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chǎn)那日，莊子偏院的月亮門外，夫君顧延之和婆母周氏背靠著花墻，聲音壓到只剩氣音。
周氏攥著手里的佛珠，撥得啪啪作響："兒子，等那丫頭生下來，立刻讓張婆子把孩子抱到若柔屋里。對外就說若柔十月受苦，一舉得男。至于那個庶女，一碗落紅散灌下去，今晚就能料理干凈。"
顧延之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像在說今天晚間吃什么："娘放心，張婆子收了三十兩，嘴比蚌殼還緊。莊子上下全是咱們的人，蘇婉寧身邊那個秦嬤嬤，我已經(jīng)安排人盯死了，翻不出花樣來。"
他們不曉得，我兩個月前就買通了顧延之貼身的小廝福順。此刻福順蹲在柴房檐下假裝劈柴，把他們的話一字不漏地記進(jìn)了腦袋里。
我側(cè)躺在產(chǎn)房的硬板床上，手掌按著肚子，感覺到那小東西又踹了一腳。
想拿我的命換你那外室一個"嫡子"的名分？顧延之，你算盤打得夠響的。可你買通產(chǎn)婆，我買通你的小廝。等孩子落地，你會滿心歡喜地從張婆子手里接過一具冰涼的死胎，而我會帶著活的那個，從這座吃人的莊子消失。
誰讓你當(dāng)初娶我的時候，就惦記上了我爹蘇家在軍中的人脈和我娘留下的三十六抬嫁妝呢？
該還的，一樣都少不了你的。
時光回到八個月前。安定伯府正廳里，穩(wěn)婆滿面紅光，跪在堂前磕頭。
"恭喜老夫人，賀喜世子爺！夫人有喜了，脈象沉穩(wěn)，已有兩月余！"
廳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婆母周氏從上座幾乎是小跑下來，一把攥住我的手，掌心滾燙得嚇人。
"哎喲，我的兒??！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周氏笑得眼角的褶子快撐平了，"我就說阿宛面相好，一看就是旺子的命！"
她拉著我坐到軟榻上，又是倒茶又是遞點心，嘴里不停地念叨："往后你就只管歇著，什么都不用操心。吃好喝好睡好，就一件事，給我安定伯府生個白胖小子！"
我低眉順眼，手指輕輕搭在尚且平坦的肚子上。
這還是嫁進(jìn)顧家兩年來，周氏頭一回對我笑成這樣。之前但凡看見我，她臉上的表情就跟踩了什么臟東西似的。
向來嫌我出身武將之家不夠金貴的夫君顧延之，也難得走上前兩步，拉了拉我的手。
"阿宛，辛苦了。"
我抬頭，嘴角彎了彎："夫君說的什么話，能為伯府開枝散葉，是妾身的福分。"
說完我轉(zhuǎn)向坐堂的大夫："大夫，可瞧出這一胎是男是女了嗎？"
大夫捋了捋白胡須，沉吟片刻："回夫人，眼下兩月有余，脈象尚淺，不敢斷言。"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不過夫人近日夜寐不安，嘔逆頻頻，依老朽所見，是個男胎的可能居多。"
我心里一動，剛想再問兩句，大夫面色忽然正了。
"夫人，頭三個月最要緊，胎元初立，極易折損。切忌勞神動氣，飲食起居都得格外仔細(xì)。"
周氏在旁邊連連點頭，一口一個"大夫您放心交給我"。
當(dāng)天下午，她便吩咐廚房單獨給我開了小灶，又從庫房里翻出一匹云緞，說給我裁兩身寬松的褂子。
晚間人散了，秦嬤嬤端著姜湯進(jìn)來，把門關(guān)嚴(yán)實了，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老夫人這熱乎勁來得太猛了。我在蘇家伺候了二十年，見過的笑臉都沒今天多。"
我接過姜湯，吹了吹，喝了一口："嬤嬤，她要的是我肚子里的東西，又不是我這個人。等孩子落地，你看她臉上的笑還剩幾分。"
秦嬤嬤嘆了口氣，替我掖了掖被角。
她是我生母身邊的老人。我娘是蘇家的妾室，生我的時候難產(chǎn)走了，只留下秦嬤嬤和三十六抬嫁妝跟著我。蘇家嫡母不待見我，出嫁時挑了個看著光鮮的安定伯府，實則是把我打發(fā)了出去。
顧延之娶我，圖的是蘇家在軍中的門路和我那筆嫁妝。
這件事，從新婚第三天他就沒藏過。
有了身孕之后，安定伯府上上下下像換了一撥人。
以前我走在廊下，丫鬟婆子當(dāng)我是空氣。如今出了院門，兩步之內(nèi)必有人搶著攙扶，嘴里全是"夫人慢著""夫人小心腳下"。
我知道她們殷勤的不是我，是我的肚子。
周氏天天來我屋里坐一趟，先問吃了什么，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