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哈！”
半空中跳起來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圓球。
四歲半的圓圓使出全身力氣，雙腳并攏，重重地跺在一個沾滿干泥巴的紅罐子上。
“咔噠”一聲脆響，易拉罐被踩得扁扁的。
圓圓抬起小手，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立刻在臉頰上留下了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她渾然不覺，反而得意地咧開小嘴，露出幾顆小白牙。
“奧特曼又打敗了一個占地方的壞蛋！”
她蹲下身，兩只臟兮兮的小手撿起那塊扁平的鋁片，像護(hù)著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它塞進(jìn)旁邊那個比她人還要高的大蛇皮袋里。
這是圓圓撿破爛的第一條規(guī)矩：鋁罐必須壓扁，壓扁了才不占地方，外婆的袋子就能多裝幾個。
正午的太陽毒得像火盆。
南方這片“紅星機(jī)械廠”的廢棄舊址，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起來。
柏油路面曬得發(fā)軟，圓圓腳上那雙舊布頭納的千層底布鞋踩上去，有些粘腳，發(fā)出輕微的“嚓嚓”聲。
四周全是生銹的廢鐵疙瘩，刺鼻的機(jī)油味被熱浪一烘，熏得人喘不過氣。
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拼命叫喚，聽得人心慌。
圓圓熱得小臉通紅。
她身上那件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舊T恤實在太大了，領(lǐng)口松垮垮的，袖口被外婆卷了兩層，還是時不時往下掉。
她一邊提溜著袖子，一邊墊起腳尖，大眼睛四處踅摸著下一個“獵物”。
就在這時，前面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悶響。
“哎喲……”
外婆趙巧蘭腳下一絆，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險些磕在尖銳的廢鐵片上。
她趕緊用滿是老繭的手撐住旁邊的破油桶，佝僂著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外婆的眼睛不太好。
白內(nèi)障讓她的世界像隔著一層濃濃的霧，這大太陽一照，更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高溫烤得她頭暈眼花，胸口一陣陣發(fā)緊。
“外婆！”
圓圓嚇了一跳，也顧不上找紙板了，甩開小短腿就跑了過去。
跨在身側(cè)那個縫了補(bǔ)丁的舊帆布包，隨著她的步子一顛一顛的。
跑到外婆跟前，圓圓仰起頭，看著外婆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的汗珠，小嘴緊緊抿了起來。
她趕緊把小手伸進(jìn)帆布包里，一陣掏摸。
“外婆，喝水！喝水就不暈了！”
圓圓掏出一個被捏得有些變形的礦泉水瓶。
這是她們早上出門時灌的涼白開，現(xiàn)在只剩下小半瓶了，被外面的高溫一捂，連瓶身都透著一股溫?zé)帷?br>外婆擺了擺手，把圓圓遞過來的水瓶往回推。
“外婆不渴。”
她粗糙的指腹摸了摸圓圓汗?jié)竦念^發(fā)，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
“這天太熱了，圓圓喝，別把俺家乖寶熱壞了。”
圓圓沒有動。
她兩只小手死死地捧著那個塑料瓶，眼睛盯著里面晃蕩的水。
說不渴是假的。
圓圓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兒里像是**一把干沙子，咽一下都疼。
她看著水，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咕咚?！?br>一大口口水被她咽進(jìn)了肚子里。
但她立刻把水瓶舉得更高了，幾乎懟到了外婆干裂起皮的嘴唇邊。
“外婆喝！圓圓一點都不渴！”
為了讓外婆相信，圓圓挺起小**，用一只手用力拍了拍自己干癟的小肚子。
拍得“啪啪”響。
“外婆你聽，圓圓肚子里有好多好多水呢！”
她仰著那張花貓似的小臉，硬生生地擠出一個燦爛的笑，然后張大嘴巴。
“嗝——”
一個極其夸張、明顯是裝出來的長嗝，被她用嘴巴配了音。
“你看，圓圓都打水嗝了！”
外婆看著孫女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眼眶一酸。
她沒再推辭，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那個溫?zé)岬乃芰掀俊?br>瓶口湊到嘴邊，外婆仰起頭，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水流滾過干裂的嘴唇，滲進(jìn)喉嚨。
她沒有出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吞咽的動作，在悶熱的廢墟里顯得格外清晰。
圓圓踮著腳尖，一眨不眨地盯著外婆喝水，小手在身側(cè)抓緊了衣角。
看外婆喝了兩口，把瓶蓋擰緊，圓圓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外婆把水瓶重新塞回圓圓的帆布包里，靠著大油桶慢慢坐了下來。
“外婆在這里歇一會兒，圓圓別跑遠(yuǎn)了?！?br>“圓圓知道！”
圓圓乖巧地點點頭。
這里是一片沒有樹蔭的廢鐵堆，只有幾十米外的3號廢棄廠房有一**陰涼。
那是廠區(qū)最深處的地方，雜草長得比圓圓還要高，平時連流浪狗都不愿意往里鉆。
“外婆你坐著，我去那邊找找看有沒有干干凈凈的大紙板！”
圓圓指了指3號廠房的方向。
這是撿破爛的第二條規(guī)矩：紙板不能淋雨，也不能沾機(jī)油，干干的紙板最值錢。
圓圓邁著小碎步，踩著一地碎石子，走進(jìn)了3號廠房的陰影里。
一走進(jìn)這里，外面的熱浪就像被刀切斷了一樣。
空氣變得陰暗潮濕，帶著一股濃濃的發(fā)霉味和鐵銹味。
圓圓不怕黑。
她低著頭，認(rèn)真地在墻根底下的雜草叢里翻找。
一直走到廠房的最深處，紙板沒找到，她卻被一堵奇怪的墻擋住了去路。
那是一個用厚鐵皮焊死的老式傳達(dá)室。
沒有窗戶，門也被幾根粗大的鋼筋死死地封住了，上面結(jié)滿了暗紅色的老鐵銹。
只在鐵皮門靠下的位置，留著一個長條形的小口子。
差不多有一扎長，兩根手指那么高。
像是一道黑漆漆的縫隙。
圓圓蹲在縫隙前，歪著腦袋看。
她本來是想看看縫隙里有沒有塞著廢紙，可是剛湊近，耳朵里就鉆進(jìn)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呼……哧……”
“呼……哧……”
這不是風(fēng)吹過破鐵皮的聲音。
這是人喘氣的聲音。
很微弱，很費力，就像破了洞的舊風(fēng)箱，扯著嗓子在拉，每一次都像是拼盡了最后一點力氣。
圓圓扒在長滿鐵銹的門上，把大眼睛湊到那條五厘米高的縫隙前，努力往里面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可是那股喘息聲卻越來越清晰，伴隨著一陣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牙齒打顫的聲音。
圓圓眨了眨眼睛。
這里面是一個鐵盒子。
大鐵盒子里，裝了一個人。
四歲半的腦袋瓜里，立刻蹦出了自己的邏輯。
這個人被關(guān)在里面出不來了！
他喘氣喘得這么小聲，肯定是和圓圓一樣，餓得肚子咕咕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圓圓有些著急。
她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握成小拳頭，在生銹的鐵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鐵皮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圓圓貼著縫隙，奶聲奶氣地沖著那片黑暗喊了起來。
“里面有人嗎？是不是餓暈啦？”
沒有回應(yīng)。
那微弱的喘息聲似乎也停頓了一下。
縫隙里吹出一絲極其細(xì)微的風(fēng)，帶著一股濃濃的、讓人害怕的血腥味。
圓圓周圍的溫度，似乎都跟著下降了幾度。
她緊張地抓住了帆布包的帶子，連呼吸都放慢了。
就在圓圓以為自己聽錯了，準(zhǔn)備轉(zhuǎn)身跑回外婆身邊的時候。
黑暗的最深處。
跨越了極遠(yuǎn)極遠(yuǎn)的距離，帶著死寂和干涸。
一個仿佛耗盡了全部靈魂的、沙啞到極致的字，從鐵皮縫隙里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