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驚變------------------------------------------，八月初九，午后。，把地皮烤得干裂發(fā)燙。，知了在樹上撕心裂肺地叫著，吵得人心煩意亂。，瘦小的身子幾乎被柴火淹沒，只露出一雙被荊棘劃得滿是血痕的小腿，一步一步踩在龜裂的土路上。，一股子血腥味就順著熱風(fēng)飄了過來。，放下柴火探頭看去。，氣氛凝重得像是暴雨前的墳地。，卻靜得可怕，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停著一輛掛著綢簾的黑漆馬車。、滿臉橫肉的隨從站在車旁，腰間別著雁翎刀，正拿三角眼惡狠狠地掃視著人群。，趙三爺正騎在一個少年身上，掄圓了胳膊，狠狠扇著耳光。，都帶起一片血霧。，混著泥土和汗水，早已看不清本來面目。，腦袋隨著巴掌無力地甩動，嘴角的血沫子濺在趙三爺那件棗紅色的綢衫上，顯得格外刺眼?！笆畠摄y子！整整十兩雪花銀啊！”
趙三爺扇夠了，喘著粗氣站起身，抬起穿著厚底靴的腳，狠狠碾在少年的手指上，獰笑著使勁一擰。
“咔嚓”一聲脆響。
少年的身體猛地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被掐斷的悶哼，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
“老子本想轉(zhuǎn)手賣個二十兩，誰知是個病癆鬼！三日水米不進(jìn)，高燒不退，害老子白扔十兩銀子，還沾一身晦氣！”
趙三爺越說越氣，抬腳又朝少年的肋骨狠狠踹了兩下。
“叫你作死！叫你害老子賠本！”
少年蜷縮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fēng)箱般的嘶鳴，胸腔劇烈起伏，卻吸不進(jìn)多少氣。
他的手指痙攣著摳進(jìn)泥土里，指甲蓋翻起，滲出的血混著泥沙，在指縫間凝成暗紅的痂。
周圍的村民縮著脖子，攥緊了拳頭，眼神里全是怒火，卻沒一個人敢上前。
就在剛才，村東頭的獵戶劉大勇實(shí)在看不下去，剛往前邁了一步，就被那兩個隨從一左一右架住，當(dāng)眾扇了四個大嘴巴子，抽得滿嘴是血。
劉喜妹心里咯噔一下。
三個月前劉大勇當(dāng)眾罵過趙三爺“吃人血饅頭的**”，壞了他強(qiáng)買韓家閨女韓小鵲的買賣。
這哪兒是打那少年，分明是來劉家村立威的。
“你們這些泥腿子，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diǎn)！”
趙三爺一腳踩在少年的胸口上，少年猛地嗆出一口血沫，順著下巴淌進(jìn)脖頸。
他的眼皮劇烈顫動，像是想睜開，卻只露出一線灰蒙的眼珠，很快又無力地垂下。
“這賤骨頭老子花十兩銀子買來，本想著轉(zhuǎn)手賺一筆，誰知偏生成這副德行！”
“老子今天就當(dāng)著你們的面收拾他，你們給老子記住了——”
他一字一頓，咬得牙根咯吱響。
“老子手里就是死了人，也不過是花幾個茶水錢的事！你們這些賤命，誰敢跟老子對著干，這就是榜樣！”
說著，他猛地彎腰，一把揪住少年的頭發(fā)，將那張血葫蘆似的臉硬生生扳起來對著村民。
少年的脖子軟得像斷了筋，腦袋無力地向后仰著，露出青紫色的喉結(jié)。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沾著血痂，微微翕動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喉嚨深處傳來“嗬嗬”的漏氣聲，像瀕死的魚在岸上掙扎。
“瞧瞧！都***瞧仔細(xì)了！三天****還能喘氣兒，這就是命賤！”
“這賤皮子到了**殿，**爺都嫌他晦氣！”
他甩開少年的頭，像扔一塊破抹布似的將他摔在地上，抬起腳又要踹。
劉喜妹站在人群外圍，背著柴火的手攥得骨節(jié)泛白。
她看著那少年，就像看著一只被踩死的螞蟻。
可那是一條人命啊。
不能讓他就這么死了。
可是，怎么救？
直接沖上去，別說救人，她自己都得被打個半死。
人群里幾個老婆婆暗暗捏緊衣角，對著她連連搖頭，示意她千萬別多管閑事，惹禍上身。
毒日頭曬得人眼暈，眼前的景物都在熱浪中扭曲變形。
劉喜妹死死盯著趙三爺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心里飛快地盤算。
這老潑皮手上沾了多少臟事，村里誰不知道?？?*說過，越是這種人，心里越虛——手上血越多，越怕鬼敲門。連走夜路都不敢，在大日頭底下看見“煞氣”，能不怕？
腦子里瞬間蹦出**平日念叨的命格、煞氣那些話，她急中生智，索性撿著最嚇人的說法拼湊起來，賭一把。
就在趙三爺又要踹下去的那一瞬，劉喜妹的目光掃過地面，猛地看見趙三爺被毒日頭拉得扭曲變形的黑影，像極了老人說的惡鬼索命。
她沒有大喊大叫，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周圍人能聽見、卻足以傳到趙三爺耳朵里的語調(diào)，幽幽說道：“作孽啊……這哪里是晦氣，瞧著倒像是煞氣纏身，要遭報應(yīng)的?！?br>趙三爺?shù)哪_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轉(zhuǎn)頭惡狠狠地瞪過來。
“哪來的黃毛丫頭？嘴里胡吣什么！”
劉喜妹沒有被他的兇相嚇退，她抬起手，指著少年頭頂上方那團(tuán)被熱浪扭曲的空氣，眼神發(fā)直，故意裝出一副窺見異狀的模樣。
“三爺，您自己看。日頭**，把地下的陰氣都蒸出來了?！?br>“這少年看著命格不弱，您瞧那團(tuán)熱氣，紫中泛黑，直往您身上纏?！?br>“老話都說紫氣主貴人，可這般帶著黑氣的，卻是貴人落難、煞氣纏人啊?！?br>趙三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除了刺眼的陽光和晃動的熱浪，他什么也沒看見。
“放***屁！老子看你是活膩了！”
趙三爺罵了一句，但那只抬起的腳卻遲遲沒有落下。
劉喜妹知道，他聽進(jìn)去了。
這種人，越是壞事做盡、手上沾滿鮮血，就越信這些神神鬼鬼的說法。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透著幾分玄虛。
“三爺，您別不信。您靜下心想想，這十兩銀子花得冤不冤？”
“好好一個人，怎的一到您手里就三日水米不進(jìn)、高熱難退？”
“這不單單是生病，怕是沾了因果債氣?！?br>“討債？老子花錢買的人，誰欠誰的債？”
趙三爺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但臉上的橫肉卻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村里老人都說，命格硬的人，受的折辱越重，身上縈繞的戾氣就越盛?！?br>劉喜妹聲音陡然壓低，故作高深，像真看透了吉兇禍福。
“這人被這般苛待，還能吊著一口氣不死，絕非命賤，是身上戾氣不散，容易招惹邪祟、牽連旁人?！?br>“三爺您低頭瞧瞧他流的血，是不是透著暗沉發(fā)黑？”
趙三爺心頭一跳，低頭看向地上的血跡。
那血混著泥土，在毒辣的陽光下，確實(shí)透著一股不祥的暗黑色。
“村里**說過，這般暗色血最是招陰?！?br>劉喜妹的聲音像一根冰冷的細(xì)針，扎進(jìn)趙三爺耳里。
“煞氣沾身，最容易攪得家宅不寧、諸事不順?！?br>“生意折本、家宅生亂，多半都是這陰煞纏上了人。”
劉喜妹本也不知他家實(shí)情，只是借著煞氣由頭順勢推演，賭的就是這種惡人心里本就藏著一堆糟心事，一唬就準(zhǔn)。
她死死盯著趙三爺?shù)哪?，靜靜等著他露怯。
趙三爺?shù)哪樕查g變得煞白。
家里的老黃狗前天暴斃，流的就是這種黑血。
上個月剛出手的貨，還沒運(yùn)出縣境就半路斷了氣，為了埋那具**，他不僅賠了買主的定金，還差點(diǎn)惹上一身人命官司。
還有后院那個平日里潑辣得像母老虎一樣的正房，昨晚突然發(fā)了癔癥，披頭散發(fā)地滿院子喊冤，說床底下有人抓她的腳……
這些事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看著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少年，越看越覺得那張血污的臉像是一張催命符。
“你……你少在這里妖言惑眾！”
趙三爺?shù)穆曇糸_始發(fā)顫，他猛地提高音量，試圖用憤怒來掩飾內(nèi)心的恐懼。
“老子不信這一套！老子手里有刀，誰敢跟老子談報應(yīng)！”
他一邊吼著，一邊狠狠地踹了少年一腳，仿佛這樣就能把心里的恐懼踢走。
“三爺，您可以不信。”
劉喜妹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只剩下一種看透世事的冷漠。
“但您敢把這少年留到晚上嗎？這煞氣一到夜里便會化作陰魂索命。”
“到時候他若是死在您府上，便不是沾點(diǎn)晦氣這么簡單了?！?br>“大熱天尸身極易發(fā)脹腐壞，血水遍地，煞氣扎根宅院?！?br>“您這十兩銀子事小，怕是還要惹上人命官司，招來官府問罪！”
“你閉嘴！閉嘴！”
趙三爺歇斯底里地吼叫著，額頭上青筋暴起。
“走！把這晦氣玩意兒帶走！扔亂葬崗去！現(xiàn)在就扔！”
趙三爺朝兩個隨從大吼，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
“扔得遠(yuǎn)遠(yuǎn)的！別讓他死在老子的地界上！”
兩個隨從雖然不明白主子為什么突然變了卦，但見趙三爺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也不敢多問，連忙把少年拖上了馬車。
馬車絕塵而去，揚(yáng)起一路黃塵。
槐樹下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一片壓低了嗓門的議論。
“走了？就這么走了？”
“被喜妹那丫頭幾句話就嚇走了？”
“趙三爺也有今天？真是邪性……”
村民們交頭接耳地散了，有人邊走邊回頭，嘴里嘟囔著請**、做法事之類的話。
老槐樹下，只剩下劉喜妹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背在身后的手還在抖。
剛才那一通裝神弄鬼，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賭的。
萬一趙三爺回過神來，第一個死的就是她。
追，還是不追？
萬一被趙三爺?shù)娜税l(fā)現(xiàn)，別說救人，她自己都得搭進(jìn)去。
可那是一條命。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劉喜妹咬了咬牙，把干柴從背上卸下來，藏在老槐樹后的草叢里。
然后她提起裙擺，沿著馬車揚(yáng)起的塵土，撒開腿追了上去。
出了村，拐進(jìn)荒道，路越走越偏。
兩旁的樹長得老高，遮得不見天日，明明是正午，風(fēng)卻涼颼颼的，滲人得慌。
終于，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亂葬崗。
枯樹扭曲著枝干，像一具具定格在死前一刻的骸骨。
幾座荒墳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棺木一角，白骨零散地綴在雜草間，泛著慘白微光。
幾只禿鷲蹲在枝頭，歪著腦袋，死灰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她，像是在看一具還沒涼透的**。
馬車根本沒停。
車簾一掀，少年被扔了出來，在碎石地上彈了兩下，臉朝下趴在雜草堆里，一動不動。
碎石濺在他背上，他毫無反應(yīng)。
劉喜妹躲在樹后，等待馬車徹底消失在路盡頭，才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她蹲下身，雙手顫抖著把少年的身體翻過來。
那張臉滿是血污和泥土，幾乎看不出五官，只有一雙眼睛半睜著，眼珠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霧。
她伸出食指探了探鼻息。
一絲微弱的、若有若無的熱氣，輕輕噴在指腹上，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活著。
劉喜妹跪在亂葬崗的碎石地上，看著那張血葫蘆似的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少年看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輪廓。
沉默了一息之后，她彎下腰，把少年的胳膊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起！”
她咬著牙，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肩頭硌著的全是嶙峋硬骨，像扛著一捆枯柴。那身子輕得嚇人——那是餓到了極致、只剩一副骨架的重量。
每走一步，膝蓋都像是要跪碎在碎石地上，破草鞋踩下去，鉆心的疼。
少年雖然輕，但對于長期吃不飽的劉喜妹來說，依然像是一座山。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把一個什么樣的存在撿回去。
她只知道，不能眼睜睜看著一條命就這么沒了。
午后的日頭依舊毒辣，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xì)又長。
肩上還扛著另一個影子的重量，像是一對相依為命的孤魂，一步一步，往有煙火氣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