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兩支筆，走路很快，實習生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聲音不高，但清晰，每個字都落在點上。
“……De*akey III型，累及降主動脈，手術方案首選……”
他經過輸液室門口時，沈橋正低著頭，用沒**的那只手翻手機。她沒抬頭。他也沒往里面看。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病歷板上，腳步沒停。
沈橋聽見他的聲音了。那聲音像一根細線，從嘈雜的**音里穿出來，準確地刺進她耳朵里。她猛地抬頭，只看見他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擺掀起一角，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護士走過來換瓶，問她：“怎么了？”
她說：“沒事，有點涼?！?br>她把輸液管往被子里掖了掖，重新低下頭。藥水還剩大半袋，她盯著那透明的液體，看里面細小的氣泡一個個上升，在液面破裂。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很輕，肩膀抖了抖，牽動了針頭，手背一陣刺痛。
三小時后，她拔了針，自己按著棉簽，血還是滲出來一點，在白色棉簽上洇開一朵小紅花。她看著那朵花，按了很久，直到血止住。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拎著包，慢慢走出醫(yī)院大門。
外面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車流像一條發(fā)光的河。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牽出一陣咳嗽。她彎下腰，咳得眼淚流出來，在路邊蹲了一會兒，直到平息。
她打車回家。司機問她去哪，她說了一個小區(qū)名，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那地段，有錢人啊?！?br>她沒接話，看著窗外。車窗上蒙著一層霧氣，她用手指畫了一道，像橋，又像鎖。
陸鎖已經睡了。她進門時沒開燈，摸黑走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屋里很安靜，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她坐了很久，然后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化驗單，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只紙飛機。她對著陽臺的方向擲出去，紙飛機掠過茶幾，栽進窗簾的褶皺里，沒了聲息。
她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青影，嘴唇發(fā)干。她湊近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細紋，是去年開始有的。她用手指抹了抹，抹不掉。她打開抽屜，找到陸鎖的剃須膏，擠了一點在指尖，揉開，聞了聞。薄荷味，他的味道。她把手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關掉抽屜，回了臥室。
陸鎖翻了個身，面朝她。他的臉在睡夢中放松，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有什么心事。她躺在旁邊，離他半尺遠。她聽著他的呼吸，均勻，沉穩(wěn)，像某種她永遠無法進入的頻率。
畫框生塵
閣樓在書房上面，要爬一道窄樓梯。
沈橋很少上來。這里堆著搬家的紙箱，標著“舊物冬季衣物書籍”。她踩著梯子，推開閣樓的門，灰塵在斜**來的光柱里跳舞。她打了個噴嚏，在紙箱間慢慢找。
她找到了。一個褪色的帆布包，上面印著美院的logo。她拉開拉鏈，里面是畫具：炭筆，有的斷了，有的還完整；一盒水彩，蓋子銹住了，她用力掰開，顏料干裂成塊，像干涸的河床；幾塊畫板，邊角磨損；一疊速寫本，用橡皮筋捆著。
她坐在一只倒扣的紙箱上，解開橡皮筋。速寫本有七八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寫著：2018，春。她的字，那時候還帶有學生氣的飛揚。
她翻開第一頁。畫的是一只貓，美院后門的流浪貓，叫“館長”。炭筆線條很松，但神態(tài)抓得準，貓的眼睛斜睨著，又懶又傲。第二頁，畫的是食堂的打飯阿姨，胖胖的，手里的勺子懸在半空。第三頁，畫的是窗外的梧桐，雨后的，葉子發(fā)亮。
她翻得很快，紙張嘩啦啦響，像時間在倒流。然后她停住了。
那一頁畫的是陸鎖。
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側臉，臺燈的光打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微微張著，手里還握著筆。炭筆線條細膩，她甚至畫出了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畫的右下角寫著日期：2018.11.3。旁邊有一行小字：“他看書看到三點，我陪他到三點。他睡了，我不敢動，怕吵醒他?！?br>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炭筆的顏色有點褪了，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