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道觀與老道士------------------------------------------，但山路難走。，從山腳爬到了半山腰。它雖然胖，但到底是只貓，四條腿爬山比兩條腿的人利索得多。反倒是那道士，看著仙風道骨的，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拂塵都不知道揮到哪兒去了?！澳氵@貓，倒是比我能走?！钡朗坎亮税押?，坐在路邊石頭上歇腳。，喘都沒喘。它在心里想：你這個老道士，身子骨還不如我李滿倉爺爺。，這話它說不出來。它只是一只貓，只能喵。，道士站起來，指著前方說：“快到了，翻過前面那個山頭，就是我的道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它也不在意，反正跟著走就對了。，眼前終于出現(xiàn)了一座道觀。，愣住了。，怎么也得是金碧輝煌、香火鼎盛的大廟。結(jié)果眼前這座道觀，門匾上的字都快掉光了，勉強認出“青云觀”三個字。圍墻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院子。院子里的地磚長滿了青苔，正殿的屋頂上長著一棵小樹，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用一種“你是在逗我嗎”的眼神看著道士。，咳嗽了一聲：“別看它破，**好。**你知道吧？就是那種……很有靈氣的地方?！?。黑燈瞎火的，靈氣沒感受到，涼氣倒是挺足。一陣山風吹過來，道觀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像是在歡迎他們，又像是在嚇唬他們?！白甙桑M去?！钡朗柯氏瓤邕M門。
元寶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口水井和一棵歪脖子槐樹。正殿里供著三清祖師，但香爐里連根香灰都沒有。供桌上堆著一層灰，元寶用爪子一劃，能寫字。
道士推開正殿旁邊的一間小屋，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屋子。屋里陳設(shè)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墻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騎鶴的老人。
“這是我的房間?！钡朗空f，“你今晚先睡地上，明天我給你收拾一間屋子出來?！?br>元寶看了看地上。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蓋著一條打了好幾個補丁的毯子。它走過去，用爪子踩了踩，覺得還行，比李滿倉家的草垛軟和多了。
它趴下來，把尾巴卷到身前，縮成一個圓圓的橘色毛球。
道士在床邊坐下，脫了鞋，忽然想起什么，從袖子里掏出一個饅頭——正是李滿倉給的那個。他在屋里翻了翻，沒找到能吃的東西，就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遞給元寶。
元寶看了看那半個饅頭，又看了看道士。這老道士自己都吃不飽，還分一半給它。它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窮，但心眼不壞。
它叼起饅頭，咔嚓咔嚓吃了起來。
饅頭是涼的，但吃起來挺香。
吃完饅頭，道士吹滅了燈，屋子里陷入了黑暗。元寶趴在稻草上，聽著道士打呼嚕的聲音，聽著窗外蟲子叫的聲音，聽著遠處若有若無的風聲。
它想李滿倉了。
想那個灶臺，那條魚，那個粗糙卻溫暖的大手。
但它沒有回頭。
它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元寶被一陣香味弄醒了。
它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道士已經(jīng)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個小瓦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味就是從瓦罐里飄出來的。
元寶嗖地竄出去，蹲在瓦罐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道士笑了笑：“急什么，還沒熟呢?！?br>元寶不理會，繼續(xù)蹲著。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瓦罐，尾巴尖微微顫抖。
道士從瓦罐里舀出一碗粥，晾了晾，放在元寶面前。元寶低頭一看，粥里居然有幾塊碎魚肉。它抬頭看了道士一眼，道士說：“山腳下有條小溪，我天沒亮就去撈了幾條小魚。”
元寶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這碗粥，它吃得特別慢。不是因為不好吃，而是因為它忽然覺得，這個老道士對它真好。
吃完飯，道士收拾了碗筷，然后盤腿坐在院子里，招手讓元寶過去。
元寶顛顛兒地跑過去，蹲在他面前。
“元寶，”道士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青**青云觀的弟子了。我法號清虛，修行***，沒什么大本事，但教你還是綽綽有余?！?br>元寶認真地聽著。
“修行之道，首重根基。根基不牢，修什么都白搭?！鼻逄摰篱L說著，從袖子里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元寶不認識，因為它不識字。
“這是《太上感應(yīng)篇》，修行的入門心法?！鼻逄摰篱L把冊子翻到第一頁，“你首先要學會的，是打坐?！?br>元寶歪著頭看他。
“打坐，就是盤腿坐下，閉上眼睛，放空心思，感受天地之間的靈氣?！鼻逄摰篱L示范了一下，“你看，就這樣?！?br>元寶看了看他的姿勢，然后有樣學樣地盤起了四條腿，趴在地上。
“不對不對?！鼻逄摰篱L搖頭，“你要像人一樣盤腿坐，不是趴著?！?br>元寶試了試，但它的后腿不夠長，根本盤不起來。折騰了半天，最終還是四條腿趴著。它無辜地看著清虛道長，意思是：我就這樣了，你看著辦。
清虛道長嘆了口氣：“罷了罷了，貓有貓的坐法，你就趴著吧。但是——你得閉眼?！?br>元寶閉上眼睛。
“放空心思，什么都不要想?！?br>元寶努力什么都不想。但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各種各樣的畫面：李滿倉的臉、灶臺上的魚、山腳下的那條小溪、昨天那半個饅頭……它越想放空，腦子里越亂。
“不要急，慢慢來?！鼻逄摰篱L的聲音變得柔和，“你就當自己在睡覺，但又沒有完全睡著。要清醒著放松。”
元寶試了試。
不知道為什么，這個方法反而有效。它放松了四肢，放慢了呼吸，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漸漸淡去。它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浮在水面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它忽然感覺到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像是一條小魚在水里輕輕擺了一下尾巴。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元寶猛地睜開眼睛。
清虛道長正笑瞇瞇地看著它：“感覺到了？”
元寶點點頭。
“那就是靈氣?！鼻逄摰篱L說，“你體內(nèi)天生就有靈根，靈力本來就存在，只是你沒有察覺到。打坐的目的，就是讓你感受到它的存在，然后慢慢引導它，讓它按照一定的路線在體內(nèi)運行。這個過程，叫做‘行氣’?！?br>元寶似懂非懂，但它記住了。
“今天就到這里?！鼻逄摰篱L站起來，“修行講究循序漸進，不可貪多。你剛才感覺到了靈氣，這已經(jīng)是很大的進步。很多人打坐一個月都未必能做到?！?br>元寶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尾巴尖微微卷了卷。
它覺得修行好像也沒那么難。
接下來的日子，元寶每天跟著清虛道長打坐。
早晨起來先喝粥，喝完粥就打坐。中午曬一會兒太陽，下午繼續(xù)打坐。晚上吃完飯再打一會兒坐，然后睡覺。
日復一日，元寶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
打坐的時候，它能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體內(nèi)的靈氣。那團氣沉在丹田里，像一團溫暖的棉花，隨著它的呼吸微微起伏。它試著按照清虛道長教的方法，用意念引導這團氣在經(jīng)脈里運行。
雖然它完全不懂什么叫“經(jīng)脈”，但它能感覺到，那團氣會在體內(nèi)走一條固定的路線。從丹田出發(fā)，經(jīng)過腹部，爬上后背，繞到頭頂，再從前胸回來。
走完一圈，它就覺得很舒服，渾身上下暖洋洋的。
清虛道長說這就是“小周天”。
元寶不知道什么叫小周天，但它知道這個感覺比曬太陽還爽。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zhuǎn)眼就是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里，元寶學會了很多東西。它學會了打坐，學會了行氣，學會了最基本的吐納之法。它甚至還學會了一個小法術(shù)——讓自己身體變輕。雖然變輕的程度很有限，大概也就是從一只胖貓變成一只不那么胖的貓，但清虛道長說這是很大的進步。
“你的天賦，果然非同一般?！鼻逄摰篱L捋著胡須，感慨道，“我當年學這個輕身術(shù)，用了三個月。你只用了一個月。”
元寶得意地翹起尾巴。
但它得意得太早了。
因為接下來，清虛道長教它的東西，它怎么都學不會。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清虛道長從箱子里翻出一沓黃紙、一碟朱砂和一支毛筆，擺在小桌子上。
“今天教你畫符?！鼻逄摰篱L說，“符箓之術(shù)，是修行的重要法門。一張好的符，能呼風喚雨、驅(qū)邪避兇?！?br>元寶好奇地湊過去，看清虛道長在黃紙上畫了一個復雜的圖案。那圖案彎彎繞繞，像一坨被踩過的面條，但每一筆都暗**某種規(guī)律。畫完之后，清虛道長運氣于指尖，在符紙上一點，符紙亮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原樣。
“這是一張平安符，帶在身上可以辟邪?！鼻逄摰篱L把符遞給元寶，“你來試試?！?br>元寶看了看那支毛筆，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它的爪子是肉墊，連筆都握不住。
它試圖用兩只爪子夾住毛筆，但毛筆太滑了，夾起來就掉。它試圖用嘴叼著筆畫，但畫出來的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根本看不出是符。它試圖用尾巴卷著筆畫——這是它最得意的創(chuàng)意——但尾巴太粗，卷不住細筆桿。
折騰了半天，元寶終于放棄了。
它蹲在桌子旁邊，垂頭喪氣地看著那沓黃紙。
清虛道長忍著笑：“沒關(guān)系，貓畫符確實有難度。這樣吧，你先用爪子蘸朱砂按個爪印，就當是練習?！?br>元寶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它把右前爪伸進朱砂碟里，蘸了一爪子紅，然后啪地拍在黃紙上。
一個清晰的梅花爪印。
元寶看著那個爪印，覺得還挺好看的。它又蘸了蘸，啪、啪、啪，一口氣按了七八個爪印。黃紙上開滿了紅色的小梅花。
清虛道長看著那張紙，哭笑不得。
他本想把那張紙收起來丟掉，但不知為什么，鬼使神差地塞進了抽屜里。
“算了，今天不學畫符了?！鼻逄摰篱L說，“修煉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慢慢來?！?br>元寶松了口氣，跑出去曬太陽了。
它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學不會畫符。不過沒關(guān)系，反正它是一只貓，貓不需要畫符，貓只需要抓老鼠和吃魚就好了。
這個想法，后來證明是大錯特錯的。
那天晚上，元寶像往常一樣趴在稻草上睡覺。
半夜里，它忽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那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院子外面刨土，窸窸窣窣的，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元寶豎起耳朵。
清虛道長也醒了。他坐起來，表情變得凝重：“不對勁。”
話音剛落，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陣陰風。那風冷得像刀子，裹著沙土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元寶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一股莫名的恐懼從心底升起。
“有妖氣?！鼻逄摰篱L抓起拂塵，推門走了出去。
元寶跟在他身后，四條腿繃得緊緊的。
院子里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那東西穿著黑色的衣服，臉白得像紙，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唇紅得像血。它站在月光下，渾身上下散發(fā)著一股腐爛的氣息。
“清虛老道，”那東西開口了，聲音像是指甲刮過鐵鍋，“三百年了，你還守著這座破觀。你以為你擋得住我嗎？”
清虛道長冷著臉：“你我不兩立，我守在這里一天，你就別想進青**半步?！?br>那東西笑了，笑聲陰森森的：“老東西，你壽元將盡，靈力衰退，你以為你還是三百年前的你嗎？今晚，我要連你和這座破觀一起鏟平！”
說完，那東西化作一團黑霧，朝清虛道長沖了過來。
清虛道長揮動拂塵，一道金光從拂塵中飛出，擋住了黑霧。金光和黑霧撞在一起，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清虛道長的身體晃了晃，往后退了兩步。
元寶看出來了——清虛道長打不過這個東西。
它的心怦怦直跳，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它。它想跑，但它看到清虛道長顫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沖進火里的那一次。
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它沖進火里救那窩小鳥的時候，也是這么害怕。但它還是沖進去了。
元寶深吸一口氣。
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它是一只只會打坐的貓，不會畫符，不會法術(shù)，連毛筆都握不住。
但它有一顆想幫忙的心。
元寶沖了出去。
它跑到了清虛道長和那團黑霧之間，朝著那團黑霧發(fā)出了它一生中最大的一聲吼叫。
“喵——?。?！”
那聲音不大，但奇怪的是，當這聲貓叫響起的瞬間，元寶體內(nèi)那團一直安安靜靜待在丹田里的靈氣，猛地炸開了。
金光從元寶身上爆發(fā)出來，像一顆小太陽，照亮了整個院子。
那團黑霧被金光一照，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像冰雪遇到烈日一樣迅速消融。黑衣怪物尖叫著往后飛退，它的身體在金光的照耀下變得透明，像是隨時都會碎掉。
“這是……”清虛道長瞪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元寶身上的金光，喃喃道：“功德金光？你怎么會有功德金光？”
黑衣怪物被金光灼傷了，狼狽地逃進了夜色中，留下一句咬牙切齒的話：“老東西，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陰風散去，院子里恢復了平靜。
元寶身上的金光漸漸熄滅。它腿一軟，趴在了地上，渾身發(fā)抖。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它所有的力氣。
清虛道長快步走過來，蹲下來仔細查看元寶。他伸手探了探元寶體內(nèi)的情況，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了感慨。
“原來如此?！彼?，“你救過生靈的命，而且不止一條。那場火中救鳥，讓你積累了深厚的功德。這些功德一直潛伏在你體內(nèi)，今晚被危機激發(fā)，轉(zhuǎn)化成了功德金光?！?br>元寶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
清虛道長把元寶抱起來，放回屋里的稻草上，給它蓋好毯子。他看著元寶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尊敬。
“元寶，”清虛道長說，“你今晚救了為師一命。從今往后，你我之間不僅是師徒，更是過命的交情?！?br>元寶眨了眨眼，打了個哈欠。
它太累了，只想睡覺。
至于什么功德、什么金光，明天再說吧。
清虛道長看著很快就呼呼大睡的橘貓，忍不住笑了。他坐在床邊，自言自語道：“我這輩子收過三個徒弟，都半途而廢了。沒想到最后陪在我身邊的，是一只貓?！?br>他吹滅了燈。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元寶圓滾滾的身體上。它的呼吸均勻而安穩(wěn)，橘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像一個沉睡的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