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穿腸------------------------------------------，臘月廿三，大雪。，一盞孤燈搖曳不定，將四壁照得慘白。沈硯之背靠冰冷的石墻，雙手被沉重的鐵鐐磨得皮開肉綻，血跡早已干涸成黑色。。一個月？兩個月？抑或更久。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唯有老鼠啃噬腳趾的痛感和饑餓帶來的眩暈時刻提醒著他——他還活著。。，透過那扇巴掌大的鐵窗望向外面。雪花從窗口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沈崇遠(yuǎn)牽著他在將軍府后院賞梅的場景。那時母親還在，妹妹還小，一家人圍坐在暖閣里，炭火噼啪作響，母親煮的桂花糕甜得膩人?！皩④姼鄙虺幹哉Z，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丞相柳淵一紙**，參鎮(zhèn)國大將軍沈崇遠(yuǎn)“通敵叛國、私通北境蠻族”。奏疏呈上的當(dāng)晚，禁軍便包圍了將軍府。沈硯之至今記得那個畫面——母親死死抱著妹妹縮在角落里，父親的佩劍被奪走，自己試圖反抗卻被一腳踹翻在地?！吧虺邕h(yuǎn)通敵證據(jù)確鑿，滿門抄斬！”，卻每一個都不相信。父親戎馬一生，為大靖鎮(zhèn)守邊關(guān)二十年，打退了北境蠻族無數(shù)次進攻，怎會通敵？那些所謂的“通敵書信”，那些“人證物證”，分明是精心編織的陷阱！。，皇帝選擇相信。，終于漸漸想明白了——父親功高震主，手握北境三十萬大軍，朝中柳淵**把持文官系統(tǒng)，早就容不下沈家這顆眼中釘。而皇帝蕭宏，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九五之尊，樂得借柳淵的手除掉沈家，收回兵權(quán)。，好一個帝王心術(shù)。，沉重而有節(jié)奏。沈硯之閉上眼，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沈公子?！豹z卒的聲音帶著虛偽的同情，“圣上有旨，念在沈家世代忠良，賜鴆酒全尸，留你一個體面?！?br>鐵門打開，一個托盤放在地上，上面擺著一壺酒和一只玉杯。
沈硯之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我父親呢？母親呢？我妹妹呢？”
獄卒沉默了片刻：“沈?qū)④娙涨耙褑枖?，沈夫人與小公子……”
“如何？”
“沈夫人撞柱殉節(jié)，小公子……染病夭亡于牢中。”
沈硯之猛地睜開眼，眼眶充血，目眥欲裂。他想要站起來，卻被鐵鐐拽倒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口。
“染??？夭亡？”他聲音嘶啞，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她才七歲！她連冬天都會咳嗽，這陰冷潮濕的死牢里，她怎會不??！你們……你們都是兇手！”
獄卒后退一步，面露懼色，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沈公子，這是圣意，奴才們也是奉命行事。您……您還是體面些上路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沈硯之盯著那壺酒，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空曠的牢房里回蕩，凄厲如鬼嚎。他想起二皇子蕭景瑜曾經(jīng)拍著他的肩膀，一口一個“沈兄”，說“他日我若得志，必以沈兄為肱骨”。他想起丞相柳淵在宴席上笑容可掬，夸他“少年英才，前途無量”。他想起三皇子蕭景珩溫文爾雅地與他論詩論文，說“沈兄大才，當(dāng)為天下用”。
原來都是假的。
從始至終，沈家不過是一枚棋子。當(dāng)他父親還能打仗時，皇帝需要他鎮(zhèn)守邊關(guān)；當(dāng)戰(zhàn)事平息，功高震主時，沈家就成了必須拔掉的釘子。
“好一個體面?！鄙虺幹畵沃碜幼饋?，伸手去拿酒壺，手卻不自覺地顫抖。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沈家百年忠烈之名，就這樣被潑上“通敵叛國”的臟水，永世不得翻身。他怕的是妹妹那小小的身軀，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逝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里。
“若是有來生……”沈硯之提起酒壺，往玉杯里斟滿，眼中忽然有淚，“若有來生，我沈硯之發(fā)誓——”
他仰頭，將毒酒一飲而盡。
“——定叫這些人血債血償！”
毒酒入喉，如烈火穿腸。沈硯之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燃燒，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他最后看到的，是鐵窗外那紛飛的大雪，一如沈家覆滅那日的天。
永安十四年，臘月廿三，鎮(zhèn)國大將軍沈崇遠(yuǎn)之子沈硯之，死于天牢，年二十一。
大靖朝野上下，無人敢為其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