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云之音------------------------------------------，黑日的光芒被厚重的云層濾成灰蒙蒙的光暈，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雨滴敲打著屋檐，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與遠處傳來的簫聲交織成一首哀而不傷的曲調(diào)。“聽雨閣”。，臨窗而坐的青年一襲月白長衫，手中持著一支紫竹洞簫。他閉著眼，修長的手指在音孔間輕盈跳動，簫聲如泣如訴，時而似山澗清泉潺潺流淌，時而如夜風(fēng)穿過竹林颯颯作響。最奇妙的是，每當他的簫聲響起，窗外的雨勢便會微妙地變化——時而急促，時而舒緩，仿佛天地都在應(yīng)和這旋律?！耙估璐笕说暮嵥?，當真已臻化境?！遍w樓下，幾位老者駐足聆聽，眼中滿是贊嘆?！皣饔H封‘簫祤公’，豈是虛名？聽說上月祭典，夜黎大人一曲《云霓引》，竟引來了三只青鸞盤旋不去，祥瑞之兆啊！可惜啊，他那位姐姐……”，一道紫色身影如電般掠過街道，帶起的風(fēng)掀起了老者的衣角。那身影在聽雨閣前停下，抬頭望向三樓窗口，紺紫色的長發(fā)在細雨中微微飄動?！耙估??！鼻謇涞穆曇舨淮?，卻穿透了簫聲。。，紫眸中閃過一絲笑意。他收起洞簫，探身出窗：“姐姐今日怎么有空來尋我？莫不是又忘了帶妝具，要借我的銅鏡一用？”，一道紫色電光已至面前。，電光擦著他的衣袖掠過，在木質(zhì)地板上留下一道焦痕。他笑著躍下閣樓，輕盈落地，與來人對面而立?！ねㄊ亍ぱ恳隆踉茋钅贻p的詔刀使，護世十二刀中“鳴”之雷刀的持有者。她今日未著戰(zhàn)甲，只穿了一身簡單的紫色常服，腰間卻依然佩著那柄長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隨身攜帶的那個漆木妝匣，此刻正被她緊緊握在手中?！霸倌脢y具說事，”芽衣的聲音平靜無波，但夜黎能聽出其中壓抑的惱意，“下次就不是雷光警告了。是是是，姐姐教訓(xùn)的是?！币估枧e手作投降狀，眼中笑意卻更濃，“不過姐姐啊，你說這初云國上下，哪個女子像你這般，連去演武場都要帶著**妝具？知道的明白你是怕雨水花了妝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在戰(zhàn)場上補妝呢?！?br>“砰！”
這次不是雷光，而是實實在在的一拳，正中夜黎肩頭。
夜黎齜牙咧嘴地**肩膀：“邦邦兩拳，今日份額已滿，姐姐可不能再打了?！?br>芽衣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國主召見，半個時辰后，天守閣。”
“何事？”
“高天原的使節(jié)來了?！毖恳碌穆曇舻统亮藥追郑鞍税偃f神……提出了新的要求。”
夜黎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初云國與高天原，兩顆行星如雙子般環(huán)繞著那輪漆黑的大日運轉(zhuǎn)，已不知多少歲月。在初云人的傳說中，高天原本是極樂凈土，居住著八百萬神明。然而三百年前，神明垂跡，降臨初云，帶來的不是福祉，而是災(zāi)禍。
那不是為了統(tǒng)治、支配或掠奪的入侵。
兇神僅為獵殺而來。
天穹傾覆，海川燃燒，大地崩毀。初云國折劍七萬三十三柄，斬殺大禍都牟刈神，以其獸體鍛造成第一把護世詔刀“真”。此后三百年，十二把詔刀陸續(xù)鑄成，初云國以刀狩神，又以神骸鍛刀，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竟在絕境中站穩(wěn)了腳跟。
但代價是慘重的。
每一把詔刀都需要一位“刀使”以生命溫養(yǎng)，人刀合一，方能發(fā)揮斬神之力。而刀使的壽命，很少能超過十年。
芽衣是在三年前成為“鳴”之雷刀使的。那年她十七歲，夜黎十五歲。
“姐姐其實不必去的?！比ネ焓亻w的路上，夜黎忽然開口，“父親留下的爵位足以讓我們安穩(wěn)度日，詔刀使……那是赴死之路?！?br>“所以你就選了最安全的‘簫祤公’？”芽衣沒有看他，聲音平靜，“以音律娛人，得國主寵愛，不必上戰(zhàn)場，不必面對神明。很聰明，夜黎。”
夜黎的腳步頓了頓。
“我不是……”
“我知道。”芽衣打斷他，終于轉(zhuǎn)過頭來，紫眸中映出弟弟的身影，“你只是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守護初云。音律可以安撫民心，可以鼓舞士氣，可以溝通天地——國主封你為‘簫祤公’，不是因為你簫吹得好聽，而是因為你的簫聲能引動天象，能安撫躁動的靈脈。”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夜黎的肩膀：“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戰(zhàn)斗，弟弟。沒有誰比誰更高貴?！?br>夜黎怔了怔，隨即笑了：“姐姐居然會說這么溫柔的話，真是罕見。莫不是今日的妝特別用心，連帶著心情也好了？”
“……”
邦邦兩拳。天守閣高聳入云，是初云國最高的建筑。站在頂層露臺，可以清晰地看到天空中那顆巨大的黑色太陽，以及另一側(cè)那顆被云霧籠罩的星球——高天原。
國主是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身著十二章紋冕服，端坐于玉座之上。他身后站著十二位詔刀使，芽衣位列第三。
夜黎作為“簫祤公”，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方。他注意到，今日的朝會上多了三個陌生的身影。
那是高天原的使節(jié)。
他們看起來與人類無異，甚至可以說是俊美非凡。但仔細看去，他們的瞳孔是純粹的金色，皮膚下隱隱有流光轉(zhuǎn)動，周身散發(fā)著一種非人的氣息。
“初云國主，”為首的使節(jié)開口，聲音如金石相擊，“八百萬神尊上提出新的約定：自今日起，初云國每年需向高天原進獻百名童男童女，作為‘神糧’。如此，神明將暫停對初云國的狩獵，為期十年?！?br>朝堂上一片死寂。
夜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看向姐姐，芽衣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指節(jié)發(fā)白。
“若我國……拒絕呢？”國主的聲音蒼老而平靜。
使節(jié)笑了，那笑容美麗而**：“那么狩獵將繼續(xù)，且強度會增加三倍。初云國還能撐多久？十年？五年？還是三年？”
“我們可以戰(zhàn)斗！”一位年輕的詔刀使忍不住喊道，“我們有十二護世詔刀，我們可以……”
“可以什么？”使節(jié)打斷他，金色瞳孔中閃過一絲譏誚，“可以再殺幾個神明？可以再鍛造幾把刀？初云人，你們還沒明白嗎？這場戰(zhàn)爭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高天原有八百萬神，而你們……只有十二把刀。”
他向前一步，目光掃過朝堂上的每一個人：“接受這個條件，至少能讓一部分人活下去。拒絕，則所有人都會死。選擇吧?！?br>漫長的沉默。
夜黎看到國主的手在微微顫抖，看到文官們面色慘白，看到詔刀使們眼中燃燒著憤怒與絕望。他忽然明白了姐姐為何總是隨身帶著妝具——在隨時可能赴死的日子里，保持儀容或許是她對抗虛無的最后方式。
“我們需要時間商議?！眹髯罱K說道。
“三天?！笔构?jié)轉(zhuǎn)身離去，“三天后，我們要聽到答案?！?br>那晚，初云國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場雨。
夜黎沒有回聽雨閣，而是來到了芽衣的居所——一座簡樸的庭院，院中種著一棵桃樹，此時正值花期，粉色的花瓣在雨中飄零。
芽衣坐在廊下，面前擺著那個漆木妝匣。她沒有化妝，只是靜靜地看著雨幕，手中握著一把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長發(fā)。
“姐姐?！币估柙谒磉呑?。
“你知道為什么我總帶著妝具嗎？”芽衣忽然問。
夜黎搖頭。
“母親去世那年，我才十歲?！毖恳碌穆曇艉茌p，幾乎被雨聲淹沒，“她是個很愛美的女子，即使在病榻上，也要每日梳妝。她說，人活著就要有活著的樣子，不能因為要死了，就邋遢地死去?！?br>“她走的那天，下著很大的雨。我哭著跑出去，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臉上的妝全花了?；貋頃r，母親已經(jīng)沒了呼吸，但她的妝容依然精致，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芽衣轉(zhuǎn)過頭，看著夜黎：“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無論面對什么，都要保持儀容。因為母親說過——妝容是對生命的尊重，是對存在的確認。即使下一刻就要死去，這一秒也要活得體面?！?br>夜黎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是怕雨水花妝，”他輕聲說，“你是在用這種方式……記住母親，記住活著的意義?！?br>芽衣點了點頭。
雨越下越大，桃樹的花瓣幾乎被洗劫一空。夜黎看著那些殘花，忽然開口：“姐姐，如果……如果初云國真的接受了那個條件，你會怎么做？”
“我會在送走第一批童男童女的那天，拔刀殺上天守閣。”芽衣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然后死在詔刀使們的**下?！?br>“為什么？”
“因為那樣的初云國，已經(jīng)不值得守護了。”芽衣站起身，望向漆黑的天幕，“用孩子的性命換取茍延殘喘，那和死了有什么區(qū)別？夜黎，有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br>夜黎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院中，任由雨水打濕衣衫，然后從袖中取出那支紫竹洞簫。
簫聲響起。
這一次的旋律與以往都不同，沒有哀婉，沒有空靈，只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簫聲穿透雨幕，在夜空中回蕩，仿佛在向那輪黑日、向高天原、向八百萬神發(fā)出質(zhì)問。
芽衣靜靜聽著，手按刀柄。
當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夜黎轉(zhuǎn)身，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姐姐，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戰(zhàn)斗的。”
芽衣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夜黎記憶中，姐姐第一次對他露出如此溫柔的笑容。
“我知道?！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