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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燼于舊春
我在二手平臺轉讓一輛九成新的電動車,一個女孩私聊我瘋狂砍價:
“姐姐能再少三十嗎?”
“我剛來這邊實習,男朋友怕我擠地鐵給我租了公司對面的房子?!?br>
“他其實很有錢,但那是他辛苦打拼的,我不想他為我破費?!?br>
“再降三十行嗎?我一會拉他跟我去自提!”
我看著自己滿是燒傷疤痕、正在微微痙攣的右手。
五年前常浩遠被債主困在失火的倉庫,我砸碎玻璃把他推出去,這只手被燒得畸形,再也拿不了畫筆。
而現在,我連買止痛藥的錢都拿去給他填工地的窟窿了。
我嘆了口氣,答應了降價。
一小時后,一男一女來到我家巷子口。
女孩滿臉雀躍,回頭向身后的男人撒嬌:
“親愛的你看,三百塊不到就拿下了一輛代步車,我好會過日子!”
男人滿眼寵溺地揉她腦袋:
“傻丫頭,你老公我可是遠達建材的老總,能讓你騎這種破車?只此一次,以后不許再委屈自己。”
男人夾著雪茄抬起頭,視線交匯的那一秒,我渾身血液倒流。
那正是我那個說要去鄉(xiāng)下工地討債三個月,連電話費都交不起的老公,常浩遠。
……
“姐姐,你這車怎么連個后視鏡都沒有呀?”
蘇淼淼嬌嗔的聲音在巷子口響起,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常浩遠順勢摟住她的腰,語氣寵溺得能滴出水來。
“都說了給你買輛新的,你非要來買二手的,委屈我們淼淼了?!?br>
我站在他們對面,雙腳像被釘在了水泥地上。
右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五年前,這只手為了把常浩遠從火場里推出來,被燒得筋膜攣縮。
再也拿不了畫筆。
而現在,他穿著質地考究的高定西裝,腕上戴著我從未見過的百達翡麗。
他看我的眼神,沒有震驚,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三百是吧?”
常浩遠從錢包里抽出四張紅鈔,隨手遞給我。
“不用找了,拿著去買點好藥擦擦手,怪嚇人的。”
他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蘇淼淼歡天喜地地接過車鑰匙,挽著他的胳膊。
“謝謝老公!”
“你不是說剛從鄉(xiāng)下工地回來很累嗎,我們趕緊回家休息吧。”
“好,聽你的?!?br>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四百塊錢。
紙幣的邊緣有些扎手,像是一把生銹的小刀,一點點刮著我的掌心。
口袋里,還揣著一張一個小時前剛拿到的*超單。
上面寫著,早孕六周。
我原本打算賣了這輛電動車,買點便宜的止痛藥。
剩下的錢,去菜市場買半斤排骨,燉個湯。
我想等常浩遠從鄉(xiāng)下“討債”回來,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我們終于有孩子了。
可現在,那些話全部卡在了喉嚨里,變成了一陣陣反胃的酸水。
我隔著洗得發(fā)白的舊外套,輕輕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冷風吹過巷子,我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但我沒有沖上去質問,也沒有歇斯底里地扯著他的衣領要個說法。
我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相擁離去的背影。
蘇淼淼坐上電動車,常浩遠在后面護著她,生怕她摔了。
五年前,他也曾這樣護著我。
他說:“寧寧,等我熬過這陣子,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br>
原來,好日子他已經過上了。
只是里面沒有我。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是常浩遠發(fā)來的微信。
“別鬧,回去給你解釋?!?br>
“別傷了淼淼的面子,她膽子小。”
我看著屏幕上那幾行字,眼睛干澀得發(fā)疼,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打下這些字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
在他看來,我只要不當場鬧起來,就是懂事,就是可以安撫的。
我慢慢打字,回復了一個字。
“好?!?br>
然后,我把那四百塊錢仔細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里。
轉身,走向了和他們相反的方向。
街邊的藥店還開著門。
我走進去,用常浩遠給的“小費”,買了一盒最便宜的布洛芬。
沒有買排骨。
因為我知道,今晚沒有人會回來喝湯了。
我一個人走在昏暗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胃里還在翻江倒海,但我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我得保護好肚子里的這個小生命。
哪怕,它的父親已經死了。
至少在我的心里,那個曾經在火場里死死抱住我,說要護我一輩子的常浩遠。
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