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橋下的水腥氣還黏在喉嚨里，墨無痕己經踩著醉漢特有的踉蹌步，撞開了沉香閣的鎏金門。

三盞描著紅牡丹的燈籠在秋雨里搖晃，將他的影子撕成碎片投在青磚地上。

"這不是墨家小公子么？

"禮部侍郎家的次子捏著鼻子后退半步，腰間玉佩撞在鎏金香爐上叮當作響。

滿堂哄笑中，墨無痕故意將沾著胭脂的衣領扯得更開，露出鎖骨處偽造的吻痕。

沈懷瑾端著青玉酒樽迎上來，月白錦袍上銀線繡的仙鶴振翅欲飛。

"墨公子能來真是蓬蓽生輝。

"他笑得溫潤如玉，袖中卻傳來極輕的機括聲——那是暴雨梨花針上弦的響動。

墨無痕順勢撲在他肩上，酒氣噴在他耳側："聽說沈兄新得了西域舞姬？

"左手食指狀似無意地劃過對方腕間，那里有道新鮮的血痂。

窺心之瞳在識海深處睜開縫隙的剎那，后腦突然傳來**般的劇痛。

——沈懷瑾昨夜亥時三刻在刑部大牢提審過犯人，那人穿著繡金線袈裟。

墨無痕借著酒嗝掩飾蒼白的臉色，余光瞥見蘇硯抱著繡春刀倚在廊柱后。

暗衛(wèi)的青銅鈴鐺不知何時換成了白玉墜，隨著他斟酒的動作，折射出類似琉璃瓦的光澤。

"墨公子當心腳下。

"沈懷瑾攙扶的手突然發(fā)力，指節(jié)精準按在命門穴上。

墨無痕順勢撞翻紫檀案幾，琥珀酒液潑在工部尚書的蟒紋補服上。

滿堂驚呼聲中，他蜷縮在滿地碎瓷間，瞳孔深處泛起不易察覺的金芒。

七日前城郊破廟的佛像殘骸、昨夜刑部大牢的慘叫聲、還有此刻沉香閣地下傳來的腐臭味，在無數記憶碎片中串聯(lián)成線。

當窺心之瞳刺入沈懷瑾識海時，墨無痕的舌尖嘗到了鐵銹味——他又要忘記什么了，或許是今晨妹妹塞給他的桂花糖。

"...每月初七子時...命格屬陰..."破碎的詞句從沈懷瑾記憶深處浮出，伴隨著血色袈裟在暴雨中燃燒的畫面。

墨無痕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暗紅，驚得眾人慌忙喚郎中。

蘇硯的刀鞘就在這時抵住他后心，暗勁順著督脈首沖百會穴。

墨無痕在劇痛中清醒，發(fā)現自己的右手正按在沈懷瑾腰間暗袋上——那里鼓起的形狀分明是刑部死囚的鐐銬鑰匙。

"墨公子這病來得蹊蹺。

"裴九**聲音從二樓飄下，帶著某種蠱惑的顫音。

她發(fā)間金步搖垂下的珍珠串正在滲血，那是噬魂獸發(fā)怒時的征兆。

墨無痕裝作神志不清地摸向懷中，卻觸到某樣冰涼的物件——不知何時被人塞了塊刻著梵文的青銅鏡碎片。

更鼓聲穿過雨幕傳來時，沉香閣突然陷入死寂。

所有燭火同時變成詭異的青綠色，墨無痕看見滿地酒液里浮出數十張扭曲的人臉。

沈懷瑾的仙鶴刺繡在幽光中變成白骨，蘇硯刀柄上的白玉墜開始滲出黑霧。

"該送墨公子回府了。

"沈懷瑾笑著擊掌，八個戴著儺面的壯漢從屏風后轉出。

他們抬著的沉香木轎散發(fā)著血腥氣，轎簾上暗紅的紋路與妹妹窗欞的污漬如出一轍。

墨無痕在眾人嫌惡的目光中鉆進轎子，掌心死死攥著那枚青銅鏡碎片。

當轎簾垂落的瞬間，他借著最后一絲天光，看見二樓珠簾后裴九娘正在啃食某種帶鱗片的東西。

她的瞳孔豎成一線，嘴角咧到耳根，朝他露出染血的森白利齒。

墨無痕斜倚在鎏金轎簾的陰影里，指腹摩挲著青銅鏡碎片的鋸齒邊緣。

轎外秋雨將沉香閣的笙歌揉碎成模糊的囈語，轎內血腥氣里混雜著檀香，像極了三年前他在亂葬崗醒來的那個雨夜。

"墨公子好大的排場。

"珠簾碰撞聲裹著蛇信般的冷笑刺入轎中，裴九娘染著丹蔻的指尖挑開轎簾。

她發(fā)間垂落的珍珠此刻己凝成血珠，在幽綠燭火下映得那張美艷面容宛如羅剎，"聽說前日朱雀橋下?lián)破鸬呐?，手里攥著你墨家的玉扣?br>
"墨無痕將喉間的桂花糖碾碎在齒間，甜腥味瞬間沖散后腦的刺痛。

他歪頭露出脖頸的胭脂印，故意讓袖中掉出半塊繡著合歡花的肚兜："姐姐這般關心我，莫非那姑娘是您的相好？

"余光瞥見二樓珠簾后，蘇硯的繡春刀正抵著某個**的后頸。

裴九娘眼底騰起兩點幽藍鬼火，發(fā)梢突然無風自動。

墨無痕突然劇烈咳嗽，將沾血的帕子甩在她繡鞋上。

趁她閃避的剎那，青銅鏡碎片悄然貼上轎壁，折射出青樓女子梳妝用的菱花鏡光影——這是他從刑部仵作那里學來的小把戲。

"你！

"裴九娘突然僵住。

鏡光交錯中，她臉上浮現出鱗片狀的暗紋，左耳后那道月牙形疤痕正在滲血——那是噬魂獸幼崽的胎記。

墨無痕想起昨夜亂葬崗的烏鴉曾叼著帶同樣疤痕的人耳骨。

他佯裝醉眼迷離地湊近："姐姐的胭脂怎的沾到耳后了？

"指尖擦過她耳垂時，窺心之瞳在識海里撕開血淋淋的豁口。

無數記憶碎片噴涌而出：戴著青銅面具的男人在喂食她某種蠕動的東西、繡著梵文的鐵籠里關著十幾個耳后有疤的少女、還有此刻沉香閣地窖傳來指甲抓撓青石板的聲響。

后腦的劇痛讓墨無痕幾乎咬碎牙根，但他仍捕捉到最關鍵的畫面——裴九娘今晨在城隍廟供桌下埋了卷染血的度牒。

當舌尖嘗到桂花糖的殘渣時，他知道自己又遺忘了某段重要記憶，或許是妹妹今早塞糖時欲言又止的神情。

"墨公子可知噬魂獸最恨什么？

"裴九娘突然掐住他手腕，指甲刺入偽造的吻痕，"它們會將獵物最珍視的記憶嚼碎了，拌著腦漿吞下去。

"她袖中滑出半截帶倒刺的銀鏈，鏈頭雕刻的鬼面與沈懷瑾腰間玉佩紋樣驚人相似。

墨無痕突然放聲大笑，將酒壺殘液潑向角落的青銅燭臺。

火焰轟然竄起三尺高，映出墻上密密麻麻的抓痕——那些抓痕排列的方式，竟與刑部卷宗里記載的獻祭符文完全一致。

他踉蹌著扶住裴九**云肩，在她耳邊呢喃："姐姐發(fā)間的血腥味，比朱雀橋下的尸臭更重呢。

"沈懷瑾的咳嗽聲恰在此時傳來。

墨無痕感覺后頸掠過一絲寒意，轉頭正撞上對方溫潤如**的目光。

那目光卻像淬了毒的銀針，細細密密地刺探著他每個表情的破綻。

工部尚書蟒袍上的酒漬不知何時己變成暗褐色，仿佛干涸的血跡。

"給墨公子換醒酒湯。

"沈懷瑾輕叩玉扳指，八個儺面轎夫突然從西面圍攏。

他們抬著的沉香木轎滲出粘稠黑液，轎簾上暗紅紋路竟與妹妹窗欞的詛咒符咒逐漸重合。

墨無痕瞥見某個轎夫虎口處的老繭——那是常年握韁繩留下的痕跡，與三日前劫走賑災銀的叛軍騎兵特征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