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青林縣火車站像一只被遺忘的鐵皮盒子，昏黃的燈泡在風中搖晃，投下蛛網(wǎng)般的光影。

最后一班綠皮火車早己離站，鐵軌上殘留著煤渣和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

姜曉蘭蜷縮在褪了色的木制長椅上，布包緊緊抱在胸前，里面只有兩件洗得發(fā)白的換洗衣服和一本殘缺的《高考英語必備詞匯》——那是她唯一搶救出來的復習資料，書頁邊緣還留著繼母撕扯的鋸齒狀裂痕。

候車廳里，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蜷在角落里打鼾，空氣中彌漫著劣質**和汗酸味。

墻上的老式掛鐘指向凌晨一點，秒針走動時發(fā)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像是某種無情的倒計時。

姜曉蘭搓了搓凍得發(fā)麻的手臂，九月的夜風從破碎的玻璃窗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讓讓！

"一聲暴喝突然炸響，驚醒了半睡半醒的姜曉蘭。

她猛地抬頭，看見一個高瘦的少年正朝她這個方向狂奔而來，他的白襯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瘦削的背上。

身后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男人窮追不舍，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

少年懷里抱著個紙箱，在劇烈的顛簸中，幾塊電子表從箱子里掉出來，"啪嗒啪嗒"地滾落在水泥地上，其中一塊正滑到姜曉蘭腳邊。

她下意識地彎腰撿起，冰涼的金屬表帶觸到指尖，表面上的液晶數(shù)字還在跳動——00:47。

"攔住他！

投機倒把的販子！

"其中一個**大喊，聲音在空曠的車站里回蕩。

鬼使神差地，姜曉蘭伸出了腳。

追在最前面的**猝不及防被絆倒，"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手電筒飛出老遠，玻璃罩碎了一地。

少年回頭一愣，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出奇。

下一秒，他折返回來，一把拽起姜曉蘭的手腕："走??！

"他的手掌粗糙溫熱，帶著薄繭，力道大得驚人。

姜曉蘭幾乎是被拖著跑起來，布包在腰間劇烈晃動。

身后傳來**的咒罵聲和雜亂的腳步聲，但她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兩人交錯的喘息。

他們沖出候車廳，鉆進貨場堆積如山的木材縫隙中。

松木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混合著夜露的潮濕。

月光被縱橫交錯的木板切割成碎片，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姜曉蘭的膝蓋狠狠磕在一塊突出的木樁上，尖銳的疼痛讓她眼前發(fā)黑，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

"這邊！

"少年壓低聲音，拉著她鉆進更深的陰影處。

兩人屏息凝神，聽著追兵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中，姜曉蘭能清晰地聽到身旁人急促的呼吸，還有自己尚未平復的心跳。

"謝了。

"少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他隨意地抹了把臉上的汗，月光從木板縫隙漏進來，照在他汗?jié)竦拿脊巧希?我叫陸遠航，你呢？

"首到這時，姜曉蘭才看清他的模樣——約莫十八九歲，瘦削的臉龐棱角分明，左眉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笑起來時像道叛逆的閃電。

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出奇，像是淬了星子，帶著股不服輸?shù)木髲妱艃骸?br>
"姜曉蘭。

"她輕聲回答，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腕還被對方握著，急忙抽回手，卻不小心碰到了膝蓋的傷處，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陸遠航敏銳地注意到她的不適，目光落在她滲血的膝蓋上："受傷了？

"不等她回答，他己經(jīng)從褲兜里掏出一塊洗得發(fā)白的手帕，"先包扎一下。

"姜曉蘭猶豫了一下，接過手帕。

布料很舊，但很干凈，角落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木棉花。

她小心翼翼地按在傷口上，疼痛讓她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你為什么要幫我？

"她終于問出心中的疑惑。

陸遠航正蹲在地上撿拾散落的電子表，聞言抬頭，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看到你第一眼，就覺得你跟我是一類人。

"他晃了晃手中的電子表，"都是不服命的。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陸遠航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最后一班去省城的火車要開了，要不要一起？

"他朝姜曉蘭伸出手，嘴角掛著痞里痞氣的笑，"放心，我不是人販子。

"姜曉蘭望著那只伸來的手，掌心的紋路里還沾著煤灰。

她想起自己那張皺巴巴的車票，想起繼母猙獰的面孔，想起父親躲閃的眼神。

然后，她緩緩抬起手，放在了陸遠航的掌心。

"好。

"貨場的另一端，一列黑漆漆的貨運列車正噴吐著白煙，車頭的探照燈刺破夜色。

陸遠航熟門熟路地找到一節(jié)半開的車廂，里面堆滿了麻袋，散發(fā)出谷物特有的清香。

"上去。

"他托著姜曉蘭的腰幫她攀上車廂，動作小心地避開了她的傷處。

當兩人都安全進入車廂后，陸遠航用一根木棍卡住了車門，留出一條縫隙通風。

列車緩緩啟動，鐵軌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哐當"聲。

姜曉蘭靠在一個鼓脹的麻袋上，疲憊如潮水般涌來。

朦朧中，她感覺到有人輕輕給她蓋上了一件外套，布料上帶著陽光和機油混合的氣息。

"睡吧，"陸遠航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到省城要六個小時呢。

"月光透過車門的縫隙流淌進來，在兩人之間畫出一道銀色的線。

姜曉蘭在睡意侵襲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這道線，會不會就是她人生的分界線？

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陸遠航正借著月光，仔細端詳著手中那張從她布包里掉出來的車票——青林縣到省城，單程，1992年9月15日。

他將車票小心地塞回她的包中，目光落在她緊鎖的眉頭上，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