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桑家偏屋
無舌銅鈴
我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拍完膝蓋他沒立刻走。
他往山頂那一棵棗樹底下走了兩步,蹲下,從棗樹底下那一片落葉里頭,撥了一下。
撥出來一只小石子,青的,不是路上常見的那種紅土石,是河邊的那種青卵石。
我爹把那只青卵石,揣進自己青布褂子的內(nèi)兜里。
他沒解釋。
我沒問。
到桑家東頭那一戶瓦房,是擦黑。
門口候著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黑瘦,下巴胡茬泛青,眼下烏著一圈。他就是桑家東頭的"老五"。
老五彎腰:"劉先生。"
我爹"噯"了一聲。
桑家堂屋正中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一碗水、一碗米、一炷未點的香,這是請端公先生進門時主家自己擺的"候場"。我爹看了一眼,把灰布包袱放在堂屋角的板凳上。
老婦人端了茶來。她看我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那一年看不懂的東西,后來我懂了,那是看一個能替她家把事按下去的人。
老婦人放下茶,沒坐下,退回堂屋門外站著。
我爹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擱下。他沒立刻問老五的事。他朝我點了一下頭。
"庚生。"
"噯。"
"把箱子開了。"
"噯。"
我把木箱從堂屋角搬到八仙桌邊。我蹲下去,把銅搭扣擰開。
開箱的時候我沒敢抬頭看老婦人,她的眼睛我感覺得到,從堂屋門外頭那一面飄進來,落在木箱上。
我先取出朱砂罐。
朱砂罐是粗陶的,巴掌大,蓋子是松木的。我把它放在八仙桌靠東那一角,刨著螺紋的那一角。
老婦人在堂屋門外"嗯"了一聲,這一聲很輕。我沒回頭。
我又取出白瓷碟。白瓷碟是我爹自己燒的,不是窯里出來的,他年輕時候在外頭學過兩年燒瓷。瓷面不太亮,是啞白的。我把瓷碟放在朱砂罐邊上。
然后是小石臼。石臼是青石的,比朱砂罐稍小。我把它放在白瓷碟邊上。
然后是銅印。
銅印我從木箱底下那一只小紅布包里取出來,這是規(guī)矩,銅印不裸放,我捧著小紅布包,沒解,連布帶印一起放在朱砂罐邊上。
銅印放下的時候我抬眼瞄了一眼老婦人。
她的眼睛在木箱上。
不是看物件,她的眼睛飄開了,飄到木箱旁邊那一片地上,又飄回來,又飄開。
我那一刻看不懂她為什么不敢看物件。
我那一刻只看見她的手,她在堂屋門外站著,兩只手壓在自己的圍裙邊上,指節(jié)是白的。
我接著取。
辰砂,是另外一只小木盒,小盒打開里頭分兩格,一格新辰砂,一格舊辰砂。我爹做事用舊辰砂。新的留著將來。我把這只小木盒放在小石臼邊。
然后是小楷狼毫。
狼毫是一支,不是兩支,這是我爹走遠門的規(guī)矩。家里有備筆,遠門只一支。狼毫尾上有一道極細的紅線,是我娘綁的。這一道紅線是十年前綁的。
我把筆放在白瓷碟里。
這一刻,堂屋門外有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低低的說話聲。
說話的不是老五,老五還沒回堂屋。是另外一個男人,嗓子比老五細一些。他在院外頭跟另一個人吩咐。
那一句他壓著聲音說的:
"別讓趙老頭過來。"
我爹那一刻在擺銅印,他的右手壓著銅印的背,沒動。
我那一年才十二,心里"咯噔"一下。我不曉得"趙老頭"是哪一個,只曉得這一戶里頭壓著不止一樁。
老婦人這時候才走進堂屋,她端來一壺剛燒的開水。她要給我爹續(xù)茶。
她走到八仙桌邊,提壺往茶碗里倒水,倒水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開水濺了一滴在桌面上。
老婦人低頭看了一下那一滴水。
她沒擦。
她轉(zhuǎn)身要去灶房取抹布。
我爹這時候開口了。
"不用。"
老婦人停住。
我爹說:"這一滴水不算事。"
老婦人"噯"了一聲,這一聲"噯"壓著,她又退回堂屋門外。
我爹用自己的袖子,青布褂子的袖口,把那一滴水按了一下,就按了一下,沒拭掉,按完他抬手。
我爹這一按,是按住了。
按住的不是水。
我抬頭,這是我那一刻第一次抬頭,我看見堂屋門框上頭有一道濕。
門框是松木的,剛擦過。地是干的。門框是濕的。
這一道濕,是有人用一塊濕布,剛剛擦過的。
我那一年才十二,我那一刻只看見,門框濕,地是干的。
我爹這時候已經(jīng)擺完銅印,他把銅印放在朱砂罐邊上,印面朝下扣著,這是規(guī)矩,印面不裸朝堂屋。
他抬手,朝堂屋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的是堂屋門框上頭那一道濕。
他看了一眼,沒出聲。
他收回眼神,繼續(xù)擺。
我爹也看見那一道濕了。
我沒敢往這一面想。我沒想。
我接著遞家伙。
我爹接著擺。
最后一樣,他取出紅氈。紅氈折得方方的,三尺見方,是他做遠門法事用的那一塊。這一塊紅氈跟了他三十多年,邊沿磨毛,顏色比新紅氈要暗一截,但是沒破。
他把紅氈,擱在木箱旁邊,沒鋪。
鋪紅氈是明早起場的事。
擺完,他坐回堂屋東邊那一張靠背椅。
這一張靠背椅,是桑家堂屋八仙桌東邊那一張,是堂屋里頭輩分高的人坐的位置。
老婦人這一回從灶房走過來,她要給我爹添茶,添到一半,她抬眼看了一下八仙桌。
她的眼神,這一回,落在白瓷碟上頭。
落在白瓷碟上頭,又飄開。
飄開,又落回來。
這一回,她的眼睛,直看了三息。
我那一刻,抬眼看了一下白瓷碟。
瓷碟里頭還沒裝東西,是空的。
老婦人為什么看空瓷碟。
一戶里頭壓著事的人,看端公先生擺出來的家伙,眼神有講究。
老婦人看的是白瓷碟。她心里頭有一樣東西,要裝進瓷碟里頭。
這一樣東西是什么,我那一日沒問。
后來我十六歲那一年才聽明白,這一樣東西是桑家女的發(fā)絲。
這一樁,是我后來才聽明白的。
那一日,我十二,我只看見,老婦人添完茶,退回灶房,她退的時候,圍裙邊沿擦了一下八仙桌的腳。擦得很輕。
我爹喝了一口茶,看著老五:"孩子今天怎么樣?"
"白天能喝兩口粥。一到夜里,眼睛就發(fā)直。"
"今晚我先住您家偏屋。明早辰時起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