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徑追蹤------------------------------------------。。不是他不想睡，是身體還沒適應這具十八歲的殼子——前世連續(xù)作戰(zhàn)七十二小時不合眼的本事還在腦子里，但眼下的肌肉耐力跟不上。剛躺下就開始抽筋，小腿肚硬得像石頭，疼得他額角冒汗。，自己用手掌搓熱了揉開。。燒退了，呼吸平穩(wěn)，小臉從通紅變回蒼白，嘴唇上起了一層干皮。顧硯舟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把剩下的紅糖水兌溫，灌了小半碗下去。。，一共五個，麻繩泡軟了擰干，韌勁夠。松木短矛用碎瓦片又刮了一遍，矛尖用灶火燒過兩次，硬得能戳進凍土。柴刀別在腰后，刀柄用破布纏緊，不再松動了。。三根，他用油紙包好塞進棉襖內(nèi)兜，貼身放著。這玩意兒比命還貴——山里的夜晚零下十幾度，沒有火就是死。。天還沒亮，東邊山脊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諝饫涞孟竦蹲?，吸進肺里扎得慌。地上的雪半化不化，踩上去是濕的，底下是凍硬的泥。，黑黢黢地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山腰以上埋在云里，看不清輪廓。，邁步往后山走去。，正常走要一個時辰。?！F(xiàn)在的體能跑不動那么遠——是“走”。一種步幅不大但頻率極穩(wěn)的走法，身體微微前傾，腳掌先著地再過渡到腳尖，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角度上。這是前世負重越野五十公里練出來的本能，肌肉記憶刻進骨頭里，換了身體也一樣能用。。紅松、落葉松、柞樹、白樺，混雜著一些低矮的灌木。樹冠上掛著殘雪，偶爾一陣風過，雪簌簌往下落，砸在肩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顧硯舟在一棵老紅松下面停下來，蹲下看地面。
有足跡。
雪泥上印著幾個蹄印，形狀像羊但比羊略大，兩瓣蹄甲清晰可見。他伸手比了比蹄印的間距——成年狍子，體重在四十斤上下。蹄印新鮮，邊緣沒有結冰晶，說明是昨晚留下的。
而且不止一只。兩道并行的足跡，一大一小，從蹄印深度判斷，應該是母狍子帶著幼崽。
顧硯舟順著蹄印走了一段，找到了獸道。
所謂獸道，就是野獸長年累月走出來的固定路徑，像人類的路一樣。灌木被踩得倒伏，樹干低處有蹭過的痕跡，地面上草皮磨得光禿禿的。狍子的獸道通常沿著溪溝走，因為水源附近草木茂盛，食物多。
他沿著獸道往下走了大約二百步，找到一處窄口。
兩棵倒伏的柞樹夾著一條不到兩米寬的通道，地面上全是狍子蹄印，新的舊的疊在一起。這是個絕佳的下套點——左右有障礙物逼狍子必須走中間，樹樁又有天然錨點可以固定繩套。
顧硯舟蹲下來，開始布套。
他把麻繩的一頭綁在柞樹樁上，拉緊，打了兩個死結。另一頭做成活扣，活扣的直徑大約十五公分——正好是成年狍子頭部的尺寸?；羁蹜铱?，離地面大約四十公分，這個高度狍子走過時脖子正好能鉆進去。
布置完一個，他沒有停，又在獸道下游三十步外找了第二個點，再布一個。
五個繩套，分三處布置，覆蓋了這段獸道的三個關鍵節(jié)點。狡兔三窟，狍子也可能掙脫一次，但連撞三個套的概率幾乎為零。
布完套，太陽才剛剛爬上東邊的山脊。
顧硯舟沒有坐等。
狩獵不是**，不能把希望全押在繩套上。他需要更主動的方案。
他繼續(xù)往林子深處走，一邊走一邊留意樹上的痕跡。公狍子喜歡在樹樁上磨角，會留下新鮮的樹皮剝落和擦痕。找到磨角樁，就找到了公狍子的領地核心，蹲守的效率遠高于到處亂轉(zhuǎn)。
走了大約一刻鐘，他聽到了水聲。
一條小溪從山腰流下來，水很淺，石頭露在外面，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溪邊的泥地上蹄印更多了，密密麻麻，新的舊的堆疊在一起，顯然是個固定的飲水點。
顧硯舟在溪邊的一棵大柞樹后面蹲下來。
這是下風口。狍子從對面山坡下來，聞不到他的氣味。
他把松木短矛握在手里，調(diào)整呼吸，讓身體進入一種似松非松的狀態(tài)——肌肉放松但神經(jīng)繃緊，隨時可以爆發(fā)。
山里的聲音豐富起來。鳥叫，風吹樹冠，溪水在冰層下**流淌。遠處不知道什么動物叫了一聲，短促而尖利，然后一切又歸于安靜。
顧硯舟不動。
冷氣從腳底往上爬，腳趾先是凍得生疼，然后發(fā)麻，最后變成一種鈍鈍的腫脹感。他不去看腳，眼睛盯著對面的山坡。前世在南疆叢林里趴過十二個小時等一個目標，這點冷不算什么。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
對面山坡的灌木叢動了一下。
顧硯舟眼神驟凝。
先露出來的是頭。一只母狍子，耳朵豎著，警惕地左右轉(zhuǎn)動。它的毛色是灰褐色的，脖子上有一塊白斑，體型比羊略大一些，腿細長，蹄子很小。
母狍子在灌木叢邊上站了好一會兒，反復嗅空氣、聽動靜。確認安全了，才慢慢走出來，低頭在溪邊喝水。
它身后，灌木叢又動了一下。一只小狍子跟了出來，個頭不到母狍子的一半，毛色更淺，腿更長，走起路來還有點打晃。它學著母親的樣子低下頭去喝水，但剛喝了兩口就被溪水冰了鼻頭，猛甩腦袋，濺了母狍子一身水。
母狍子沒反應，繼續(xù)喝水。
顧硯舟握著短矛的手緊了緊。
狍子是山里最溫馴的動物之一。不咬人，不傷人，肉好吃，皮能御寒。唯一的保命本事就是跑得快。要打它，最好是用飛矛一擊致命，或者用繩套活捉。
飛矛現(xiàn)在能打嗎？
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大約二十步。松木短矛的分量不夠，重心偏后，二十步外精度會大幅下降。他必須拉近到十二步以內(nèi)才有把握。
但眼前的灌木叢太矮，沒有遮蔽，一動就會被發(fā)現(xiàn)。
他選擇了等。
等狍子喝飽水，離開溪邊往他這個方向走?；蛘叩人鼈兓厣狡?，另找機會。
母狍子喝夠了水，抬頭看了看四周。然后它做出了一個顧硯舟沒料到的選擇——它朝顧硯舟藏身的這片林子走來了。
一步。
兩步。
母狍子走得很慢，走走停停，耳朵不停地轉(zhuǎn)。它身后的小狍子蹦蹦跳跳地跟著，完全不理解母親的緊張。
顧硯舟把身體壓到最低，呼吸放慢到幾乎停止。
十五步。
十二步。
十步。
母狍子停住了。
它好像察覺到了什么。耳朵猛地豎起，鼻翼翕動，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顧硯舟沒有猶豫。
他猛地起身，右臂后拉，手腕鎖死，身體如一張被拉滿的弓驟然釋放。松木短矛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
矛尖撞進母狍子的脖頸，穿透皮毛和肌肉，切斷頸動脈。
母狍子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猛地往上一竄，然后前腿一軟栽倒在雪泥里。蹄子蹬了兩下，身體抽搐了幾次，就不動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小狍子愣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然后發(fā)出一聲尖細的鳴叫，轉(zhuǎn)身往山坡上逃走了。
顧硯舟從樹后走出來，走到母狍子**旁邊蹲下，伸手拔出短矛。血順著矛尖往下滴，在雪地上燙出一小串凹坑。
他低頭看了看狍子。
沒有多余的感慨。山林里的規(guī)則就這一條——要活著，就得吃別的命。
他彎腰把狍子扛到肩上。四十來斤的分量，壓在瘦削的肩膀上，骨頭硌得生疼。但他顧不上了，必須在天黑之前下山，趁狍子剛死不久肉還新鮮。
他沒有忘記繩套?；爻虝r挨個檢查了一遍——第一個套是空的，第二個也是空的，第三個套的麻繩上有踩踏痕跡，但沒觸發(fā)。**個套——他停住了。
套上掛著一只灰兔，已經(jīng)死了。脖子被活扣勒緊，眼睛凸出來，**還有余溫。估計是鉆進狍子套里誤觸的。
意外收獲。
他把兔子也摘下來別在腰上，繼續(xù)下山。
快到山腳的時候，他繞到溪邊，用柴刀把狍子開了膛。內(nèi)臟就地挖坑埋掉，不能留下血腥味引來狼或者熊。剝皮沒有條件，就先留著。放血要趁早，血放干凈了肉才不膻。他割開頸動脈把殘血瀝干，又用溪水把腹腔沖了一遍。
做完這些，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他把處理好的狍子重新扛上肩，兔子掛腰，短矛別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村口。
紀青鸞站在鋪子門口，手里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一下午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老往這條路看。按理說她在忙——鋪子里進了批煤油，得重新點數(shù)記賬；柜臺上的算盤珠子掉了兩顆，還沒修；昨晚洗的衣裳還晾在院子里沒收。
但她每隔一會兒就走到門口，看一眼后山的方向。
八成是不來了。
她在心里給自己找解釋：狍子哪那么容易打的？老獵戶進山兩天都未必能扛回一只來，何況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拿的還是把破柴刀。多半在山里轉(zhuǎn)一圈就回來了，到時候還有臉來見我？
不，他大概沒臉來。得躲我?guī)滋臁?br>她撇了撇嘴，把那根煙叼在嘴里，劃了根火柴。
火柴剛燒到一半，她就看見了。
山路的盡頭，一個瘦高的影子正往這邊走。
逆著光，先是黑黢黢的一個輪廓。走得很慢，步子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肩上的東西沉甸甸地壓著，脊背微微弓起，但肩膀始終是平的，沒有垮。
越來越近。
紀青鸞叼在嘴里的煙掉了。
那小子肩上扛著一只狍子。貨真價實的狍子，脖子上的血還在往下滴，毛色灰褐發(fā)亮，看分量少說也有四十斤。他腰里還別著一只灰兔，肥得肚子滾圓。
顧硯舟走到鋪子門口，把狍子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紀青鸞腳邊的地上。
狍子落地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蹲下來，用柴刀卸了一條后腿，連皮帶肉一大塊，擱在柜臺上。
“狍子后腿?！彼f。
紀青鸞低頭看那條腿，又抬頭看人。
少年的臉上全是汗，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層薄霜。棉襖上濺了血，袖子濕了半截，嘴唇凍得發(fā)白，但那雙眼睛還是和昨天一樣沉靜，看不出任何得意或者邀功的意思。
就好像他只是完成了一件本就應該完成的事。
“你……”紀青鸞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平時挺利索的一張嘴，這會兒反而不知道說什么了，“你怎么打的？”
“飛矛?！鳖櫝幹壅f，“柴刀不夠長?！?br>“……你受了傷沒有？”
“沒有?！?br>“這兔子哪來的？”
“套子誤觸?！?br>紀青鸞深吸一口氣，把那句“你是不是瘋了”咽回去。
她想說你一個人進山打狍子，知道多危險嗎？野豬、黑熊、狼，哪一個不能要你的命？山里每年冬天都有獵戶失蹤，骨頭都找不著。
但她看著顧硯舟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知道這些話說了也是白說。
這小子不是不知道危險。他是知道了，然后去了。
“行?！彼D(zhuǎn)身進鋪子，從貨架上取下一個鐵皮盒子，打開，從里面數(shù)出幾張票子，“你這狍子值不少。除了還昨天賒的藥和糖，剩下的按肉價給你折現(xiàn)。兔子也收，一起算。”
“不用折現(xiàn)?！鳖櫝幹壅f，“幫我換東西?！?br>“換什么？”
“米。面。鹽。煤油——半斤就夠了。還有兩斤肥肉膘，煉油用的?！彼D了頓，“再要一包糖，紅糖?！?br>紀青鸞看著他，忽然懂了。
“給**補身子？”
顧硯舟沒說話，算是默認。
紀青鸞低下頭，開始往柜臺上拿東西。米是從糧缸里現(xiàn)舀的，面是白面的，鹽是粗鹽，煤油用舊酒瓶裝了半瓶。肉膘她切了兩塊，肥得能流油，用油紙包好。紅糖照舊是兩斤，麻繩扎得緊緊的。
她把東西堆在柜臺上，一樣一樣算賬。
“狍子肉按市價折算，扣除昨天的藥和糖，扣掉今天這些東西，還剩三塊七毛二?！彼褞讖埫眽涸诠衽_上推過來，“拿著。”
顧硯舟看了看那幾張票子，沒動。
“煤油比昨天多裝了一點。”他說。
紀青鸞愣了一下。她確實多倒了半兩煤油，倒的時候自己都沒想那么多，就是下意識多倒了一點。
“你眼睛**。”她哼了一聲，“那就算我——”
“記賬。下次打獵還。”
顧硯舟把票子拿起來，揣進棉襖內(nèi)兜。然后把米面糖鹽煤油一樣一樣搬進背簍里——那是他從家里帶來的破竹簍，用麻繩補過底。
紀青鸞靠在柜臺上看著他搬東西，忽然說：“我聽說昨晚你大伯去你家堵門了?！?br>顧硯舟手上的動作沒停。
“村里傳遍了。”紀青鸞說，“說你在門口跟顧世昌叫板，把人都噎得說不上話來。還說你要去公社查地契?！?br>“然后？”
“然后今天上午，顧世昌去找了大隊**。聊了挺久。”
顧硯舟把最后一袋鹽放進背簍，直起腰來。
“多謝?！彼f。
“謝什么謝——我就是傳個話。”紀青鸞翻了個白眼，“你自己小心著點。顧世昌在云棲嶺經(jīng)營了二十年，不是那么好惹的。”
顧硯舟點了點頭，背起背簍準備走。
“哎?！奔o青鸞又叫住他。
他回頭。
“你那妹妹，”紀青鸞頓了頓，“退了燒也不能大意。燒后體虛，最容易落下病根。我那鋪子里還有點紅棗，你拿回去給她燉湯喝——”
“記賬。”
“行行行記賬！”
她轉(zhuǎn)身去拿紅棗，走路的步子不知怎么輕快了不少。
顧硯舟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院子里還是冷鍋冷灶，但門是虛掩著的。他出去的時候明明帶上了門。
他把背簍往墻根一靠，抽出短矛握在手里，放輕步子摸到門口。
透過門縫，他看見了一個背影。
是個年輕女人，蹲在灶臺前面，正往灶膛里塞干柴。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襖，頭發(fā)用鉛筆隨手挽成髻，松松垮垮地垂在腦后。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灶火漸漸旺了，映出她半邊側臉——清瘦，蒼白，眉眼之間有一種即使放在城里也算出挑的文氣。眼角有一顆淚痣，極小，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隱隱約約地透著一股子倔強。
灶臺上擱著一只土陶罐，正煮著什么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顧硯舟把短矛往身后藏了藏，推開門。
那女人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她明顯嚇了一跳，手里的火鉗掉在地上，但馬上又彎腰撿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臉色已經(jīng)恢復了平靜。就是那種——你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在努力維持體面——的平靜。
“你回來了?！彼日f。
顧硯舟沒說話，等她繼續(xù)解釋自己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里。
“我路過，聽見蘭因在屋里咳?！彼f，“就進來看看。她退了燒，但肺里有痰，再拖會轉(zhuǎn)支氣管炎。我給她熬了點川貝枇杷湯——川貝是我從公社衛(wèi)生所帶回來的，還剩一點。”
“你是……”
“溫若詩?！彼f，“青石公社的知青，在云棲嶺插隊?！?br>顧硯舟想起來了。
溫若詩。前世這個名字他聽過。全公社最有文化的那批女知青之一，據(jù)說成分不好，資本家出身，回城的名額被頂了三次。后來在破廟里燒了三天三夜，等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身子都硬了。死的時候手邊還擱著一本書，翻到的那一頁寫著一句——他后來聽人說的——“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但那已經(jīng)是前世的事了。
“你怎么認識蘭因？”顧硯舟問。
“她不認識我?！睖厝粼娬f，“上個月在大隊部，我看她一個人蹲在墻角吃生紅薯，就給了她半塊餅。后來她放學路過知青點，會跟我打招呼?！?br>顧硯舟沉默了一瞬。
上個月。那時候爹媽剛出事，他在忙著辦喪事，蘭因大概是餓得實在受不了才去大隊部找吃的。
他把短矛靠到門后，走進來看了看灶上煮的藥罐。
“川貝性寒，不能久煮?！彼f，拿起灶臺上的抹布墊著手，把藥罐端下來，“到這個程度剛好?！?br>溫若詩愣了一下：“你懂這個？”
“懂一點?！?br>他把藥罐里的湯濾進碗里，端到蘭因身邊。妹妹還在昏睡，但呼吸確實不太順暢，喉嚨里有痰鳴聲，呼嚕呼嚕的。他把她半抱起來，用勺子一點一點喂藥。
溫若詩站在旁邊看著。
她看見這個男人——不，這個少年——喂藥的動作極輕極穩(wěn)。左手托著妹妹的脖子，手指分開撐住頸椎，右手舀藥，勺沿貼著下嘴唇慢慢傾斜。沒有灑出一滴。蘭因被嗆醒了一瞬，他立刻停下，等妹妹咳完，再繼續(xù)喂。
那種照顧不是學來的。是刻在身體里的本能反應。
一碗藥喂了將近二十分鐘。喂完，他把蘭因放平，掖好被角，然后把碗放到灶臺上。
“謝謝?！彼f。
“不客氣?！睖厝粼娬f，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這個給你?！?br>顧硯舟接過來打開。是幾塊壓碎了的餅干，碎得幾乎成了渣。
“我那邊也沒多少吃的?！睖厝粼娬f，“這個你給蘭因泡水喝，好消化?！?br>“……你呢？”
“我還有?！彼f，但眼睛沒看他。
撒謊。顧硯舟前世審過的人比整個靠山屯的人加在一起還多，一個女人說真話假話，他一眼就能分辨。溫若詩說“我還有”的時候，左手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但他沒有揭穿。
“坐?！彼f，“一會兒一起吃?！?br>他轉(zhuǎn)身開始收拾今天打回來的東西。
兔子剝皮很快。他用柴刀在兔脖子上環(huán)切一刀，手指從切口探進去，沿著皮下筋膜撐開，左右手交替發(fā)力，整張皮像脫手套一樣被剝了下來。兔皮完整的，毛色灰亮，能當墊子。
剝出來的兔肉切成塊，一半下鍋，加水加鹽加姜片——姜是屋后草堆里扒拉出來的野姜，老得長須了，但還能用。另一半抹上粗鹽掛在房梁上風干，留著以后吃。
灶火燒得很旺，鍋里的水滾了，兔肉翻騰著，肉香彌漫了整個屋子。
他又切了巴掌大一塊狍子肝，單獨用小鍋煮。狍子肝補血最好，適合蘭因。
溫若詩坐在灶臺旁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看他忙活。
她沒說話，但眼睛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大約是很多年沒人這樣有條不紊地張羅一餐飯了，也可能是兔肉的香氣太實在，實在得讓人覺得安全。
“你在知青點，”顧硯舟一邊往鍋里加米一邊問，“現(xiàn)在住幾個人？”
“三個?！睖厝粼娬f，“老知青都**了，剩下我、周海、***。周海今年年底能走，***家里沒人了，走不走都一樣?！?br>“你呢？”
溫若詩沒回答。
她低下頭，灶火映在她臉上，映出眼角那顆淚痣，也映出淚痣下面一圈暗青色的疲憊。
顧硯舟沒追問。他盛了一碗兔肉粥，遞給她。
溫若詩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熱氣蒸得她眼眶有點紅，但始終沒掉下淚來。
“好吃?！彼f。
顧硯舟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靠在灶臺邊喝。蘭因醒了，迷迷糊糊地聞到粥香，顧硯舟把她扶起來靠著被垛，盛了半碗狍子肝湯喂她喝。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灶火燒柴的噼啪聲和外面風吹樹枝的嗚咽。
喝到一半，蘭因忽然抬起頭，看了看溫若詩。
“姐姐?！彼曇羯硢?，“你怎么來了？”
溫若詩放下碗，笑了笑：“我來看看你呀。你發(fā)燒了。”
“我哥說不能隨便讓別人進來。”
“你哥說的是壞人?！睖厝粼娙崧曊f，“姐姐不是壞人?！?br>蘭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顧硯舟，似乎在等哥哥確認。顧硯舟點了點頭，她才放下一半戒備，繼續(xù)低頭喝湯。
灶火燒到快見底的時候，溫若詩起身告辭。
顧硯舟送到門口。
外面又飄起了細雪。山村的夜黑得純粹，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你那個大伯，”溫若詩站在雪地里，忽然說，“今天下午來知青點找魏東明喝酒。我路過的時候聽了一耳朵——他們在商量你的事。”
“商量什么？”
“沒聽全。但‘地契’兩個字說得很響?！彼D了頓，“還有‘送他進去’。”
送他進去。送誰？進哪兒？
顧硯舟沒問，因為答案不言自明。
“知道了?！彼f，“你回去路上小心。雪地里走路，踩石頭，別踩坑?！?br>溫若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點不解——你才多大？你才是那個要小心的人吧？
但她沒有說出口。她轉(zhuǎn)身往知青點走，碎花棉襖的身影在雪幕里越走越淡，最后融進遠處的黑暗中。
顧硯舟站在門口，目送她消失。
然后他關上門，靠門板站了一會兒。
灶火還在燒，蘭因又睡著了，呼吸均勻，喉嚨里的痰鳴聲輕了很多。
顧硯舟從懷里掏出今天那幾張毛票，放在灶臺上壓平。三塊七毛二。夠買十幾斤苞米面，或者在黑市上換兩盒青霉素。
但不夠在公社請一個好律師，更不夠跟一個在大隊部經(jīng)營了二十年的地頭蛇打官司。
不過沒關系。
他從門后拿起短矛，重新坐到灶火前。
火光映著他清瘦的臉，眼神里沒有焦慮，只有一種冷峻的判斷。
前世的經(jīng)驗告訴他，越是被圍獵的獵物，越要選好自己的戰(zhàn)場。顧世昌想把他拖進大隊部的拉扯戰(zhàn)里，他不去。
他要打，就打自己選好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