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眼前是一頂青碧色的床帳。，針腳細(xì)密，是她母親的手藝。陽光從窗欞里漏進(jìn)來，落在帳子上，把那枝杏花照得鮮**滴。，看了很久?！肮媚?？”旁邊那個(gè)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diǎn)小心翼翼的試探，“姑娘可是魘著了？”。，一雙杏眼，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肩頭。十三四歲的丫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襖裙，正彎著腰看著她，眼里全是擔(dān)憂。。。，想說什么，***都說不出來。她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兩條辮子，盯著那雙杏眼里快要溢出來的擔(dān)憂，忽然覺得眼眶發(fā)酸。。，青黛陪嫁過去，跟著她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相依為命。后來不知怎的得罪了周婆子，周婆子說她在廚房里偷嘴，打了二十板子。青黛身子弱，沒熬過去。，還抓著沈昭華的手，說：“姑娘，你要好好的。”，可她又有什么用呢？她在王府里不過是個(gè)不受寵的側(cè)妃，說不上話，使不上力，連給青黛討個(gè)公道都做不到?！肮媚?？”青黛見她不說話，更慌了，伸手去探她的額頭，“不燙啊……怎么臉色這樣白？”。
熱的。
是活的。
青黛嚇了一跳：“姑娘？”
“沒事。”沈昭華松開手，聲音有些啞，“做了個(gè)噩夢(mèng)?！?br>青黛松了口氣，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姑娘這一覺睡得可真沉，奴婢叫了三四回才叫醒。**那邊打發(fā)了人來催兩回了，說是有要緊事商量，讓姑娘趕緊過去呢?！?br>**。
沈昭華的眸光暗了暗。
她的嫡母，林氏。
建安侯府的當(dāng)家主母，她父親明媒正娶的正房**。沈昭華的生母只是妾，在她五歲那年就沒了。林氏把她養(yǎng)在身邊，吃的穿的從不苛待，逢人便說把她當(dāng)親生女兒看待。
她也真的把林氏當(dāng)親娘。
直到她被許給肅王做妾的那天。
那是建安十九年的春天。她十二歲，剛過完生辰?jīng)]幾天。林氏把她叫到正房，拉著她的手，笑瞇瞇地說：“昭華，你的好日子來了。肅王府那邊托人來說親，王爺看**了，要納你做側(cè)妃。”
她那時(shí)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肅王是天家的兒子，是頂頂尊貴的人。她紅著臉低著頭，心里又羞又喜，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姑娘。
可后來她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好日子。
那是她這輩子噩夢(mèng)的開始。
“姑娘？”青黛又喚她，“姑娘想什么呢？”
沈昭華回過神，掀開被子下了床：“**吧?！?br>青黛應(yīng)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給她穿衣裳。月白色的中衣，藕荷色的襖裙，腰上系一條青色的絳帶。十二歲的沈昭華，身量還沒長(zhǎng)開，穿著這身衣裳，像一枝還沒抽條的嫩柳。
青黛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絮絮叨叨：“**那邊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催得這樣急。奴婢聽春杏說，早上有人從王府那邊來，**親自見的，說了好一會(huì)兒話呢?！?br>王府。
沈昭華的手微微一頓。
“青黛，”她忽然開口，“今天是哪一日？”
“今兒是三月初九啊?！鼻圜焓稚喜煌?，“姑娘怎么連日子都忘了？”
三月初九。
建安十九年，三月初九。
再過四天，三月十三，林氏就會(huì)把她叫到正房，告訴她肅王府來提親的事。再過一個(gè)月，四月十八，王府的聘禮就會(huì)抬進(jìn)侯府的大門。再過三個(gè)月，七月二十六，她就會(huì)一身紅衣，坐進(jìn)那頂八人抬的花轎，從此踏進(jìn)那座吃人的牢籠。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銅鏡里那張陌生的臉。
十二歲。眉眼里還帶著稚氣，下巴尖尖的，還沒長(zhǎng)開。她看著這張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才二十歲就死了。死在那條白綾上，死在那間冰冷的屋子里?？伤犻_眼，又回到了八年前。
老天爺是在跟她開玩笑嗎？
“姑娘，好了。”青黛把最后一支簪子**她發(fā)間，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咱們姑娘真好看。”
沈昭華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青黛，”她回過頭，“我娘……**那邊，還有誰在？”
青黛愣了愣：“**那邊？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在呢，一大早就過去了?！?br>大姑娘沈昭敏，二姑娘沈昭柔。
林氏親生的兩個(gè)女兒，她的好姐姐們。
沈昭華點(diǎn)點(diǎn)頭，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三月的風(fēng)從廊下吹過來，帶著一點(diǎn)青草的氣息，還帶著一點(diǎn)若有若無的花香。院子里的杏花開得正好，粉白的一片，蜜蜂嗡嗡嗡地繞著飛。
她站在廊下，看著那樹杏花，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一年，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這樣的杏花開得正好。她在樹下站了許久，滿心歡喜地等著林氏叫她過去，等著聽那個(gè)“好消息”。
可她現(xiàn)在站在這棵杏樹下，只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冷。
“姑娘？”青黛跟出來，“姑娘冷嗎？奴婢去取件披風(fēng)？”
“不用?！鄙蛘讶A收回目光，“走吧?！?br>從她住的東廂到正房，要穿過一道垂花門，再繞過一個(gè)小花園。一路上遇見幾個(gè)灑掃的婆子，遠(yuǎn)遠(yuǎn)地就屈膝行禮，口里叫著“三姑娘”。
三姑娘。
沈昭華聽著這個(gè)稱呼，嘴角微微動(dòng)了動(dòng)。
建安侯府一共三個(gè)姑娘。大姑娘沈昭敏是嫡長(zhǎng)女，今年十五，已經(jīng)定了親，許的是禮部侍郎家的嫡次子。二姑娘沈昭柔是嫡次女，今年十三，還沒有說親，但聽說林氏正在相看，想給她尋一門好親事。
三姑娘沈昭華，庶出，今年十二。
上輩子，她一直以為林氏待她好?？珊髞硭怕泼鲎涛秮怼质夏睦锸谴?，不過是養(yǎng)著她，將來好給侯府換一樁富貴姻緣罷了。
肅王府來提親，說的是“看上她了”?？商旒业膬鹤?，怎么會(huì)看上一個(gè)庶出的姑娘？
不過是林氏在里面牽線搭橋罷了。
正房到了。
青色的簾子撩起來，一個(gè)小丫頭探出頭，見是她，笑著行禮：“三姑娘來了，**正等著呢?！?br>沈昭華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jìn)去。
屋子里一股暖香撲面而來，是林氏慣用的百合香。她抬起頭，看見上首坐著的那個(gè)人——
四十來歲的婦人，生得白凈富態(tài)，一雙眼睛笑瞇瞇的，看起來和氣極了。她穿著一件醬紫色的襖裙，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簪子，手腕上一對(duì)碧瑩瑩的玉鐲，正端著一盞茶慢慢地喝。
林氏。
沈昭華看著那張臉，只覺得心里翻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前世，她跪在這人面前哭過無數(shù)次。受了委屈來哭，想家了來哭，被肅王府那邊欺負(fù)了也來哭。每次林氏都會(huì)拉著她的手，說：“好孩子，別哭了，有娘在呢?！?br>可最后把她賣給王府做妾的，也是這個(gè)人。
把她推進(jìn)火坑的，也是這個(gè)人。
“昭華來了？”林氏放下茶盞，朝她招手，“快過來，讓娘看看。”
沈昭華垂下眼睛，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林氏跟前，她屈膝行禮：“給**請(qǐng)安?！?br>林氏的笑容頓了頓。
往常沈昭華都是叫“娘”的，怎么今日忽然改了稱呼？可她很快又笑起來，伸手把沈昭華拉到身邊坐下：“這孩子，怎么跟娘生分了？”
沈昭華沒說話。
林氏也不惱，只拍了拍她的手，嘆道：“你這孩子，怕是在屋里悶著了？臉色這樣不好?！?br>“姑娘臉色是不大好呢?！迸赃呉粋€(gè)聲音接過來，帶著一點(diǎn)說不清的意味，“莫不是聽說王府那邊來人了，高興得睡不著？”
沈昭華順著聲音看過去。
左側(cè)的椅子上坐著兩個(gè)少女。大些的那個(gè)穿著銀紅色襖裙，鵝蛋臉，丹鳳眼，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正拿眼睛看著她。
沈昭敏。
十五歲的沈昭敏，已經(jīng)定了親，再過半年就要出嫁了。上輩子，沈昭華嫁進(jìn)王府之后，沈昭敏還給她寫過幾封信，噓寒問暖的，讓她很是感動(dòng)。
可后來她才知道，那些信都是林氏讓寫的。沈昭敏真正的心思，從來都只有一句話——她一個(gè)庶出的，憑什么嫁進(jìn)王府？
“大姐姐?！鄙蛘讶A垂下眼睛，“我不知道王府來人的事?！?br>“哦？”沈昭敏挑了挑眉，“那我告訴你，是好事呢?！?br>“昭敏?！绷质相亮怂谎?，“別亂說。”
沈昭敏掩著嘴笑了笑，沒再開口。她旁邊坐著的沈昭柔一直低著頭喝茶，從頭到尾沒抬過眼。
林氏又拍了拍沈昭華的手，溫聲道：“昭華，娘叫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br>來了。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林氏的眼睛。
那雙眼睛笑瞇瞇的，和善極了，像是天底下最慈愛的母親。可沈昭華看著這雙眼睛，只想起前世那條白綾。
“**請(qǐng)說?！?br>林氏似乎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算了，不說這個(gè)。娘叫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件喜事——肅王府那邊來人了，說是……看上了你，想納你做側(cè)妃。”
她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看著沈昭華的神色，像是在等她的反應(yīng)。
沈昭華沒動(dòng)。
她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她甚至知道林氏接下來要說什么——什么這是天大的福分，什么這是侯府的榮耀，什么以后要好好伺候王爺，給侯府爭(zhēng)光。
上輩子，她聽這些話的時(shí)候，又羞又喜，滿腦子都是未來的好日子。
可現(xiàn)在她坐在這里，聽著這些話，只覺得像在聽一個(gè)笑話。
“昭華？”林氏見她沒反應(yīng)，有些意外，“你不高興？”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林氏的眼睛。
“**，”她說，“我不想做妾。”
屋子里靜了一瞬。
沈昭敏的茶盞差點(diǎn)打翻，沈昭柔猛地抬起頭，連林氏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你……”林氏看著她，像是沒聽清，“你說什么？”
“我說，”沈昭華一字一句，“我不想做妾。”
林氏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堆起笑來：“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那可是王府，是側(cè)妃，是有品級(jí)的——”
“那也是妾?！?br>沈昭華打斷她。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只是個(gè)十二歲的孩子，沒有靠山，沒有依仗，頂撞嫡母只會(huì)讓她吃不了兜著走?？伤滩蛔　?br>她死過一次了。
她在那條白綾上，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昭華！”林氏的聲音沉下來，“你這是什么話？娘辛辛苦苦替你謀劃，給你尋了這樣一門好親事，你不感激也就罷了，竟敢說這樣的話？”
沈昭華垂下眼睛，不說話了。
她知道說什么都沒用。林氏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把她送進(jìn)王府，就不會(huì)因?yàn)樗龓拙湓捑透淖冃囊狻Ｉ陷呑铀龤g天喜地地應(yīng)了，嫁了；這輩子她說不想，林氏也會(huì)想方設(shè)法讓她嫁。
可她還是要說。
哪怕只是為了讓林氏知道，她不傻。
“**，”她站起來，屈膝行禮，“我身子不適，想先回去歇著?！?br>林氏看著她，眼神復(fù)雜。
片刻后，她擺了擺手：“去吧。好好想想**話?！?br>沈昭華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shí)候，她忽然聽見沈昭敏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
“裝什么清高？庶出的玩意兒，能進(jìn)王府是天大的造化，還真當(dāng)自己是嫡出的小姐了？”
沈昭華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回頭，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杏花開得正好，風(fēng)一吹，落了幾片花瓣在她肩上。
青黛迎上來，見她臉色不對(duì)，小心翼翼地問：“姑娘？**說什么了？”
沈昭華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那棵杏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林氏把她說給肅王府做妾之后，她娘——她的生母周姨娘——曾經(jīng)來找過她。
那是三月十五的夜里，離肅王府來人過去了兩天。周姨娘悄悄摸進(jìn)她屋里，拉著她的手，紅著眼眶說：“姑娘，你不能嫁?！?br>她那時(shí)候不懂，只當(dāng)周姨娘是舍不得她。
“姨娘，”她笑著說，“那是王府呢，是好事?！?br>周姨娘看著她，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說什么，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最后只是把她抱進(jìn)懷里，抱了很久。
七天之后，周姨娘“病”死了。
侯府里的人都說，周姨娘命薄，沒福氣，姑娘剛攀上高枝她就走了。沈昭華哭了三天，林氏摟著她安慰，說以后她就是她的親娘。
可她現(xiàn)在知道了。
周姨娘不是病死的。
她是不想讓她嫁進(jìn)王府。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會(huì)拼了命地來攔她?？伤龥]有攔住，反而把自己搭了進(jìn)去。
沈昭華站在杏樹下，風(fēng)吹過來，吹得她裙角輕輕飄起來。
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上輩子，周姨娘死之前，曾經(jīng)給過她一樣?xùn)|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匣，巴掌大，烏沉沉的，鎖著一把生銹的小鎖。周姨娘把木匣塞給她，說：“姑娘，這個(gè)是姨娘攢下的體己，你收著，將來用得著。”
她那時(shí)候才十二歲，什么都不懂，把木匣收起來就忘了。
后來她嫁進(jìn)王府，那木匣不知道落在哪里，再也沒見過。
可如果——
如果這輩子，她能提前找到那只木匣呢？
沈昭華抬起頭，看著正房的方向。
周姨**遺物，應(yīng)該還在侯府里。只要她能找到，也許就能知道，上輩子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她邁步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叫她：
“三妹妹?！?br>是沈昭柔的聲音。
沈昭華回過頭，看見沈昭柔站在廊下，正看著她。
沈昭柔今年十三，比沈昭華大一歲，生得眉清目秀，平日里話不多，總是低著頭，像個(gè)透明人。上輩子沈昭華跟她不親，只知道她后來嫁給了林氏娘家的一個(gè)侄子，日子過得不咸不淡。
“二姐姐有事？”
沈昭柔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著頭，聲音細(xì)細(xì)的：“三妹妹，方才的話，我聽見了?！?br>沈昭華沒說話。
沈昭柔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我……我覺得三妹妹說得對(duì)。”
沈昭華微微挑眉。
沈昭柔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哼：“做妾不好。我娘……**那樣，三妹妹要小心?！?br>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走得飛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沈昭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
要小心。
沈昭柔說，要小心。
她上輩子活了二十年，從來沒聽沈昭柔說過這樣的話。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shù)男踊ā?br>風(fēng)吹過來，花瓣落了滿肩。
她忽然想，這一世，到底有什么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