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殘燈讀未休------------------------------------------，秋。。白氣從河面上冒出來，貼著蘆花和青石長街往里鉆，一直鉆到城南那條窄巷。巷口的老槐樹葉子掉了大半，泥墻根下積了一層黃葉，踩上去軟塌塌的。，天還沒亮透。，檐下的灰雀被驚著，撲棱幾下沒進霧里。他站在門口理了理衣襟。青布儒衫洗得發(fā)白，袖口有幾處補過的針腳，是母親還在時留下的。衣裳舊歸舊，倒干凈，穿在他瘦高的身上，也不顯狼狽。。他蹲下，用火鐮擊石，點著一撮艾絨，塞進灶膛。幾根枯枝噼啪響起來，火光照得他臉上明一塊暗一塊。鍋里是昨日剩的粟米粥，他添了瓢水，用木勺攪開，沒多久，鍋口冒出薄薄的熱氣。。，陸塵拿粗陶碗盛出，就著一小碟腌蘿卜，一口一口喝。屋里冷，東西也少。東墻掛著一幅發(fā)黃的孔圣像，像下擺著父親留下的半架殘書；西窗邊是一張舊書案，筆墨紙硯都放得齊，只有那塊松煙墨磨得快見底了。案角摞著幾冊手抄《四書章句》，紙頁黃，邊角卷，是這些年翻出來的舊樣子。。門簾垂著，里頭沒有動靜。，把最后一筷子蘿卜咽下，起身洗碗。日子窮，他也沒把窮寫在臉上。碗擦凈，筷子放回原處，灶膛里的火也用灰埋好，一樣一樣做得妥帖。，天邊露了點白。書箱也是父親留下的，竹編骨架，外頭蒙著青布，四角磨出了毛邊，被他用麻線重新縫過。箱里放著今日要還縣學(xué)的幾冊抄本，還有他手錄的《孟子》心得一冊，另有筆墨。，沿長街往東走。清河鎮(zhèn)慢慢醒了。幾家早點鋪卸門板，蒸籠冒著熱氣；挑擔的貨郎走街串巷，嗓子拖得很長。相熟的鄰人看見他，隔著霧喊：“陸相公，又去縣學(xué)啊？”，拱手：“是，張伯早?！?，搖頭：“你這么苦讀，遲早有出息。就是天冷了，還穿這身，別凍壞了。多謝張伯惦記，晚生記著。”陸塵笑了笑，聲音不高，聽著很穩(wěn)。，朱門灰瓦，門前兩尊石獅蹲著。陸塵從側(cè)門進去，穿過游廊，直接往藏書閣走。閣里管書的是周老先生，六十多歲，頭發(fā)白了大半，正伏在案前點書冊。
“先生，晚生來還前日借的《禮記正義》，另交抄本五卷。”陸塵把書箱放到案上，取出抄本，雙手遞過去。
周老先生接過翻了翻，點頭：“字寫得穩(wěn)，一筆也沒偷懶。陸生，你這楷法，已有些鐘王的意思?！彼f著，從袖中取出一串銅錢，“這是本月抄書的束脩，收著?！?br>陸塵雙手接過，躬身行禮：“多謝先生照拂。”
“行了，不必總這么多禮?！敝芾舷壬ь^看他，“下月就是府試，準備得如何？”
“晚生日日溫書，不敢懈怠?！?br>“好?！崩舷壬哿宿酆殻澳闶q中縣試案首，那時我就知道你不是尋常孩子。只是府試不比縣試，各縣的才俊都來，你還要更謹慎些。”
陸塵低聲應(yīng)了。話音落下，他忽然想起母親臨終那一夜。永和十五年的冬天，北風(fēng)刮得窗紙直響，母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內(nèi)室榻上，抓著他的手，一句一句往外擠：“塵兒……陸家世代耕讀，到你父親這一輩才中了秀才……他臨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沒能再進一步……你聰明，別……別困死在這窮巷里……好好讀書，給陸家換個門庭……”
那夜風(fēng)很大。后來母親的手一點點涼下去，眼睛卻一直沒合上。
陸塵把這點舊事壓回去，向周老先生告辭，又去講堂聽了半日課。午后，他在縣學(xué)膳堂吃了些冷飯，找了個僻靜角落，攤開書繼續(xù)讀。直到日頭偏西，他才收拾書箱，踩著暮色往家走。
路過鎮(zhèn)中心的沈家綢緞莊時，門前停著兩輛馬車，車廂漆得發(fā)亮，幾個仆從正往里搬錦緞。陸塵認得車上的徽記，是蘇州織造府的。他只看了一眼，腳下沒停。
入夜后，清河鎮(zhèn)安靜下來。鄰舍的燈一盞盞滅了，狗叫聲也少了。只有陸塵那間舊屋的南窗下，還亮著一點昏黃的燈。
他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孟子·告子下》，右手執(zhí)筆，左手壓紙，一字一句看得很慢。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墻皮斑駁，影子也跟著晃。
那塊松煙墨薄得厲害，研起來幾乎碰到硯底。陸塵停了停，終究沒舍得買新墨。他拿竹簽蘸了點清水，滴進硯里，再把殘墨一點點化開。墨色淡了些，寫字還夠用。
他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行小字——
“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br>寫完，他把筆擱下，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
外頭的秋風(fēng)忽然大了，窗紙被吹得嘩啦響。燈焰歪了一下，差點滅掉。陸塵忙伸手護住，等風(fēng)過去，才慢慢松開手。
屋頂漏，墻也冷，墨快用完了，錢袋里只剩剛拿到的那串銅錢。
他低頭看著紙上的字，心里只剩一個念頭：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扇柴門里。
夜越來越深。那盞小燈還在南窗下亮著。遠處更夫敲了三下梆子，聲響穿過長街，落進窄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