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的述職會，市場部交了一份下季度的推廣方案。
我翻了兩頁。
“預算三千萬，預期轉化率1.2%，ROI不到0.8。”我把方案合上，“你們是覺得集團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市場總監(jiān)額頭冒汗：“陸總，這個方案是……”
“回去重做。預算砍到一千五百萬，ROI做到1.5以上再來找我?！?br>“可是……”
“沒有可是?！?br>市場總監(jiān)灰頭土臉地走了。
坐在我旁邊的人力資源副總裁何嘉宜湊過來，壓低聲音：“挽青，你這么搞，下面的人都說你是鐵娘子?！?br>“那就讓他們說。”
何嘉宜是我在集團里唯一還算聊得來的人。我們同一年入職，她比我大兩歲，但段位差一截。
“說真的，你就沒想過對自己好一點？周末逛逛街，做做SPA？”
我看了她一眼。
“上周六我做了一件特別享受的事?！?br>“什么？”
“在盒馬搶到了七折的草雞蛋?！?br>何嘉宜的表情跟趙晨一模一樣。
下午的戰(zhàn)投會開了三個小時，我否掉了兩個標的，批了一個。
散會的時候已經六點半。
我收拾東西準備走，手機又震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剛換的外屏邊緣有點翹。
不影響使用，但看著不舒服。
我站起來，換了平底鞋，提上帆布袋。
去找那個手很穩(wěn)的周師傅。
地下二層的修手機攤位，日光燈還亮著。
周見深在焊一塊電路板，烙鐵尖上升起一縷白煙。
“屏幕邊緣有點翹?！蔽野咽謾C放在柜臺上。
他放下烙鐵，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這批物料有個別的膠水不達標，我給你重新粘一下，不收錢?！?br>“為什么不收錢？”
“上次的活沒做到位，是我的問題?！?br>很簡單的邏輯。
他拆開后蓋，用專用膠水重新固定，又檢查了一遍所有接縫。
三分鐘，交還給我。
“你以前不是修手機的吧？”我問。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
“以前在盛恒科技做高級架構師。”
盛恒科技，國內排前五的互聯(lián)網大廠。
高級架構師，年薪至少過百萬。
“裁員？”
“算是。”他繼續(xù)整理工具，“部門要做一個用戶數(shù)據(jù)**的灰色項目，我不愿意簽字。第二天HR就通知我崗位優(yōu)化?！?br>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
“三十三歲，背著房貸，失業(yè)八個月。投出去的簡歷三百多封，面試機會不到十個，全部綜合考慮后決定暫不錄用。”
他把烙鐵放回架子上。
“所以我就來修手機了。好歹靠手藝吃飯。”
我看著他那雙手——指節(jié)分明，沒有多余的動作，每一個螺絲的歸位都嚴絲合縫。
“你的技術水平，不應該只修手機?！?br>他終于正眼看了我一眼。
“陸姐，這年頭，應該兩個字最不值錢?！?br>我笑了一下。
被叫“陸姐”比被叫“陸總”舒服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陸？”
“上次你掃碼付款，微信名是陸?！?br>很敏銳的觀察力。
我沒再多說，提著帆布袋離開了。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又低下頭，繼續(xù)焊那塊電路板，日光燈照著他的側臉，安安靜靜的。
03
周三晚上，老家的小姨打來電話。
“挽青啊，你小姨給你介紹了一個特別好的對象！江城做生意的，有車有房有公司，身家上千萬！”
我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往鍋里下面條。
“不去?！?br>“你都三十九了！再不找以后更難找！”
“我不難找。我是不想找。”
“你一個女人家家的，掙再多錢有什么用？到頭來連個伴都沒有……”
“小姨。”
“嗯？”
“我掙的錢夠我給自己養(yǎng)老的。如果需要的話，也夠給你養(yǎng)老?！?br>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就去見一面，不行拉倒，就當給小姨一個面子?！?br>我嘆了口氣。
面子。
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蠢事，都是為了這兩個字。
“好，就一面。”
周六下午，江城的一家高檔西餐廳。
我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棉T恤，牛仔褲，帆布鞋，提著那個印著“盒馬鮮生”Logo的帆布袋。
小姨介紹的“成功人士”已經到了。
四十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