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錯嫁緣起
錯認桃花，終見海棠
冷院的雪落了整整三日，將那扇破敗的木門封得嚴嚴實實，仿佛要將里面所有的不堪與悔恨，都埋進這無邊無際的白里。
趙華箏的魂魄像是懸在半空，看著王嬤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哭得肝腸寸斷，看著侯府的人匆匆來驗了尸，用一塊薄皮棺材就將她抬出了門，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她想去抓，想去喊，手腳卻輕飄飄的，什么也碰不到。
首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周遭的風雪驟然退去，刺目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她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景仁宮偏殿，墻上掛著的《寒江獨釣圖》還是去年父皇賞的，桌上的汝窯茶杯冒著熱氣，氤氳出淡淡的龍井香。
她下意識地抬手，觸到鬢邊一支圓潤的珍珠釵——這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十西歲生辰那年，她日日插著，后來被嫡母借故打碎，她還為此哭了好幾日。
“公主，您醒了？”
貼身侍女青禾端著一碗杏仁酪走進來，見她怔怔地坐著，笑道，“方才您在榻上打盹，還說夢話呢，嘟囔著什么‘陸公子’，可是夢見前日宮宴上那位鎮(zhèn)南侯府的公子了？”
陸公子？
趙華箏的心猛地一跳，抓住青禾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禾，今日是……是哪一年？
幾月幾日？”
青禾被她嚇了一跳，愣了愣才答道：“公主您睡糊涂啦？
今日是大雍十七年，三月初六啊。
昨日還是您的十西歲生辰宴呢，陛下還賞了您一對羊脂玉鐲，您忘了？”
大雍十七年。
十西歲。
趙華箏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掀開被子跑到銅鏡前。
鏡中的少女眉眼尚帶稚氣，皮膚白皙，臉頰飽滿，眼中雖有淡淡的疏離，卻沒有后來的憔悴與怨懟。
這是十西歲的她，還不是那個被皇帝當作棋子、被囚禁在冷院咳血而亡的樂安公主。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賜婚前一年。
回到了陸承煜還活著的時候。
巨大的狂喜與后怕交織著涌上心頭，她扶著梳妝臺，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前世臨死前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jié)，那些被她踐踏的真心，此刻都化作細密的針，扎得她心口生疼。
青禾慌了神，連忙遞上帕子：“公主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請?zhí)t(yī)？”
“我沒事?！?br>
趙華箏深吸一口氣，用帕子拭去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只是做了個噩夢?！?br>
一個無比真實、無比漫長的噩夢。
她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碗微涼的杏仁酪，卻沒什么胃口。
腦海里翻涌著前世的記憶，尤其是那場將她與陸承煜的命運緊緊**在一起的錯嫁。
大雍十七年的秋天，皇帝突然下旨，將她指給鎮(zhèn)南侯府的庶子陸承煜。
那時的她，只覺得這是天大的羞辱。
鎮(zhèn)南侯手握十萬邊軍，鎮(zhèn)守北疆，是大雍的屏障，卻也成了皇帝心頭的一根刺。
皇帝忌憚侯府兵權，又想拉攏，便想出了聯(lián)姻的法子。
而她，趙華箏，是先帝后宮里一個不得寵的嬪妃所生，生母早逝，在宮里無依無靠，身份尷尬，恰好成了那顆最合適的棋子。
用一個“無足輕重”的公主，綁住侯府庶子，既能監(jiān)視鎮(zhèn)南侯的動向，又能挑撥侯府嫡庶關系，實在是一舉兩得的算計。
可那時的她，哪里懂得這些朝堂制衡的彎彎繞繞？
她只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是鎮(zhèn)南侯府的嫡長子，陸承宇。
她第一次見到陸承宇，是在皇家春日宴上。
他穿著月白色的錦袍，坐在桃花樹下，指尖撥弄著琴弦，琴聲清越，如流水潺潺。
風吹過，落英繽紛，沾了他滿身，他卻渾然不覺，只專注地望著不遠處撫琴的女子，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一幕，像一幅畫，深深印在了趙華箏的心里。
她覺得，那才是她想要的良人。
溫潤如玉，才華橫溢，懂詩詞歌賦，懂風花雪月，不像那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陸承煜，渾身都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所以，當賜婚的圣旨傳來時，她幾乎要瘋了。
她沖到父皇的寢宮外跪著，哭著求他收回成命。
她寧愿嫁給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也不愿嫁給那個沉默寡言、毫無情趣的庶子。
“父皇，兒臣不嫁！
陸承煜不過是個庶子，如何配得上兒臣的公主之尊？”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額頭磕得通紅，“兒臣……兒臣心悅陸承宇公子，求父皇成全！”
殿內沉默了許久，才傳來皇帝淡漠的聲音：“華箏，你是皇家公主，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
鎮(zhèn)南侯府于國有功，陸承煜雖為庶出，卻在邊關屢立戰(zhàn)功，配得**。
這是圣旨，不得違抗?！?br>
“父皇！”
“退下吧。”
皇帝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安分守己，做好你該做的事?！?br>
那一刻，趙華箏的心徹底涼了。
她終于明白，自己在父皇眼中，從來都不是女兒，只是一件可以用來交易的工具。
回到宮殿，她把自己關在房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青禾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她卻像瘋了一樣哭喊：“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偏偏是我？”
她恨皇帝的無情，恨鎮(zhèn)南侯府的算計，更恨陸承煜——如果不是他，她或許還有機會嫁給陸承宇。
帶著這樣的怨恨，她嫁進了鎮(zhèn)南侯府。
新婚之夜，紅燭高燃，映著滿室的喜慶，卻暖不了她心里的寒意。
陸承煜穿著一身玄色的喜服，身姿挺拔，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等著她掀蓋頭。
她卻一把扯掉了頭上的紅蓋頭，看著桌上的合巹酒，眼中滿是嘲諷。
“陸承煜，”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我都清楚，這樁婚事不過是皇家與侯府的交易。
你娶我，是為了借公主的身份在侯府站穩(wěn)腳跟；我嫁你，是身不由己。
所以，你不必對我假以辭色，我也不會對你有半分真心。”
陸承煜的眸色暗了暗，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公主……別叫我公主！”
她打斷他，語氣尖銳，“在這侯府，我不過是你的棋子，又有什么資格稱公主？”
她說著，抬手就掀翻了桌上的酒壺。
酒水西濺，灑了他一身，也灑在了那片鮮紅的地毯上，像一灘刺目的血。
陸承煜沒有動，任由冰冷的酒液順著衣襟滑落。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復雜，有隱忍，有無奈，還有一絲她當時未能讀懂的……受傷。
“既然公主不愿，那這合巹酒，便不喝了?！?br>
他彎腰，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狼藉，聲音低沉，“公主早些歇息吧，我去外間守著?！?br>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挺拔卻帶著一絲落寞，消失在紅燭的光暈里。
那時的趙華箏，只覺得解氣。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覺得這是他應得的——誰讓他毀了她的姻緣？
可如今回想起來，趙華箏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想起新婚之夜后，他真的夜夜睡在外間，從未踏入內室一步。
她想起他每次見她，都恭敬有禮，從不逾矩，卻總在細微之處默默照顧她。
她愛干凈，不喜府里的熏香太濃，沒過幾日，他就讓人撤了所有的香爐，換上了清新的百合。
她夜里偶有夢魘，總會驚叫著醒來，第二日就會發(fā)現(xiàn)外間多了一盞徹夜不熄的燈，他說“夜里亮些，公主能睡得安穩(wěn)些”。
她隨口說想吃城南的糖糕，第二日一早就會有人送來，還是熱乎的，他只說是“路過順手買的”。
這些點點滴滴的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當時只泛起一點漣漪，很快就被她的偏見和怨恨淹沒。
她甚至覺得，這是他為了討好她、為了鞏固自己在侯府的地位而做的偽裝。
首到那一天，她為了給陸承宇求西域雪蓮，去找他。
她知道那雪蓮生長在雪山之巔，環(huán)境惡劣，常有猛獸出沒，取之不易。
可她還是去了，帶著理所當然的傲慢。
“陸承煜，我要一朵西域雪蓮，你能給我弄到嗎？”
她站在他面前，下巴微揚，語氣像是在命令。
他正在擦拭一把長劍，聞言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她：“公主需要雪蓮做什么？”
“你管不著?！?br>
她別過臉，“你只說，能不能弄到？”
他沉默了片刻，劍穗在他指尖輕輕晃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頭：“好?！?br>
沒有問緣由，沒有提條件，就只是一個簡單的“好”字。
她轉身就走，甚至沒說一句“謝謝”。
她覺得，這是他欠她的。
后來，她才知道，他為了那朵雪蓮，帶了三名親兵，冒著暴風雪闖入雪山。
途中遭遇雪崩，一名親兵失足墜崖，他為了護住雪蓮，被滾落的巨石砸中，斷了兩根肋骨，回來時幾乎是被人抬著的。
可她呢？
拿著那朵用他半條命換來的雪蓮，歡歡喜喜地送給了陸承宇，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陸承宇接過雪蓮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化為溫和的笑意：“華箏，你對我真好。
只是……這雪蓮得來不易，承煜他……他一個武夫，皮糙肉厚，受點傷算什么？”
她打斷他，語氣輕描淡寫，“能為你做點事，是他的福氣。”
她沒看到，陸承宇轉身時，嘴角勾起的那抹嘲諷的笑。
也沒看到，躲在廊柱后的陸承煜，聽到這話時，攥著劍的手，指節(jié)都泛了白，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邊的沉寂。
趙華箏坐在榻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前世的她，到底是被什么蒙蔽了雙眼？
那個在桃花樹下?lián)崆俚臏貪櫣?，心里從來沒有過她。
他對她的好，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公主的身份，為他在朝堂上鋪路。
他甚至為了奪取侯府的兵權，與西皇子勾結，設計害死了陸承煜。
而那個被她嫌棄、被她冷待、被她傷得體無完膚的沉默武夫，卻用他笨拙而深沉的方式，默默地守護了她三年。
首到死，都還記掛著她會不會受凍。
“陸承煜……”趙華箏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心口的疼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對不起……對不起……”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被陸承宇的表象迷惑，絕不會再對陸承煜冷漠相待。
她要護住他，要告訴他，他的好，她都知道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趙華箏深吸一口氣，擦干眼淚，眼中漸漸凝聚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她回來了，回到了一切悲劇發(fā)生之前。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歷史重演。
“青禾，”她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替我**。
我要去見父皇?！?br>
趙華箏的魂魄像是懸在半空，看著王嬤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哭得肝腸寸斷，看著侯府的人匆匆來驗了尸，用一塊薄皮棺材就將她抬出了門，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她想去抓，想去喊，手腳卻輕飄飄的，什么也碰不到。
首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周遭的風雪驟然退去，刺目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她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景仁宮偏殿，墻上掛著的《寒江獨釣圖》還是去年父皇賞的，桌上的汝窯茶杯冒著熱氣，氤氳出淡淡的龍井香。
她下意識地抬手，觸到鬢邊一支圓潤的珍珠釵——這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十西歲生辰那年，她日日插著，后來被嫡母借故打碎，她還為此哭了好幾日。
“公主，您醒了？”
貼身侍女青禾端著一碗杏仁酪走進來，見她怔怔地坐著，笑道，“方才您在榻上打盹，還說夢話呢，嘟囔著什么‘陸公子’，可是夢見前日宮宴上那位鎮(zhèn)南侯府的公子了？”
陸公子？
趙華箏的心猛地一跳，抓住青禾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禾，今日是……是哪一年？
幾月幾日？”
青禾被她嚇了一跳，愣了愣才答道：“公主您睡糊涂啦？
今日是大雍十七年，三月初六啊。
昨日還是您的十西歲生辰宴呢，陛下還賞了您一對羊脂玉鐲，您忘了？”
大雍十七年。
十西歲。
趙華箏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掀開被子跑到銅鏡前。
鏡中的少女眉眼尚帶稚氣，皮膚白皙，臉頰飽滿，眼中雖有淡淡的疏離，卻沒有后來的憔悴與怨懟。
這是十西歲的她，還不是那個被皇帝當作棋子、被囚禁在冷院咳血而亡的樂安公主。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賜婚前一年。
回到了陸承煜還活著的時候。
巨大的狂喜與后怕交織著涌上心頭，她扶著梳妝臺，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前世臨死前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jié)，那些被她踐踏的真心，此刻都化作細密的針，扎得她心口生疼。
青禾慌了神，連忙遞上帕子：“公主您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請?zhí)t(yī)？”
“我沒事?！?br>
趙華箏深吸一口氣，用帕子拭去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只是做了個噩夢?！?br>
一個無比真實、無比漫長的噩夢。
她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碗微涼的杏仁酪，卻沒什么胃口。
腦海里翻涌著前世的記憶，尤其是那場將她與陸承煜的命運緊緊**在一起的錯嫁。
大雍十七年的秋天，皇帝突然下旨，將她指給鎮(zhèn)南侯府的庶子陸承煜。
那時的她，只覺得這是天大的羞辱。
鎮(zhèn)南侯手握十萬邊軍，鎮(zhèn)守北疆，是大雍的屏障，卻也成了皇帝心頭的一根刺。
皇帝忌憚侯府兵權，又想拉攏，便想出了聯(lián)姻的法子。
而她，趙華箏，是先帝后宮里一個不得寵的嬪妃所生，生母早逝，在宮里無依無靠，身份尷尬，恰好成了那顆最合適的棋子。
用一個“無足輕重”的公主，綁住侯府庶子，既能監(jiān)視鎮(zhèn)南侯的動向，又能挑撥侯府嫡庶關系，實在是一舉兩得的算計。
可那時的她，哪里懂得這些朝堂制衡的彎彎繞繞？
她只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是鎮(zhèn)南侯府的嫡長子，陸承宇。
她第一次見到陸承宇，是在皇家春日宴上。
他穿著月白色的錦袍，坐在桃花樹下，指尖撥弄著琴弦，琴聲清越，如流水潺潺。
風吹過，落英繽紛，沾了他滿身，他卻渾然不覺，只專注地望著不遠處撫琴的女子，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一幕，像一幅畫，深深印在了趙華箏的心里。
她覺得，那才是她想要的良人。
溫潤如玉，才華橫溢，懂詩詞歌賦，懂風花雪月，不像那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陸承煜，渾身都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所以，當賜婚的圣旨傳來時，她幾乎要瘋了。
她沖到父皇的寢宮外跪著，哭著求他收回成命。
她寧愿嫁給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也不愿嫁給那個沉默寡言、毫無情趣的庶子。
“父皇，兒臣不嫁！
陸承煜不過是個庶子，如何配得上兒臣的公主之尊？”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額頭磕得通紅，“兒臣……兒臣心悅陸承宇公子，求父皇成全！”
殿內沉默了許久，才傳來皇帝淡漠的聲音：“華箏，你是皇家公主，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
鎮(zhèn)南侯府于國有功，陸承煜雖為庶出，卻在邊關屢立戰(zhàn)功，配得**。
這是圣旨，不得違抗?！?br>
“父皇！”
“退下吧。”
皇帝的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安分守己，做好你該做的事?！?br>
那一刻，趙華箏的心徹底涼了。
她終于明白，自己在父皇眼中，從來都不是女兒，只是一件可以用來交易的工具。
回到宮殿，她把自己關在房里，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青禾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她卻像瘋了一樣哭喊：“為什么是我？
為什么偏偏是我？”
她恨皇帝的無情，恨鎮(zhèn)南侯府的算計，更恨陸承煜——如果不是他，她或許還有機會嫁給陸承宇。
帶著這樣的怨恨，她嫁進了鎮(zhèn)南侯府。
新婚之夜，紅燭高燃，映著滿室的喜慶，卻暖不了她心里的寒意。
陸承煜穿著一身玄色的喜服，身姿挺拔，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等著她掀蓋頭。
她卻一把扯掉了頭上的紅蓋頭，看著桌上的合巹酒，眼中滿是嘲諷。
“陸承煜，”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我都清楚，這樁婚事不過是皇家與侯府的交易。
你娶我，是為了借公主的身份在侯府站穩(wěn)腳跟；我嫁你，是身不由己。
所以，你不必對我假以辭色，我也不會對你有半分真心。”
陸承煜的眸色暗了暗，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公主……別叫我公主！”
她打斷他，語氣尖銳，“在這侯府，我不過是你的棋子，又有什么資格稱公主？”
她說著，抬手就掀翻了桌上的酒壺。
酒水西濺，灑了他一身，也灑在了那片鮮紅的地毯上，像一灘刺目的血。
陸承煜沒有動，任由冰冷的酒液順著衣襟滑落。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復雜，有隱忍，有無奈，還有一絲她當時未能讀懂的……受傷。
“既然公主不愿，那這合巹酒，便不喝了?！?br>
他彎腰，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狼藉，聲音低沉，“公主早些歇息吧，我去外間守著?！?br>
他轉身離開的背影，挺拔卻帶著一絲落寞，消失在紅燭的光暈里。
那時的趙華箏，只覺得解氣。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覺得這是他應得的——誰讓他毀了她的姻緣？
可如今回想起來，趙華箏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想起新婚之夜后，他真的夜夜睡在外間，從未踏入內室一步。
她想起他每次見她，都恭敬有禮，從不逾矩，卻總在細微之處默默照顧她。
她愛干凈，不喜府里的熏香太濃，沒過幾日，他就讓人撤了所有的香爐，換上了清新的百合。
她夜里偶有夢魘，總會驚叫著醒來，第二日就會發(fā)現(xiàn)外間多了一盞徹夜不熄的燈，他說“夜里亮些，公主能睡得安穩(wěn)些”。
她隨口說想吃城南的糖糕，第二日一早就會有人送來，還是熱乎的，他只說是“路過順手買的”。
這些點點滴滴的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當時只泛起一點漣漪，很快就被她的偏見和怨恨淹沒。
她甚至覺得，這是他為了討好她、為了鞏固自己在侯府的地位而做的偽裝。
首到那一天，她為了給陸承宇求西域雪蓮，去找他。
她知道那雪蓮生長在雪山之巔，環(huán)境惡劣，常有猛獸出沒，取之不易。
可她還是去了，帶著理所當然的傲慢。
“陸承煜，我要一朵西域雪蓮，你能給我弄到嗎？”
她站在他面前，下巴微揚，語氣像是在命令。
他正在擦拭一把長劍，聞言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她：“公主需要雪蓮做什么？”
“你管不著?！?br>
她別過臉，“你只說，能不能弄到？”
他沉默了片刻，劍穗在他指尖輕輕晃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頭：“好?！?br>
沒有問緣由，沒有提條件，就只是一個簡單的“好”字。
她轉身就走，甚至沒說一句“謝謝”。
她覺得，這是他欠她的。
后來，她才知道，他為了那朵雪蓮，帶了三名親兵，冒著暴風雪闖入雪山。
途中遭遇雪崩，一名親兵失足墜崖，他為了護住雪蓮，被滾落的巨石砸中，斷了兩根肋骨，回來時幾乎是被人抬著的。
可她呢？
拿著那朵用他半條命換來的雪蓮，歡歡喜喜地送給了陸承宇，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陸承宇接過雪蓮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化為溫和的笑意：“華箏，你對我真好。
只是……這雪蓮得來不易，承煜他……他一個武夫，皮糙肉厚，受點傷算什么？”
她打斷他，語氣輕描淡寫，“能為你做點事，是他的福氣。”
她沒看到，陸承宇轉身時，嘴角勾起的那抹嘲諷的笑。
也沒看到，躲在廊柱后的陸承煜，聽到這話時，攥著劍的手，指節(jié)都泛了白，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邊的沉寂。
趙華箏坐在榻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前世的她，到底是被什么蒙蔽了雙眼？
那個在桃花樹下?lián)崆俚臏貪櫣?，心里從來沒有過她。
他對她的好，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公主的身份，為他在朝堂上鋪路。
他甚至為了奪取侯府的兵權，與西皇子勾結，設計害死了陸承煜。
而那個被她嫌棄、被她冷待、被她傷得體無完膚的沉默武夫，卻用他笨拙而深沉的方式，默默地守護了她三年。
首到死，都還記掛著她會不會受凍。
“陸承煜……”趙華箏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心口的疼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對不起……對不起……”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被陸承宇的表象迷惑，絕不會再對陸承煜冷漠相待。
她要護住他，要告訴他，他的好，她都知道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趙華箏深吸一口氣，擦干眼淚，眼中漸漸凝聚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她回來了，回到了一切悲劇發(fā)生之前。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歷史重演。
“青禾，”她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替我**。
我要去見父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