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窩在值班室的躺椅上，打開手機里剛裝好的監(jiān)控軟件。
病房畫面安靜得像一幀定格的照片。陸明軒平躺在床上，呼吸機罩著口鼻，心電儀有節(jié)奏地閃爍。
和過去十一個月的每個夜晚一樣。
我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打算鎖屏睡覺。
然后畫面動了。
凌晨兩點十七分，陸明軒的右手食指彎了一下。
我一下坐直了身子。植物人偶爾會有無意識的肌肉反射，主治醫(yī)生解釋過不止一次。
可他接下來的動作讓我整個人釘在了椅子上。
他睜開了眼睛。兩只手撐著床面，慢慢坐起來。摘掉呼吸面罩放到枕頭旁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部手機，熟練地劃了幾下屏幕。
門從外面被人推開，走進來的女人穿著一件吊帶真絲睡裙。
我的表妹，蘇晴。
她笑著歪到床沿上，手指頭繞著他病號服的領口："哥哥，嫂子白天又在這兒守了一整天，你憋不憋得慌？"
陸明軒摟住她的腰把人帶倒在床上，聲音懶洋洋的："再忍忍。等我媽把超市的公章弄過來，我就安排一出奇跡蘇醒。到時候這些家產(chǎn)，少不了你那份。"
裝的。
十一個月，全是裝的。
我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半夜從床上爬起來給他拍背吸痰。放下十六家門店的經(jīng)營不管，天天守在這間病房里。
他一秒鐘都沒有昏迷過。
手機殼被我攥得咔吧響了一聲。
我盯著屏幕里那兩個纏在一起的人影，拇指從無名指上緩緩移開。很多年前在超市收銀臺站了太久養(yǎng)成的習慣，緊張的時候拇指會不停摩挲無名指的指根。
現(xiàn)在不緊張了。
那股勁已經(jīng)過去了。
我退出監(jiān)控，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值班室天花板上的燈管有一根壞了，一明一滅地閃。我躺在那片明滅不定的光里，呼吸平穩(wěn)得像睡著了一樣。
但我比過去任何一個時刻都清醒。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端著熬好的小米粥走進病房。
陸明軒躺得端端正正，雙目緊閉，呼吸機罩子嚴絲合縫地扣在臉上。如果我沒看過那段監(jiān)控，我會和過去十一個月的每一天一樣，心疼地坐到床邊，把粥一勺一勺送進他嘴里。
我確實也這么做了。
勺子伸到他唇邊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吞咽反射，正常。我面無表情地又舂了一勺。
"晚意。"
門口傳來一個鼻音很重的女聲。
周蕙蘭站在門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著手帕擦眼角。她頭發(fā)昨天才剛染過，烏黑锃亮，跟她那副悲痛欲絕的表情配在一起格外違和。
"媽，您來了。"我站起身，給她讓座。
她沒坐。走到病床前，低頭看了看陸明軒，手帕捂著嘴嗚咽了兩聲，轉(zhuǎn)過來盯著我。
"晚意，明軒都這樣了。你還不肯把超市的公章交給我這把老骨頭嗎？"
這話她最近半個月說了不下十次。
以前我每次都解釋：公章涉及日常經(jīng)營審批，離開我這邊流程會斷。她聽不進去，或者說不想聽進去。
今天我沒解釋。
我放下粥碗，看著她："媽，您想怎么辦？"
周蕙蘭的眼淚停了。她沒料到我今天松口這么快，往后退了半步，手去摸腕子上那只翠綠的鐲子，轉(zhuǎn)了兩圈。
"我想開個家庭會。"她說，"明軒的股份、公章、還有各個門店的經(jīng)營權，都得有個交代。他這樣躺著，萬一哪天有個三長兩短，家里不能亂。"
"好。"我說。
"你同意了？"
"您定日子吧。"
周蕙蘭又轉(zhuǎn)了一圈鐲子，似乎在確認我沒有開玩笑。過了好幾秒，她從手帕后面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
"那就下周六。我把你二叔、你大姑、還有公司那邊幾個老人都叫上。地點就在家里客廳，你看行不行？"
"行。"
"那我去安排了。"她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晚意啊，你這個決定是對的。一個女人家撐著這么大攤子，太辛苦了。"
門關上。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床上那個雙目緊閉的男人。他的呼吸頻率比剛才快了一點點。如果不是蹲了十一個月的重癥監(jiān)護室，我不會對呼吸機上這點細微的數(shù)字變化這么敏感。
他聽見了。
他知道**來了，知道我答應了，也知道下周六是那個所謂家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