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像煮開的稀飯一樣繚繞在腳邊，林不鳴一手拎著鐵錘，一手在肚子上畫圈，用一種藝術家批判美食匱乏的眼神看著前方。

霍大壯晃著他那對能踢斷大門的鐵腿，從草叢里躥出來，嘴角沾著點泥，跟在林不鳴身后，“真不行了，林兄，要是再餓下去，我連褲帶都能做菜?！?br>
林不鳴斜睨他，“你上次說這話，最后是把人家獵戶家的狗看成了兔子。

要我提醒你，那狗追你三里地，你鞋都掉了。”

霍大壯一愣，笑得肚皮抖動，“我倒覺得狗肉比鞋底筋道！”

兩人一前一后，跌跌撞撞鉆進一片矮樹林里。

遠處鼓聲輕響，晨霧中透出幾縷炊煙。

林不鳴鼻翼微動，沒錯，是糧草營地才有的味。

米飯味、肉湯味，還有一點。

兵器味。

那香味混著鐵器的清冷，尤其喚醒人的胃。

“前面出來煙了，有飯！”

霍大壯眼中光芒萬丈，一副要沖鋒陷陣的勁頭。

林不鳴揪住他衣領，“你要餓也別餓昏。

你看看，人家有多少兵？”

樹林間透出一角帆布，軍營的箭樓隱約可見。

士兵們正做早點，鍋蓋一掀，香氣撲面。

只是周圍看起來并不戒備森嚴，估計是自家糧隊又在后方安全地帶扎營。

林不鳴低聲道：“瞧這陣仗，想吃飯得動腦子。”

霍大壯立馬來了精神，“我有一計。

你打前，我打后，我們一起?！?br>
林不鳴嘆氣：“別又是你的‘大壯沖天腿’吧。

你上次沖進鬧市，把集市踢成羊圈，趕得牲口都不敢作聲。

我們就不能文雅點？”

“什么文雅法？”

霍大壯滿臉疑惑，“難不成要我穿馬褂，跳鍋莊？”

林不鳴把鐵錘往肩膀上一搭，“你跟我學著點，看我的。”

這位“快樂鐵匠”，摸出一塊破布，翻身鉆進篷下一堆糧草，把自己裹成個大土豆。

霍大壯束手無策，只好也往米袋堆里一縮，兩條大腿還努力往糧囤后邊藏。

幾名兵士路過，討論著今天的菜色：“聽說營地俘了個女軍醫(yī)，長得漂亮極了！”

“軍醫(yī)？

不是說送去刑堂了嗎？”

“哪舍得，咱們軍需官早盯上美酒佳肴了，還專門吩咐多加肉燉湯！”

林不鳴一聽，暗道有戲。

能救人、能吃飯，還能順手牽羊。

這種好事，錯過就是敗家子。

就在此時，霍大壯的肚子應景地響起一串古怪節(jié)奏。

兩名兵卒轉頭搜尋，霍大壯只能死命憋氣。

“那邊動靜？”

兵士幾步走近。

林不鳴見機不可失，沖霍大壯擠了擠眼，抬手潑點米進鍋里。

“失火啦！”

林不鳴穿破糧垛，學雞叫聲大喊一聲。

幾名兵士一聽雞鳴，先愣再怒。

霍大壯早有安排，抬腳朝鍋蓋踢去，鍋蓋被踢高三尺，湯水潑濺老遠，炸得周圍一片慌亂。

林不鳴趁著哄動，一把抄過鍋里的滾燙大肉，扔給霍大壯。

自己隨手*一只雞腿，蹲在鍋邊啃得津津有味。

士兵們滿鍋跑，誰都顧不上他們。

這工夫，鐵匠吃麻花、壯漢搶豬蹄，蒸碗里的饃片都快被霍大壯下肚丟光。

“這鍋真香?！?br>
霍大壯邊吃邊道。

“你吃快點，等會全營過來咱們倆就成了鍋底配飯?！?br>
林不鳴啃完雞腿，眼神一緊，忽然瞧見營帳后頭有個鐵籠子。

籠子里坐了個女人，衣著染血卻面容清冷，正閉目不語。

只見她開了一只眼，冷淡掃了二人一眼。

林不鳴一愣，錘頭都差點掉鍋里，“喲，這不是傳說中的女軍醫(yī)嗎？”

段小七睜了雙眼，淡淡開口：“你們是饞飯還是饞命？”

霍大壯咽下大半只脆骨，“都饞?！?br>
接著開朗一笑，“不過你這小身板，能和我分點饅頭嗎？”

段小七嘴角淡淡一揚，像沒聽見他們多可憐似的，“鐵鍋快干了，再不走，兩個大馬蹄子就得進炒菜里了。”

林不鳴樂道：“姑娘一看就是明白人，既然同病相憐，不如結個飯友?！?br>
段小七盯了他一眼，手指輕點拇指根，冷靜道：“鑰匙在隊正腰上，隊正的膝蓋半月脈受傷，行走不便，喜歡自言自語?！?br>
林不鳴頓時明白了。

她這不是在賣隊友，是在遞機會。

他眨眨眼，擺個“交給我”的手勢。

順著她的指點，偷偷摸去隊正的營帳，只見一精瘦漢子正自言自語磨刀，腰間鑰匙果然搖晃。

“磨刀霍霍向鍋底？

那就讓他先見識見識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br>
林不鳴吹口氣，將營帳外立起的鍋蓋輕輕踢倒，鍋蓋“嘭”地滾進帳來。

隊正一愣，扔下刀，便去撿鍋蓋。

這一瞬，林不鳴手快眼快，順走鑰匙，揣進懷里，像貓一樣鉆了回去。

一切動作無聲如躡影，卻自帶滑稽氣質。

霍大壯剛把饅頭塞進嘴里，還沒來得及咽下，林不鳴己蹲在籠前，“軍醫(yī)姑娘，賞臉一同跑路否？”

段小七伸手，利落擰開鎖鏈，推門出來。

她腳下雖輕，但步步帶風，低聲道：“生路在糧倉左側。

兵力分布三三兩兩，偏弱。

你倆潛出去，回頭見?！?br>
霍大壯拍著肚皮，“我己經(jīng)潛不動了，滿肚子米湯?！?br>
林不鳴憋笑，把剩饅頭塞進霍大壯袖子。

三人貼著陰影，穿過鍋煙蒸騰的灶臺，溜進糧倉外側的殘墻。

林不鳴低頭，看見段小七左手微抬，袖口露出幾顆金針，想必擺好自保的姿態(tài)。

霍大壯卻憨憨地轉身拍拍她，“餓不？

我有包子?！?br>
段小七居然微微一笑，聲音清淡，“出鍋以后再吃?！?br>
他們剛要鉆出營地邊緣，后方一聲大喊：“抓住他們！

有賊偷飯！”

霍大壯一馬當先，胳膊夾著包子，腿抬得堪比村頭風車，“鐵腿開路！”

他飛起一腳，門板嘩啦倒塌。

一時間人影散落，各忙各的，三人就這樣咸魚翻身，煮熟的**硬被他們帶跑了。

跑到老林邊，林不鳴才喘上氣。

段小七此刻一襲破衣，發(fā)髻散亂，卻看他們兩個狼狽模樣，忽然噗嗤一笑。

霍大壯看著手里捏皺的饅頭，“這飯算不算英雄宴？”

林不鳴頂著鍋灰，嗓音帶著笑意，“亂世英雄，飯鍋打底，笑口常開?！?br>
三人在晨霧與鍋煙間站定，彼此交換目光，那點兒筷子般的溫情，仿佛真的能填飽亂世顛沛流離的肚皮。

林不鳴握緊鐵錘，霍大壯舔舔嘴角，段小七彈去手指上的油漬。

他們身后是霧氣繚繞的營地，面前則是無盡的**天路，一道新的盟約在無聲間浮現(xiàn)。

樹梢上早鳥低鳴，三人齊齊將手里的剩飯咬下最后一口，默契地同時向前踏出一步，曙色下走向南梁更深處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