的手藝接私活的聊天打印件。
我把其中一張遞給王姨。
“您去年嫁女兒那件敬酒服，袖口石榴紋是我繡的。您轉(zhuǎn)給我**800塊，我一分沒見?！?br>王姨捏著紙，半天沒說話。
我又抽出一張，放到桌上。
“舅**披肩，姑姑的團扇，許嘉寧校慶的裙子，全是我做的。她們夸許嘉寧手巧，我媽從來不解釋?！?br>許嘉寧哭聲停了。
我媽沖過來搶盒子。
我后退一步。
“別搶。還有復印件。”
王姨看我**眼神變了。
“秀蘭，這些真是南枝做的？”
我媽嘴硬。
“她在家里學著玩，哪能算她做的？我是**，我安排一下怎么了？”
我把盒子收好。
“以前你安排。今天不行。”
我走到門口時，許嘉寧忽然開口。
“姐姐，你真要去？”
“是?！?br>“那你別怪我。”
她說這句話時，手摸了一下白鶴披肩的內(nèi)襯。
我看見了。
那里藏著我抽屜里過程稿的一小片線樣。
她以為那是我的命門。
我沒有提醒她。
青繡展復選在市文化館三樓。
我到的時候，走廊里站滿了人。年輕選手抱著作品，家長拿著水和外套，老師們低聲叮囑。許嘉寧被她的培訓老師圍在中間，白鶴披肩掛在展示架上，旁邊放著我的過程稿冊。
封面上寫著她的名字。
許嘉寧看見我，眼神先往我手里掃。
我只背了一個舊布包。
我媽跟在她旁邊，手里拎著新臺燈，像拎著戰(zhàn)旗。
“南枝，你真來了。”
“我報名了，當然來?！?br>培訓老師姓何，頭發(fā)盤得很緊。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舊外套，又看了看許嘉寧，笑得很客氣。
“你就是嘉寧姐姐？嘉寧常說你在家里幫忙打下手。今天復選挺正式的，你要是來陪她，別亂走?！?br>我說：“我不是來陪她?！?br>何老師愣住。
許嘉寧立刻拉住她。
“老師，姐姐也報了名。她可能是想試試?！?br>“試試？”何老師把聲音壓低，又剛好讓周圍的人聽見，“這種展不是興趣班匯報。沒有系統(tǒng)訓練，現(xiàn)場會露怯的?！?br>我從包里拿出報名牌。
工作人員核對名單后，把一張桌簽遞給我。
“許南枝，九號桌?！?br>何老師的笑僵了一下。
九號桌在評委席正前方。
許嘉寧的十號桌緊挨著我。
我坐下整理線。她把白鶴披肩鋪開，故意讓披肩一角垂到我的桌邊。
“姐姐，你小心點，別碰壞了。這個作品我熬了很久?！?br>我抬眼。
“熬了幾晚？”
“三晚?！?br>“哪三晚？”
她咬住唇。
何老師馬上說：“作品是看結果，不是審犯人。嘉寧身體不好，能堅持完成已經(jīng)很難得?！?br>我低頭穿針。
復選規(guī)則很簡單。每人現(xiàn)場補一段指定紋樣，再回答評委**。評委會看手法、過程材料和成品一致性。
第一輪展示從許嘉寧開始。
她披上白鶴披肩，站到燈下。銀線從肩頭鋪到下擺，確實好看。那是我用7種白線混出來的層次。為了讓鶴羽不死板，我拆了舊戲樓3件殘衣，試了十幾次。
評委之一的梁師傅推了推眼鏡。
“這件披肩的羽紋處理不錯。你用的是哪種針法？”
許嘉寧背得很熟。
“外層用套針，內(nèi)層用亂針，尾羽用了摻針?！?br>“為什么尾羽要壓半針？”
她停了半秒。
何老師在臺下輕輕咳嗽。
許嘉寧馬上說：“為了讓光影更柔和?！?br>梁師傅沒點頭，也沒搖頭。
“過程稿給我看看。”
工作人員把冊子遞上去。
我媽在臺下坐得筆直，臉上帶著驕傲。她還故意看我一眼，像在說，看見沒有，這才叫有出息。
輪到我時，我拿出的不是大件作品。
是一塊黑色緞面，上面繡著一枝霜梅。梅枝很細，花瓣不滿，像被雪壓到一半。
何老師輕笑。
“就這個？”
周圍有人看過來。
我把布鋪平。
梁師傅從評委席下來，站到我桌邊。
“這件叫《霜枝》？”
“是?！?br>“為什么不用亮色？”
“因為霜不是光，是冷。梅花被壓著，枝條不能太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