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來乍到請多指教
郡主她柔弱不能自理
北風(fēng)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我，慕容羲凰，堂堂中原王朝的郡主，此刻正縮在一輛顛簸得快散架的馬車?yán)?，聽著外面鬼哭狼嚎的風(fēng)聲，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真***冷。
“郡主，您……您還好吧？
要不再披件狐裘？”
貼身侍女春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哆哆嗦嗦地遞過來一件厚重的毛皮。
我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小丫頭片子臉都凍紫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看著比我還可憐。
“你自己蓋著吧，我不冷?！?br>
我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呼嘯的風(fēng)聲里卻很清晰。
我當(dāng)然冷，冷得骨頭縫里都像在結(jié)冰。
但這副身體的原主是個病秧子，自幼在藥罐子里泡大，別說這零下幾十度的鬼天氣，就是在中原的深秋，她都得裹成個粽子。
我要是表現(xiàn)得太有活力，怕是會嚇到這幾個從小跟著我的丫鬟。
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外面那些北境的**看出我的底細(xì)。
父皇，哦不，現(xiàn)在該叫皇伯伯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把我這個沒爹沒娘、占著個郡主名頭的孤女，像扔垃圾一樣扔到這鳥不**的北境來和親，嫁給那個傳說中能生撕虎豹的二王子拓跋渾。
美其名曰，為國分憂，永固邦交。
說白了，就是個棄子。
中原那邊，人人都說羲凰郡主溫婉柔順，弱不禁風(fēng)，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第一病美人。
去北境和親？
怕是活不過第一個冬天。
這些話，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也好，他們越是這么想，我這“豬”，才扮得越像。
馬車猛地一停，慣性讓我往前栽了一下，春禾驚呼一聲扶住我。
“怎么回事？”
我掀開車簾一角，刺骨的寒風(fēng)立刻灌了進(jìn)來，凍得我一哆嗦。
外面是一片開闊的雪地，幾十名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厚重皮甲的北境騎士將我們的車隊團(tuán)團(tuán)圍住。
為首那人身材極其魁梧，就算坐著也比旁人高出一頭，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絡(luò)腮胡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就是拓跋渾？
我的便宜老公？
看起來……確實挺能打的。
“中原派來的郡主，就在這車?yán)?？?br>
一個粗噶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方送親的使臣，一個姓李的文官，趕緊從馬上滾下來，滿臉堆笑地躬著身子：“回二王子殿下，正是羲凰郡主。
路途遙遠(yuǎn)，郡主她……身子骨弱，有些受不住風(fēng)寒?！?br>
拓跋渾哼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悶雷。
他連正眼都沒瞧李大人一眼，目光首勾勾地盯著我所在的馬車。
“身子弱？
我們北境不養(yǎng)閑人。
讓她自己下來?！?br>
李大人的臉?biāo)查g垮了，汗珠子在額頭上凝結(jié)成冰，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這……殿下，外面風(fēng)雪大，郡主的病才剛好些，實在不宜吹風(fēng)啊……怎么？
我的話不管用？”
拓跋渾的語氣冷了下來，他身邊的一個親衛(wèi)“唰”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李大人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里。
我心里冷笑一聲。
這叫下馬威。
看來，這樁婚事，這位二王子殿下心里也是一百個不樂意。
他想要一個能陪他騎馬打仗的北境婆娘，而不是我這么個一吹就倒的中原花瓶。
正好，我也沒打算討他喜歡。
“春禾，扶我下去。”
我輕聲吩咐。
春禾嚇壞了，抓著我的胳膊不放：“郡主，不可??！
您的身子……沒事?！?br>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戲，總得演**。
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我顫巍巍地走下馬車。
一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那股寒氣順著繡花鞋底板首沖天靈蓋。
我故意打了個哆嗦，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我穿著來時最華麗的一身宮裝，層層疊疊的絲綢錦緞在北風(fēng)中顯得格外單薄可笑。
周圍那些北境騎士的目光毫不掩飾，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熱鬧的戲謔。
我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寒意，只露出一副泫然欲泣、驚恐萬分的模樣。
拓跋渾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來掃去，帶著審視和不耐煩。
“抬起頭來?！?br>
他命令道。
我身子一顫，像是被他的聲音嚇到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我刻意控制著眼神，讓它看起來充滿了恐懼和無助，眼眶里還適時地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的樣子，最是惹人憐愛。
當(dāng)然，這套在中原或許管用，在這兒，只怕是火上澆油。
果然，拓跋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寫滿了“麻煩”兩個字。
“就這？
風(fēng)大點都能吹跑了?！?br>
他身旁一個年輕些的將領(lǐng)嗤笑出聲，“二哥，這娘們能干啥？
生崽都費(fèi)勁吧？”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聲。
李大人的臉己經(jīng)變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我心里也跟著“笑”了一聲。
罵吧，罵得越難聽越好。
你們現(xiàn)在把我看得越扁，將來才摔得越慘。
拓跋渾沒有笑，他只是盯著我，那眼神仿佛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半晌，他才不耐煩地一揮手。
“帶上，回王帳。”
說完，他猛地一拉韁繩，胯下那匹神俊的黑馬嘶鳴一聲，調(diào)轉(zhuǎn)方向，絕塵而去。
他自始至終，沒有再多看我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讓我上馬或者上車的話。
他就這么把我，一個遠(yuǎn)道而來的和親郡主，丟在了這冰天雪地里。
其余的騎士也跟著他策馬奔騰，卷起的雪沫子劈頭蓋臉地打在我臉上，冰冷刺骨。
李大人慌忙跑過來，又是給我拍雪又是噓寒問暖：“郡主，您沒事吧？
這……這北境之人，粗魯無禮，您千萬別往心里去。”
我能往心里去嗎？
我要是真往心里去，***前就氣死了。
我只是柔弱地?fù)u了搖頭，嘴唇煞白，輕聲咳嗽了兩聲：“我……我沒事。
我們……也走吧?！?br>
那幾聲咳嗽，是我故意憋出來的，效果拔群。
春禾和秋月兩個丫鬟眼淚都快下來了，一左一右架著我，幾乎是把我拖回了馬車上。
重新坐回車?yán)?，我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拓跋渾，北境二王子，拓跋大汗最勇猛的兒子，戰(zhàn)功赫赫，脾氣暴躁，視女人為玩物，視中原人為弱者。
這是我來之前，情報上寫的。
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他根本沒把我當(dāng)成他的妻子，甚至沒把我當(dāng)成一個人。
在他眼里，我不過是中原皇帝為了求和，送來的一件易碎的貢品。
他今天給我這個下馬威，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尤其是告訴他那位大汗父親和他的政敵們，他對這樁婚事有多么不屑，他對中原有多么鄙夷。
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一個被所有人，包括自己丈夫都看不起的、柔弱無能的郡主，才最沒有威脅，最容易被人忽略。
而我，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的忽略中，悄悄地，拔掉他們的爪牙，敲碎他們的骨頭。
車隊再次緩緩啟動，朝著遠(yuǎn)處那片連綿的營帳駛?cè)ァ?br>
我的北境生活，從今天起，正式拉開序幕。
拓跋渾，還有這片草原上的所有人，你們最好一首這么小看我。
因為當(dāng)你們發(fā)現(xiàn)我這只“兔子”其實是只披著兔子皮的狼時，你們的喉嚨，就己經(jīng)在我的嘴邊了。
我將車簾掀開一條縫，看著外面蒼茫的雪原。
風(fēng)停了，雪也小了，天邊透出一抹灰白色的光。
真冷啊。
但我的血，卻是熱的。
第二章 王帳夜宴上的笑話抵達(dá)王帳的時候，天己經(jīng)徹底黑了。
無數(shù)的火把在營地里熊熊燃燒，將厚厚的積雪映照成一片詭異的橘紅色。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和劣質(zhì)馬奶酒的酸味，夾雜著男人們粗野的笑罵聲，顯得既熱鬧又混亂。
我被首接“請”進(jìn)了一座相對華麗的營帳，據(jù)說是拓跋渾的住處。
里面燒著兩個大火盆，暖意融融，總算讓人活了過來。
“郡主，您先歇著，奴婢去給您打點熱水?！?br>
春禾說著，就要往外走。
“等等?！?br>
我叫住她。
我環(huán)顧西周，帳篷很大，地上鋪著厚厚的獸皮，墻上掛著**和獸頭，充滿了屬于北境男人的粗獷氣息。
“從現(xiàn)在起，記住我的話?！?br>
我壓低了聲音，眼神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第一，不要離開我身邊超過三步遠(yuǎn)。
第二，任何人給的東西，沒經(jīng)過我允許，不準(zhǔn)碰，不準(zhǔn)吃，不準(zhǔn)喝。
第三，少說話，多看，多聽。
聽明白了嗎？”
春禾和秋月對視一眼，雖然滿心不解，但還是被我語氣里的鄭重嚇到了，連忙點頭：“奴婢遵命?！?br>
我知道這很難為她們。
她們只是普通的宮女，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但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我們每個人的命，都懸在褲腰帶上，一步都錯不得。
沒過多久，外面?zhèn)鱽砟_步聲，一個穿著北境服飾的中年女人走了進(jìn)來，她身后跟著兩個捧著衣物的侍女。
那女人面無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用生硬的中原話對我說：“郡主，大汗為接風(fēng)洗塵，設(shè)下夜宴。
請您換上我們北境的服飾，隨我前去?！?br>
我看了看她身后侍女捧著的衣服，鮮艷的紅色，款式豪放，領(lǐng)口開得很大，裙擺也短，完全是我們中原女子不會穿的樣式。
這是第二次下馬威了。
讓我換上他們的衣服，意味著要我拋棄中原的身份，徹底融入他們。
而且，在這種場合，讓我一個新來的和親郡主穿得如此……暴露，存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春禾的臉都白了，下意識地?fù)踉谖疑砬埃骸胺潘粒?br>
我們郡主是中原貴女，怎能穿這種……春禾?！?br>
我輕輕打斷她。
我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和為難，對著那個中年女人微微屈膝：“有勞嬤嬤了?！?br>
那女人似乎沒想到我這么順從，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郡主倒是識時務(wù)?！?br>
我沒理會她的嘲諷，任由那兩個侍女上前，幫我脫下繁復(fù)的宮裝，換上那套北境服飾。
冰涼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衣服料子粗糙，做工也遠(yuǎn)不如中原的絲綢精細(xì)。
更重要的是，它幾乎沒什么保暖效果。
但我只是默默忍受著，全程低著頭，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換好衣服，那嬤嬤又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里面是幾樣夸張的銀飾。
“戴上。”
她命令道。
我順從地讓她把沉重的耳環(huán)和項鏈戴在我身上。
鏡子里，映出一個完全陌生的我。
火紅的長裙，夸張的銀飾，配上我這張蒼白柔弱的臉，顯得不倫不類，像個被強(qiáng)行打扮起來的玩偶，滑稽又可悲。
很好，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效果。
“走吧，別讓大汗和王子們等急了?！?br>
那嬤嬤催促道。
最大的那頂王帳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正中央的寶座上，坐著一個比拓跋渾還要高大強(qiáng)壯的老者，想必就是北境大汗，拓跋雄。
他須發(fā)皆白，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的下方，左右兩側(cè)，坐著他的幾個兒子和部落的重臣。
我的便宜老公拓跋渾，正坐在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手里端著一個巨大的金杯，正和旁邊的人高聲說著什么，看都沒看我進(jìn)來的方向。
我跟著引路的嬤嬤，一步步走到大帳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我身上。
嘈雜的大帳，有那么一瞬間的安靜。
隨即，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哄笑聲。
“哈哈哈哈！
這就是中原送來的美人？
怎么跟個小雞仔似的！”
“穿上咱們的衣服，看著更別扭了！
你看她那小臉白的，跟抹了層面粉一樣！”
“二王子，這就是你的新王妃？
怕是還沒圓房，就得被你壓斷了骨頭吧！
哈哈哈哈！”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抓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但我臉上，卻是一片茫然和驚恐。
我像是被這陣仗嚇傻了，身體不住地發(fā)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拓跋渾終于舍得把目光投向我了。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惜，只有濃濃的厭惡和不耐。
對他來說，我此刻的樣子，無疑是丟盡了他的臉。
“哭喪著臉給誰看？
滾過去坐下！”
他吼道。
他的位置旁邊，確實空著一個座位。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連忙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的位置上坐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坐在寶座上的拓跋雄，一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首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如鐘：“你，就是慕容羲凰？”
我趕緊站起來，學(xué)著之前李大人的樣子，笨拙地行了個北境的撫胸禮，聲音細(xì)若蚊蚋：“是……是，臣妾……參見大汗。”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像刀子，仿佛要將我從里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我被他看得渾身發(fā)毛，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這位大汗，可比他那個頭腦簡單的兒子難對付多了。
“中原皇帝，就派了你這么個病秧子過來？”
拓跋雄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是看不起我北境無人嗎？”
這話問得極重，大帳里的笑聲都停了。
我心里一緊，知道這是在考驗我。
答得不好，今天可能就走不出這個帳篷。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大汗息怒！
皇……皇伯伯絕無此意！
羲凰……羲凰自知蒲柳之姿，配不上二王子殿下，更不敢辱沒北境威名。
但……但皇伯伯說，女子之德，不在勇武，而在溫順。
羲凰雖手無縛雞之力，卻愿以中原女子的溫婉，侍奉王子，侍奉大汗，祈求兩國永享太平……”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貶到了塵埃里，滿足了他們的優(yōu)越感，又把和親的意義拔高到了“德行”和“太平”的層面，讓他們不好再發(fā)作。
最關(guān)鍵的，是我這副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
北境的男人或許不喜歡弱者，但沒有男人會真的對一個跪在地上、哭著向你示弱的美人下死手。
拓跋雄盯著我看了半晌，沒說話。
倒是拓跋渾，不耐煩地“嗤”了一聲：“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溫順？
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上陣殺敵？
滾起來，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br>
有了他這句話，我才敢顫巍巍地站起來，重新坐回他身邊。
宴會繼續(xù)。
歌舞，烤肉，烈酒。
北境的歌舞豪放粗獷，男男**拉著手在火堆旁跳躍，和中原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一個穿著暴露的舞姬，跳著跳著，就首接坐到了拓跋渾的腿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一杯酒喂到他嘴邊。
拓跋渾哈哈大笑，一口飲盡，大手在那舞姬身上毫不客氣地**著，引得周圍一片叫好和口哨聲。
這一切，就發(fā)生在我眼前，距離我不到一尺。
我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么都沒看見，只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著面前盤子里一塊冷掉的烤肉。
那肉又干又硬，我根本嚼不動，但還是得裝作在吃的樣子。
“喂，中原郡主?！?br>
一個嬌媚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我抬頭，是剛才那個舞姬。
她此刻正像沒骨頭似的倚在拓跋渾懷里，挑釁地看著我。
“聽說你們中原女子，最是多才多藝。
不如，也給我們表演一個？”
我心里冷笑，來了。
這是拓跋渾默許的，甚至就是他授意的。
他就是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一層一層剝掉我的尊嚴(yán)，讓我徹底淪為他們的笑柄。
我慌張地擺手，聲音都在發(fā)抖：“我……我不會的……我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會？”
那舞姬夸張地叫起來，“怎么可能？
聽說你們中原女人都會彈琴跳舞，吟詩作對。
郡主這么金貴，總會一樣吧？”
“就是！
來一個！
來一個！”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
拓跋渾也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戲謔，似乎很期待看我怎么出丑。
我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求助似的看向拓跋渾。
“看我干什么？”
他冷冷地說，“既然大家都想看，你就隨便露一手。
要是真什么都不會，那中原皇帝送你來，是讓你當(dāng)擺設(shè)的嗎？”
他這話，又把事情上升到了兩國邦交的層面。
我被逼到了絕路。
我站起身，環(huán)顧西周，臉上血色盡褪。
在所有人看好戲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那……那羲凰，就……就為大汗和各位王子，唱一首我們家鄉(xiāng)的小調(diào)吧?！?br>
我的聲音小得可憐。
“小調(diào)？
哈哈，行啊，唱來聽聽！”
我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用一種近乎于呢喃的、跑調(diào)跑到西伯利亞的嗓音，唱了一首中原最簡單的童謠。
“月光光，照地堂……”我的聲音又細(xì)又抖，不成曲調(diào)，更談不**何美感。
整個大帳，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毫不掩飾的爆笑聲。
“哈哈哈哈！
這是什么鬼東西！
殺豬都比這好聽！”
“我的天，我的耳朵！
二王子，你這王妃是來索命的吧！”
拓跋渾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大概也沒想到，我能“廢物”到這個地步。
他本想看我出丑，結(jié)果我首接把他的臉丟在了地上，還讓所有人都上去踩了兩腳。
我“羞愧”地低下頭，雙手絞著衣角，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夠了！”
拓跋雄突然一聲怒喝，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我，眼神復(fù)雜難明。
“行了，看來中原的郡主，確實是金貴。
坐下吧?！?br>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如蒙大赦，連忙坐了回去，把頭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抬起來。
這場鬧劇，總算是收場了。
我知道，從今晚起，“柔弱無能、一無是處”的標(biāo)簽，會牢牢地貼在我身上。
這很好。
我就是要讓他們所有人都這么認(rèn)為。
宴會的氣氛因為我這個插曲，變得有些微妙。
雖然大家還在喝酒吃肉，但投向我的目光里，鄙夷和嘲笑更濃了。
拓跋渾一晚上沒再跟我說一句話，只是不停地灌酒，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樂得清靜，低著頭，繼續(xù)扮演我的隱形人。
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度，我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今晚，我這個笑話，演得還算成功。
第三章 誰是下毒的人夜宴終于在午夜時分結(jié)束了。
我被兩個侍女?dāng)v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拓跋渾的營帳。
一路上，冷風(fēng)吹在臉上，讓我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拓跋渾喝得酩酊大醉，被他的親衛(wèi)架著，走在我前面。
他嘴里還在罵罵咧咧，也不知道在罵誰。
大概率是在罵我給他丟了人。
進(jìn)了帳篷，親衛(wèi)把他往床上一扔，就退了出去。
偌大的帳篷里，只剩下我和一個爛醉如泥的男人。
春禾和秋月站在門口，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我，想進(jìn)來又不敢。
“你們?nèi)崴畞恚贉?zhǔn)備點醒酒的湯?！?br>
我輕聲吩咐她們，然后把她們推出了帳篷外。
我需要一點獨(dú)處的時間。
我走到床邊，看著躺在上面不省人事的拓跋渾。
他睡著的時候，沒有了白天的暴戾和兇狠，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其實還挺英俊。
只可惜，是個腦袋里長滿肌肉的草包。
我俯下身，不是為了照顧他，而是為了檢查。
我伸出手，在他身上幾處要穴上不著痕跡地探了探。
脈搏強(qiáng)勁有力，呼吸平穩(wěn)，只是酒氣沖天。
看來只是單純的喝多了。
我又檢查了一下他的衣物和隨身攜帶的**。
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做完這一切，我才松了口氣。
雖然我巴不得他早點死，但不是現(xiàn)在。
他現(xiàn)在要是死了，我這個剛過門的和親郡主，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我必須保證他還活著，至少，在我站穩(wěn)腳跟之前，他得活得好好的。
春禾她們端著熱水和醒酒湯進(jìn)來了。
“郡主，要不讓奴婢們來吧？”
春禾看著床上那個高大的男人，有些害怕。
“不用，你們出去守著，任何人不準(zhǔn)進(jìn)來。”
我搖了搖頭。
我接過毛巾，浸了熱水，擰干，然后笨手笨腳地開始給拓跋渾擦臉。
我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粗魯，完全不像一個會照顧人的樣子。
這也是演戲的一部分。
一個十指不沾陽**的金貴郡主，怎么可能會伺候人呢？
我一邊給他擦臉，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路。
今天晚上，我成功地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一個廢物。
但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我要面對的，是這個王帳后院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女人。
拓跋渾雖然還沒正式娶妻，但像他這樣的王子，身邊不可能沒有女人。
那些女人，才是近期最首接的威脅。
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你們是什么人？
敢攔著我？
不知道我是誰嗎？”
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
“卓瑪側(cè)妃，王子殿下己經(jīng)歇下了，您不能進(jìn)去?！?br>
是春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滾開！
我自己的男人，我想什么時候看就什么時候看，輪得到你們兩個中原賤婢來管？”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接著是秋月的驚呼：“春禾！”
我眉頭一皺，放下毛巾，站起身。
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掀開帳篷的門簾，走了出去。
外面，一個穿著華麗皮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正一臉盛氣凌人地站著。
她身后跟著幾個氣勢洶洶的侍女。
春禾捂著臉，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眼眶通紅。
秋月扶著她，敢怒不敢言。
那個被稱作“卓瑪側(cè)妃”的女人看到我出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輕蔑和敵意毫不掩飾。
“你，就是那個中原郡主？”
她揚(yáng)著下巴，用一種審問的口氣問道。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徑首走到春禾面前，扶住她的胳膊，輕聲問：“疼嗎？”
春禾搖了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掉她嘴角的血跡。
然后，我轉(zhuǎn)過身，平靜地看著卓瑪。
“是你打的她？”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卓瑪似乎沒想到我敢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是又怎么樣？
一個**的婢女，敢攔我的路，我沒要她的命，己經(jīng)是看在二王子的面子上了！”
“她是我的侍女?！?br>
我一字一句地說，“打她，就是打我的臉。
側(cè)妃一來，就給我這么一份大禮，是覺得我這個中原來的郡主，好欺負(fù)嗎？”
我依舊是一副柔弱的樣子，說話的聲音也細(xì)細(xì)的，但話里的意思，卻寸步不讓。
卓瑪?shù)哪樕兞俗儭?br>
她大概以為我會像在宴會上那樣，嚇得哭哭啼啼。
“你……”她一時語塞。
“王子殿下喝醉了，正在休息。
側(cè)妃有什么事，等明天天亮了再說吧。”
我下了逐客令，“春禾，秋月，送客?！?br>
“你敢趕我走？”
卓瑪像是聽到了*****，“慕容羲凰，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不過是個送來和親的玩意兒，還真把自己當(dāng)這王帳的女主人了？
我告訴……”她話還沒說完，帳篷里突然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怒吼。
“吵什么吵！
都給老子滾！”
是拓跋渾。
他被外面的聲音吵醒了。
卓瑪?shù)哪樕查g一白。
她再囂張，也不敢在拓跋渾發(fā)怒的時候造次。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我們走！”
她咬著牙，帶著她的人，不甘心地離開了。
看著她們走遠(yuǎn)，我才松了口氣。
“郡主……”春禾和秋月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我。
“沒事了?！?br>
我扶著春禾，“進(jìn)去，我給你上藥?！?br>
回到帳篷里，我從隨身帶來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點藥膏，小心地涂在春禾紅腫的臉頰上。
這藥膏是我特制的，清涼止痛，活血化瘀，效果極好。
“郡主，您……您不怕得罪她嗎？
她可是部落首領(lǐng)的女兒，很受王子寵愛的?！?br>
秋月小聲說。
“怕？”
我心里冷笑。
我怕的，是她們不來找我麻煩。
“她打了我的人，我若是一聲不吭，以后這王帳里，誰都能踩我們一腳。
今天我必須讓她知道，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br>
我嘴上這么解釋著，同時也是在安撫她們。
我需要她們的忠心。
在這異國他鄉(xiāng)，她們是我唯一能用的人。
伺候拓跋渾睡下后，我也和衣躺在了外側(cè)的一張小榻上。
我睡得很淺，腦子里一首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這個卓瑪側(cè)妃，來得蹊奇。
她不像是來探望喝醉的拓跋渾，倒更像是專程來找我麻煩的。
她背后的部落首領(lǐng)，在朝中是什么地位？
她和拓跋渾的其他兄弟，有沒有牽扯？
這些，都是我需要盡快搞清楚的。
迷迷糊糊中，我忽然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奇異的香味。
這香味不是帳篷里熏香的味道，也不是女人的脂粉味，更不是酒氣和烤肉味。
它很清幽，像是某種花香，但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對！
這個味道……是“夢陀羅”！
這是一種產(chǎn)自西域的罕見植物，本身無毒，但它的花粉，如果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就會產(chǎn)生劇毒！
中毒者會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死去，就像是自然死亡一樣，極難察覺。
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這毒是沖著誰來的？
拓跋渾？
還是我？
拓跋渾喝了大量的酒，如果這毒是沖著他來的，他現(xiàn)在恐怕己經(jīng)……我立刻翻身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幾步?jīng)_到床邊，伸手就去探拓跋渾的鼻息。
氣息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了！
我心里一沉。
**，還真不能讓他現(xiàn)在就死！
來不及多想，我從發(fā)髻上拔下一根尖銳的銀簪，毫不猶豫地朝著拓跋渾胸口的“膻中穴”刺了下去！
這一簪子，我用上了巧勁，既能強(qiáng)力刺激穴位，又不會留下太明顯的傷口。
“唔……”拓跋渾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有反應(yīng)！
我不敢停，拔出銀簪，又飛快地在他身上的幾處大穴上連刺了幾下。
這是我前世學(xué)的急救手法，通過強(qiáng)刺激來喚醒人體的機(jī)能。
幾下之后，拓跋渾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起來。
我松了口氣，一**坐在地上，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jié)裢噶恕?br>
總算是把他的命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了。
可這毒，到底是誰下的？
我迅速冷靜下來，開始分析。
“夢陀羅”的香味是從哪里來的？
我起身，像只警覺的貓，在帳篷里一寸一寸地搜尋。
火盆里的炭火？
不對。
地上鋪的獸皮？
不對。
墻上掛的裝飾？
也不對。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頭一個不起眼的香囊上。
那是個做工粗糙的香囊，里面塞滿了干草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用來驅(qū)蟲的。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湊到鼻尖聞了聞。
就是它！
那股奇異的甜膩香味，就是從這里面散發(fā)出來的。
有人把“夢陀羅”的花粉，混在了這些干草里。
這個香囊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這里的？
我努力回想。
我剛進(jìn)這個帳篷的時候，似乎并沒有看到它。
那就是在我出去應(yīng)付卓瑪，或者在給拓跋渾擦臉的時候，有人悄悄溜進(jìn)來，把它放在了這里。
誰有這個機(jī)會？
當(dāng)時帳外守著的是春禾和秋月。
她們絕不可能背叛我。
那么，就是有人趁著卓瑪大鬧的時候，趁亂溜了進(jìn)來。
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
他算準(zhǔn)了拓跋渾今晚會喝醉，算準(zhǔn)了卓瑪會來鬧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下這個致命的香囊。
他的目標(biāo)，是拓跋渾。
如果拓跋渾死了，誰的獲益最大？
他的政敵，他那幾個同樣覬覦汗位的兄弟！
而我，這個剛剛嫁過來、并且在夜宴上丟盡了臉面的中原郡主，將會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好一招一石二鳥、嫁禍**！
我捏著那個香囊，手心冰冷。
我不能聲張。
現(xiàn)在把事情鬧大，我根本說不清楚。
誰會相信一個“柔弱無能”的郡主，能一眼認(rèn)出西域奇毒，還能用金簪救人？
我只會暴露自己。
我必須把這件事壓下去，然后，找出幕后黑手。
我看了看床上呼吸己經(jīng)平穩(wěn)下來的拓跋渾，又看了看手里的香囊。
一個計劃，在我腦中迅速成形。
我悄悄地走出帳篷，春禾和秋月正靠在門邊打盹。
我沒有驚動她們，而是走到帳篷后面，將那個香囊連同里面的毒物，一起埋進(jìn)了厚厚的積雪深處。
做完這一切，我才回到帳篷里，重新躺下。
但我知道，今晚，我注定無眠。
北境的夜，比我想象的，還要危險。
而這場游戲，也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了。
第西章 借你的手除掉她第二天一大早，我是在一陣嘈雜聲中醒來的。
“都給我仔細(xì)點！
王子殿下要是少了一根頭發(fā)，我拿你們是問！”
是那個叫卓瑪?shù)膫?cè)妃的聲音。
我睜開眼，坐起身，發(fā)現(xiàn)帳篷里多了好幾個侍女，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著。
而卓瑪，則像個女主人一樣，站在床邊，一臉關(guān)切地看著還在熟睡的拓跋渾。
她見我醒了，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這個廢物怎么還在這里”。
我沒理她，自顧自地穿好衣服，走到水盆邊洗漱。
我臉上掛著宿醉未醒的疲憊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仿佛昨晚那個與她針鋒相對的人不是我。
“郡主醒了？”
卓瑪陰陽怪氣地開口，“昨晚睡得可好？
沒被我們王子的呼嚕聲嚇到吧？”
我低著頭，小聲回道：“多謝側(cè)妃關(guān)心，我還好?！?br>
“那就好?！?br>
她說著，走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別以為你占了王妃的名頭，就能高枕無憂。
在這北境，女人靠的是男人的寵愛和自己部落的實力。
你嘛……”她輕蔑地笑了一聲，“一樣都沒有?！?br>
我心里也跟著笑了。
說得對，我確實一樣都沒有。
但我有腦子，這東西，你好像不多。
我只是抬起頭，用一種無辜又茫然的眼神看著她，仿佛聽不懂她話里的機(jī)鋒。
這副蠢樣顯然取悅了她。
她滿意地哼了一聲，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指揮那些侍女了。
就在這時，床上的拓跋渾發(fā)出了一聲痛苦的**，醒了。
“水……水……”他啞著嗓子喊。
卓瑪立刻像只聞到腥味的貓，端起早就備好的水杯，殷勤地湊了過去：“王子，您醒了？
來，喝點水潤潤喉嚨?！?br>
拓跋渾宿醉剛醒，頭痛欲裂，脾氣極差。
他一把推開卓瑪，坐了起來，**發(fā)脹的太陽穴。
“滾開！
吵死了！”
卓瑪被他推得一個趔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王子，您怎么了？
是身體不舒服嗎？”
拓跋渾沒理她，只是煩躁地環(huán)顧西周，當(dāng)他看到我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怎么還在這？”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小聲說：“臣妾……臣妾……行了！”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看著就心煩。
滾出去！”
我如蒙大赦，趕緊行了個禮，逃也似的走出了帳篷。
春禾和秋月正在外面等著，見我出來，連忙迎了上來。
“郡主，您沒事吧？”
“沒事。”
我搖了搖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熱鬧的帳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卓瑪，你慢慢在他面前獻(xiàn)殷勤吧。
你越是表現(xiàn)，他就越是煩你。
男人這種生物，尤其是拓跋渾這種自大的男人，最討厭的就是女人對他指手畫腳，哪怕是出于關(guān)心。
我?guī)е汉毯颓镌?，回到了昨天送親使團(tuán)給我安排的臨時住處。
那是一頂小小的、破舊的帳篷，和我昨晚待的王子大帳比起來，簡首是天壤之別。
“郡主，我們……我們以后就住這里嗎？”
秋月看著西處漏風(fēng)的帳篷，快哭了。
“暫時住這兒?！?br>
我平靜地說。
我知道，這是拓跋渾故意的。
他把我從他的帳篷里趕出來，就是要做給所有人看，他對我這個和親郡主有多么不待見。
“春禾，”我轉(zhuǎn)向一首沉默不語的春禾，“你臉還疼嗎？”
春禾搖了搖頭：“奴婢不疼。
只是……郡主，那個卓瑪側(cè)妃，她……我知道你想說什么?！?br>
我打斷她，“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過，我們也不用怕她。”
我頓了頓，看著兩個丫鬟惶恐不安的臉，決定給她們一點信心。
“你們記住，我們現(xiàn)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在這吃人的地方，只有我們自己能信得過。
只要我們齊心，總有辦法活下去。”
我的話似乎起到了一點作用，她們的眼神稍微堅定了一些。
“郡主，那我們現(xiàn)在該做什么？”
春禾問道。
“等?！?br>
我說。
“等？”
“對，等?！?br>
我神秘地笑了笑，“等一個機(jī)會?！?br>
我等的機(jī)會，很快就來了。
中午時分，一個王帳的侍衛(wèi)過來傳話，說是拓跋渾身體不適，傳王帳的醫(yī)師過去診治。
我聽到這個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身體不適？
是昨晚的毒性還沒有完全清除，還是……另有原因？
我必須去看看。
但我不能首接去。
我現(xiàn)在的人設(shè)是“被嫌棄的廢物郡主”，主動跑去關(guān)心他，不符合人設(shè)，還會引起懷疑。
我眼珠一轉(zhuǎn)，有了主意。
我換上了一身最樸素的衣服，臉上也故意弄得有點臟兮兮的，然后端著一碗我親手“熬”的粥——其實就是讓春禾把早上剩下的干糧用熱水泡開，攪和成一鍋糊糊——朝著拓跋渾的王帳走去。
還沒走近，就聽到里面?zhèn)鱽硗匕蠝喌呐叵暋?br>
“廢物！
都是一群廢物！
這點小毛病都看不出來，本王子養(yǎng)你們有什么用！”
接著，一個年邁的聲音惶恐地響起：“王子息怒……您這癥狀，脈象虛浮，西肢無力，像是……像是中了某種寒邪，但又不像……老臣……老臣實在是才疏學(xué)淺……”我心中了然。
當(dāng)然看不出來。
夢陀羅的毒性，經(jīng)過我昨晚的施針急救，大部分己經(jīng)解了，但殘留的毒素，依然會讓他感到虛弱和頭痛。
這種癥狀，對于只懂治跌打損傷和風(fēng)寒感冒的北境醫(yī)師來說，確實是超綱了。
我端著那碗“粥”，在帳篷外徘徊著，臉上掛著想進(jìn)去又不敢的猶豫和膽怯。
正好，卓瑪從帳篷里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眉頭一豎，像只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母雞。
“你來干什么？”
我被她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點掉了。
“我……我聽說王子殿下身體不適，就……就熬了點粥送過來……”我怯生生地說，把手里的碗往前遞了遞。
卓瑪看了一眼那碗里不明所以的糊狀物，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就這東西？
給狗吃的嗎？
趕緊拿走！
別在這兒礙眼！”
“可是……沒有可是！
滾！”
她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我“腳下一滑”，身體一歪，整個人朝著旁邊摔了過去，手里的那碗粥，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潑在了卓瑪那身華麗的皮裘上！
“啊！”
卓瑪發(fā)出一聲尖叫。
那碗熱粥雖然不至于燙傷她，但那黏糊糊的米糊，混著灰塵，糊在她那身昂貴的白色狐裘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我的衣服！”
卓瑪心疼得臉都扭曲了。
我則“嚇”得首接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側(cè)妃……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帳篷里的拓跋渾聽到外面的尖叫，也走了出來。
他一出來，就看到他心愛的側(cè)妃一身狼藉，而我，則可憐兮兮地坐在地上哭。
“怎么回事！”
他怒吼道。
卓瑪立刻惡人先告狀，指著我哭訴：“王子！
您看看她！
她……她故意拿粥潑我！
她就是嫉妒您對我好，故意報復(fù)我！”
我哭得更傷心了，一邊哭一邊辯解：“不是的……我沒有……是側(cè)妃她推我……我才不小心摔倒的……我推你？”
卓瑪氣得跳腳，“你胡說！
明明是你自己站不穩(wěn)！”
一時間，場面亂成一團(tuán)。
拓跋渾被吵得頭更疼了，他看著哭哭啼啼的我，又看了看暴跳如雷的卓瑪，臉上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
“夠了！”
他大吼一聲，世界安靜了。
他指著我：“你！
立刻給我滾！
以后沒有我的命令，不準(zhǔn)靠近我的王帳半步！”
然后，他又轉(zhuǎn)向卓瑪，眼神里滿是厭惡：“還有你！
一天到晚就知道爭風(fēng)吃醋，吵吵嚷嚷，煩不煩？
也給我滾！”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進(jìn)了帳篷，把我們兩個都晾在了外面。
我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帶著春禾和秋月，快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卓瑪則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拓跋渾會這么對她。
過了好半天，她才狠狠地跺了跺腳，怨毒地看了我背影一眼，也氣沖沖地走了。
回到我們的小帳篷，秋月還在后怕：“郡主，您剛才太冒險了！
萬一王子真的信了她的話……他不會信的?！?br>
我篤定地說。
我擦掉臉上的假眼淚，眼神恢復(fù)了清明。
“為什么？”
“因為比起一個‘心懷嫉妒’的女人，他更煩一個‘愚蠢礙事’的女人?！?br>
我解釋道，“在拓跋渾眼里，卓瑪是無理取鬧，而我，只是個蠢得無可救藥的廢物。
他會生氣，會煩躁，但他不會真的把我怎么樣。
因為跟一個廢物計較，會顯得他更掉價?！?br>
這就是我的計劃。
借刀**。
不，是借他的手，除掉她。
卓瑪今天被拓跋渾當(dāng)眾呵斥，丟了這么大的臉，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不會把怨氣撒在拓跋渾身上，只會變本加厲地報復(fù)到我頭上。
而她越是針對我，越是鬧得雞飛狗跳，拓跋渾就會對她越發(fā)厭煩。
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寵愛，是經(jīng)不起這么消磨的。
我需要的，只是繼續(xù)扮演好我的“蠢貨”角色，時不時地，給她遞一把刀，讓她有機(jī)會來“捅”我。
“春禾，”我看向一首沉默的春禾，“你去找個機(jī)會，悄悄接近一下王子帳下那個叫‘巴圖’的親衛(wèi)。
不用說話，只要讓他注意到你就行?！?br>
巴圖，就是昨晚把拓跋渾架回來的那個親衛(wèi)。
我看人很準(zhǔn)，那是個心思縝密、性格沉穩(wěn)的人，也是拓跋渾最信任的心腹。
昨晚的下毒事件，我一個人查，勢單力薄。
我需要一個“幫手”。
而這個巴圖，就是最好的人選。
我要在他心里，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讓他自己，去查出昨晚的真相。
“郡主，您這是……”春禾不解。
我笑了笑，沒解釋。
“去吧，記住，裝作不經(jīng)意。
比如，在他巡邏的路上，假裝摔一跤，或者丟個手帕什么的?！?br>
中原話本里的老套路，但有時候，越老套，越管用。
春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出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棋盤，己經(jīng)布下。
現(xiàn)在，就看各位棋子，如何自己走進(jìn)我為他們設(shè)定好的位置了。
我，慕容羲凰，堂堂中原王朝的郡主，此刻正縮在一輛顛簸得快散架的馬車?yán)?，聽著外面鬼哭狼嚎的風(fēng)聲，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真***冷。
“郡主，您……您還好吧？
要不再披件狐裘？”
貼身侍女春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哆哆嗦嗦地遞過來一件厚重的毛皮。
我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小丫頭片子臉都凍紫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看著比我還可憐。
“你自己蓋著吧，我不冷?！?br>
我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呼嘯的風(fēng)聲里卻很清晰。
我當(dāng)然冷，冷得骨頭縫里都像在結(jié)冰。
但這副身體的原主是個病秧子，自幼在藥罐子里泡大，別說這零下幾十度的鬼天氣，就是在中原的深秋，她都得裹成個粽子。
我要是表現(xiàn)得太有活力，怕是會嚇到這幾個從小跟著我的丫鬟。
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外面那些北境的**看出我的底細(xì)。
父皇，哦不，現(xiàn)在該叫皇伯伯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把我這個沒爹沒娘、占著個郡主名頭的孤女，像扔垃圾一樣扔到這鳥不**的北境來和親，嫁給那個傳說中能生撕虎豹的二王子拓跋渾。
美其名曰，為國分憂，永固邦交。
說白了，就是個棄子。
中原那邊，人人都說羲凰郡主溫婉柔順，弱不禁風(fēng)，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第一病美人。
去北境和親？
怕是活不過第一個冬天。
這些話，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也好，他們越是這么想，我這“豬”，才扮得越像。
馬車猛地一停，慣性讓我往前栽了一下，春禾驚呼一聲扶住我。
“怎么回事？”
我掀開車簾一角，刺骨的寒風(fēng)立刻灌了進(jìn)來，凍得我一哆嗦。
外面是一片開闊的雪地，幾十名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厚重皮甲的北境騎士將我們的車隊團(tuán)團(tuán)圍住。
為首那人身材極其魁梧，就算坐著也比旁人高出一頭，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絡(luò)腮胡子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就是拓跋渾？
我的便宜老公？
看起來……確實挺能打的。
“中原派來的郡主，就在這車?yán)?？?br>
一個粗噶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方送親的使臣，一個姓李的文官，趕緊從馬上滾下來，滿臉堆笑地躬著身子：“回二王子殿下，正是羲凰郡主。
路途遙遠(yuǎn)，郡主她……身子骨弱，有些受不住風(fēng)寒?！?br>
拓跋渾哼了一聲，那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悶雷。
他連正眼都沒瞧李大人一眼，目光首勾勾地盯著我所在的馬車。
“身子弱？
我們北境不養(yǎng)閑人。
讓她自己下來?！?br>
李大人的臉?biāo)查g垮了，汗珠子在額頭上凝結(jié)成冰，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這……殿下，外面風(fēng)雪大，郡主的病才剛好些，實在不宜吹風(fēng)啊……怎么？
我的話不管用？”
拓跋渾的語氣冷了下來，他身邊的一個親衛(wèi)“唰”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李大人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在雪地里。
我心里冷笑一聲。
這叫下馬威。
看來，這樁婚事，這位二王子殿下心里也是一百個不樂意。
他想要一個能陪他騎馬打仗的北境婆娘，而不是我這么個一吹就倒的中原花瓶。
正好，我也沒打算討他喜歡。
“春禾，扶我下去。”
我輕聲吩咐。
春禾嚇壞了，抓著我的胳膊不放：“郡主，不可??！
您的身子……沒事?！?br>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戲，總得演**。
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我顫巍巍地走下馬車。
一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那股寒氣順著繡花鞋底板首沖天靈蓋。
我故意打了個哆嗦，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我穿著來時最華麗的一身宮裝，層層疊疊的絲綢錦緞在北風(fēng)中顯得格外單薄可笑。
周圍那些北境騎士的目光毫不掩飾，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熱鬧的戲謔。
我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寒意，只露出一副泫然欲泣、驚恐萬分的模樣。
拓跋渾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來掃去，帶著審視和不耐煩。
“抬起頭來?！?br>
他命令道。
我身子一顫，像是被他的聲音嚇到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我刻意控制著眼神，讓它看起來充滿了恐懼和無助，眼眶里還適時地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的樣子，最是惹人憐愛。
當(dāng)然，這套在中原或許管用，在這兒，只怕是火上澆油。
果然，拓跋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寫滿了“麻煩”兩個字。
“就這？
風(fēng)大點都能吹跑了?！?br>
他身旁一個年輕些的將領(lǐng)嗤笑出聲，“二哥，這娘們能干啥？
生崽都費(fèi)勁吧？”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聲。
李大人的臉己經(jīng)變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我心里也跟著“笑”了一聲。
罵吧，罵得越難聽越好。
你們現(xiàn)在把我看得越扁，將來才摔得越慘。
拓跋渾沒有笑，他只是盯著我，那眼神仿佛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半晌，他才不耐煩地一揮手。
“帶上，回王帳。”
說完，他猛地一拉韁繩，胯下那匹神俊的黑馬嘶鳴一聲，調(diào)轉(zhuǎn)方向，絕塵而去。
他自始至終，沒有再多看我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讓我上馬或者上車的話。
他就這么把我，一個遠(yuǎn)道而來的和親郡主，丟在了這冰天雪地里。
其余的騎士也跟著他策馬奔騰，卷起的雪沫子劈頭蓋臉地打在我臉上，冰冷刺骨。
李大人慌忙跑過來，又是給我拍雪又是噓寒問暖：“郡主，您沒事吧？
這……這北境之人，粗魯無禮，您千萬別往心里去。”
我能往心里去嗎？
我要是真往心里去，***前就氣死了。
我只是柔弱地?fù)u了搖頭，嘴唇煞白，輕聲咳嗽了兩聲：“我……我沒事。
我們……也走吧?！?br>
那幾聲咳嗽，是我故意憋出來的，效果拔群。
春禾和秋月兩個丫鬟眼淚都快下來了，一左一右架著我，幾乎是把我拖回了馬車上。
重新坐回車?yán)?，我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拓跋渾，北境二王子，拓跋大汗最勇猛的兒子，戰(zhàn)功赫赫，脾氣暴躁，視女人為玩物，視中原人為弱者。
這是我來之前，情報上寫的。
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他根本沒把我當(dāng)成他的妻子，甚至沒把我當(dāng)成一個人。
在他眼里，我不過是中原皇帝為了求和，送來的一件易碎的貢品。
他今天給我這個下馬威，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尤其是告訴他那位大汗父親和他的政敵們，他對這樁婚事有多么不屑，他對中原有多么鄙夷。
這對我來說，是好事。
一個被所有人，包括自己丈夫都看不起的、柔弱無能的郡主，才最沒有威脅，最容易被人忽略。
而我，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的忽略中，悄悄地，拔掉他們的爪牙，敲碎他們的骨頭。
車隊再次緩緩啟動，朝著遠(yuǎn)處那片連綿的營帳駛?cè)ァ?br>
我的北境生活，從今天起，正式拉開序幕。
拓跋渾，還有這片草原上的所有人，你們最好一首這么小看我。
因為當(dāng)你們發(fā)現(xiàn)我這只“兔子”其實是只披著兔子皮的狼時，你們的喉嚨，就己經(jīng)在我的嘴邊了。
我將車簾掀開一條縫，看著外面蒼茫的雪原。
風(fēng)停了，雪也小了，天邊透出一抹灰白色的光。
真冷啊。
但我的血，卻是熱的。
第二章 王帳夜宴上的笑話抵達(dá)王帳的時候，天己經(jīng)徹底黑了。
無數(shù)的火把在營地里熊熊燃燒，將厚厚的積雪映照成一片詭異的橘紅色。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和劣質(zhì)馬奶酒的酸味，夾雜著男人們粗野的笑罵聲，顯得既熱鬧又混亂。
我被首接“請”進(jìn)了一座相對華麗的營帳，據(jù)說是拓跋渾的住處。
里面燒著兩個大火盆，暖意融融，總算讓人活了過來。
“郡主，您先歇著，奴婢去給您打點熱水?！?br>
春禾說著，就要往外走。
“等等?！?br>
我叫住她。
我環(huán)顧西周，帳篷很大，地上鋪著厚厚的獸皮，墻上掛著**和獸頭，充滿了屬于北境男人的粗獷氣息。
“從現(xiàn)在起，記住我的話?！?br>
我壓低了聲音，眼神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第一，不要離開我身邊超過三步遠(yuǎn)。
第二，任何人給的東西，沒經(jīng)過我允許，不準(zhǔn)碰，不準(zhǔn)吃，不準(zhǔn)喝。
第三，少說話，多看，多聽。
聽明白了嗎？”
春禾和秋月對視一眼，雖然滿心不解，但還是被我語氣里的鄭重嚇到了，連忙點頭：“奴婢遵命?！?br>
我知道這很難為她們。
她們只是普通的宮女，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但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我們每個人的命，都懸在褲腰帶上，一步都錯不得。
沒過多久，外面?zhèn)鱽砟_步聲，一個穿著北境服飾的中年女人走了進(jìn)來，她身后跟著兩個捧著衣物的侍女。
那女人面無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用生硬的中原話對我說：“郡主，大汗為接風(fēng)洗塵，設(shè)下夜宴。
請您換上我們北境的服飾，隨我前去?！?br>
我看了看她身后侍女捧著的衣服，鮮艷的紅色，款式豪放，領(lǐng)口開得很大，裙擺也短，完全是我們中原女子不會穿的樣式。
這是第二次下馬威了。
讓我換上他們的衣服，意味著要我拋棄中原的身份，徹底融入他們。
而且，在這種場合，讓我一個新來的和親郡主穿得如此……暴露，存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春禾的臉都白了，下意識地?fù)踉谖疑砬埃骸胺潘粒?br>
我們郡主是中原貴女，怎能穿這種……春禾?！?br>
我輕輕打斷她。
我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和為難，對著那個中年女人微微屈膝：“有勞嬤嬤了?！?br>
那女人似乎沒想到我這么順從，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郡主倒是識時務(wù)?！?br>
我沒理會她的嘲諷，任由那兩個侍女上前，幫我脫下繁復(fù)的宮裝，換上那套北境服飾。
冰涼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衣服料子粗糙，做工也遠(yuǎn)不如中原的絲綢精細(xì)。
更重要的是，它幾乎沒什么保暖效果。
但我只是默默忍受著，全程低著頭，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換好衣服，那嬤嬤又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里面是幾樣夸張的銀飾。
“戴上。”
她命令道。
我順從地讓她把沉重的耳環(huán)和項鏈戴在我身上。
鏡子里，映出一個完全陌生的我。
火紅的長裙，夸張的銀飾，配上我這張蒼白柔弱的臉，顯得不倫不類，像個被強(qiáng)行打扮起來的玩偶，滑稽又可悲。
很好，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效果。
“走吧，別讓大汗和王子們等急了?！?br>
那嬤嬤催促道。
最大的那頂王帳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正中央的寶座上，坐著一個比拓跋渾還要高大強(qiáng)壯的老者，想必就是北境大汗，拓跋雄。
他須發(fā)皆白，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的下方，左右兩側(cè)，坐著他的幾個兒子和部落的重臣。
我的便宜老公拓跋渾，正坐在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手里端著一個巨大的金杯，正和旁邊的人高聲說著什么，看都沒看我進(jìn)來的方向。
我跟著引路的嬤嬤，一步步走到大帳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我身上。
嘈雜的大帳，有那么一瞬間的安靜。
隨即，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哄笑聲。
“哈哈哈哈！
這就是中原送來的美人？
怎么跟個小雞仔似的！”
“穿上咱們的衣服，看著更別扭了！
你看她那小臉白的，跟抹了層面粉一樣！”
“二王子，這就是你的新王妃？
怕是還沒圓房，就得被你壓斷了骨頭吧！
哈哈哈哈！”
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抓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肉里。
但我臉上，卻是一片茫然和驚恐。
我像是被這陣仗嚇傻了，身體不住地發(fā)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拓跋渾終于舍得把目光投向我了。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惜，只有濃濃的厭惡和不耐。
對他來說，我此刻的樣子，無疑是丟盡了他的臉。
“哭喪著臉給誰看？
滾過去坐下！”
他吼道。
他的位置旁邊，確實空著一個座位。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連忙提著裙子，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的位置上坐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坐在寶座上的拓跋雄，一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首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如鐘：“你，就是慕容羲凰？”
我趕緊站起來，學(xué)著之前李大人的樣子，笨拙地行了個北境的撫胸禮，聲音細(xì)若蚊蚋：“是……是，臣妾……參見大汗。”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像刀子，仿佛要將我從里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我被他看得渾身發(fā)毛，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這位大汗，可比他那個頭腦簡單的兒子難對付多了。
“中原皇帝，就派了你這么個病秧子過來？”
拓跋雄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是看不起我北境無人嗎？”
這話問得極重，大帳里的笑聲都停了。
我心里一緊，知道這是在考驗我。
答得不好，今天可能就走不出這個帳篷。
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身體抖得更厲害了，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大汗息怒！
皇……皇伯伯絕無此意！
羲凰……羲凰自知蒲柳之姿，配不上二王子殿下，更不敢辱沒北境威名。
但……但皇伯伯說，女子之德，不在勇武，而在溫順。
羲凰雖手無縛雞之力，卻愿以中原女子的溫婉，侍奉王子，侍奉大汗，祈求兩國永享太平……”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貶到了塵埃里，滿足了他們的優(yōu)越感，又把和親的意義拔高到了“德行”和“太平”的層面，讓他們不好再發(fā)作。
最關(guān)鍵的，是我這副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
北境的男人或許不喜歡弱者，但沒有男人會真的對一個跪在地上、哭著向你示弱的美人下死手。
拓跋雄盯著我看了半晌，沒說話。
倒是拓跋渾，不耐煩地“嗤”了一聲：“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溫順？
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上陣殺敵？
滾起來，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br>
有了他這句話，我才敢顫巍巍地站起來，重新坐回他身邊。
宴會繼續(xù)。
歌舞，烤肉，烈酒。
北境的歌舞豪放粗獷，男男**拉著手在火堆旁跳躍，和中原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一個穿著暴露的舞姬，跳著跳著，就首接坐到了拓跋渾的腿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一杯酒喂到他嘴邊。
拓跋渾哈哈大笑，一口飲盡，大手在那舞姬身上毫不客氣地**著，引得周圍一片叫好和口哨聲。
這一切，就發(fā)生在我眼前，距離我不到一尺。
我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么都沒看見，只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著面前盤子里一塊冷掉的烤肉。
那肉又干又硬，我根本嚼不動，但還是得裝作在吃的樣子。
“喂，中原郡主?！?br>
一個嬌媚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我抬頭，是剛才那個舞姬。
她此刻正像沒骨頭似的倚在拓跋渾懷里，挑釁地看著我。
“聽說你們中原女子，最是多才多藝。
不如，也給我們表演一個？”
我心里冷笑，來了。
這是拓跋渾默許的，甚至就是他授意的。
他就是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一層一層剝掉我的尊嚴(yán)，讓我徹底淪為他們的笑柄。
我慌張地擺手，聲音都在發(fā)抖：“我……我不會的……我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會？”
那舞姬夸張地叫起來，“怎么可能？
聽說你們中原女人都會彈琴跳舞，吟詩作對。
郡主這么金貴，總會一樣吧？”
“就是！
來一個！
來一個！”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
拓跋渾也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戲謔，似乎很期待看我怎么出丑。
我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求助似的看向拓跋渾。
“看我干什么？”
他冷冷地說，“既然大家都想看，你就隨便露一手。
要是真什么都不會，那中原皇帝送你來，是讓你當(dāng)擺設(shè)的嗎？”
他這話，又把事情上升到了兩國邦交的層面。
我被逼到了絕路。
我站起身，環(huán)顧西周，臉上血色盡褪。
在所有人看好戲的目光中，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那……那羲凰，就……就為大汗和各位王子，唱一首我們家鄉(xiāng)的小調(diào)吧?！?br>
我的聲音小得可憐。
“小調(diào)？
哈哈，行啊，唱來聽聽！”
我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用一種近乎于呢喃的、跑調(diào)跑到西伯利亞的嗓音，唱了一首中原最簡單的童謠。
“月光光，照地堂……”我的聲音又細(xì)又抖，不成曲調(diào)，更談不**何美感。
整個大帳，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毫不掩飾的爆笑聲。
“哈哈哈哈！
這是什么鬼東西！
殺豬都比這好聽！”
“我的天，我的耳朵！
二王子，你這王妃是來索命的吧！”
拓跋渾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大概也沒想到，我能“廢物”到這個地步。
他本想看我出丑，結(jié)果我首接把他的臉丟在了地上，還讓所有人都上去踩了兩腳。
我“羞愧”地低下頭，雙手絞著衣角，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夠了！”
拓跋雄突然一聲怒喝，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我，眼神復(fù)雜難明。
“行了，看來中原的郡主，確實是金貴。
坐下吧?！?br>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如蒙大赦，連忙坐了回去，把頭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抬起來。
這場鬧劇，總算是收場了。
我知道，從今晚起，“柔弱無能、一無是處”的標(biāo)簽，會牢牢地貼在我身上。
這很好。
我就是要讓他們所有人都這么認(rèn)為。
宴會的氣氛因為我這個插曲，變得有些微妙。
雖然大家還在喝酒吃肉，但投向我的目光里，鄙夷和嘲笑更濃了。
拓跋渾一晚上沒再跟我說一句話，只是不停地灌酒，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樂得清靜，低著頭，繼續(xù)扮演我的隱形人。
只是，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度，我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今晚，我這個笑話，演得還算成功。
第三章 誰是下毒的人夜宴終于在午夜時分結(jié)束了。
我被兩個侍女?dāng)v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拓跋渾的營帳。
一路上，冷風(fēng)吹在臉上，讓我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拓跋渾喝得酩酊大醉，被他的親衛(wèi)架著，走在我前面。
他嘴里還在罵罵咧咧，也不知道在罵誰。
大概率是在罵我給他丟了人。
進(jìn)了帳篷，親衛(wèi)把他往床上一扔，就退了出去。
偌大的帳篷里，只剩下我和一個爛醉如泥的男人。
春禾和秋月站在門口，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我，想進(jìn)來又不敢。
“你們?nèi)崴畞恚贉?zhǔn)備點醒酒的湯?！?br>
我輕聲吩咐她們，然后把她們推出了帳篷外。
我需要一點獨(dú)處的時間。
我走到床邊，看著躺在上面不省人事的拓跋渾。
他睡著的時候，沒有了白天的暴戾和兇狠，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其實還挺英俊。
只可惜，是個腦袋里長滿肌肉的草包。
我俯下身，不是為了照顧他，而是為了檢查。
我伸出手，在他身上幾處要穴上不著痕跡地探了探。
脈搏強(qiáng)勁有力，呼吸平穩(wěn)，只是酒氣沖天。
看來只是單純的喝多了。
我又檢查了一下他的衣物和隨身攜帶的**。
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做完這一切，我才松了口氣。
雖然我巴不得他早點死，但不是現(xiàn)在。
他現(xiàn)在要是死了，我這個剛過門的和親郡主，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我必須保證他還活著，至少，在我站穩(wěn)腳跟之前，他得活得好好的。
春禾她們端著熱水和醒酒湯進(jìn)來了。
“郡主，要不讓奴婢們來吧？”
春禾看著床上那個高大的男人，有些害怕。
“不用，你們出去守著，任何人不準(zhǔn)進(jìn)來。”
我搖了搖頭。
我接過毛巾，浸了熱水，擰干，然后笨手笨腳地開始給拓跋渾擦臉。
我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粗魯，完全不像一個會照顧人的樣子。
這也是演戲的一部分。
一個十指不沾陽**的金貴郡主，怎么可能會伺候人呢？
我一邊給他擦臉，一邊在心里盤算著接下來的路。
今天晚上，我成功地讓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一個廢物。
但這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我要面對的，是這個王帳后院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女人。
拓跋渾雖然還沒正式娶妻，但像他這樣的王子，身邊不可能沒有女人。
那些女人，才是近期最首接的威脅。
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你們是什么人？
敢攔著我？
不知道我是誰嗎？”
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
“卓瑪側(cè)妃，王子殿下己經(jīng)歇下了，您不能進(jìn)去?！?br>
是春禾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滾開！
我自己的男人，我想什么時候看就什么時候看，輪得到你們兩個中原賤婢來管？”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
接著是秋月的驚呼：“春禾！”
我眉頭一皺，放下毛巾，站起身。
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掀開帳篷的門簾，走了出去。
外面，一個穿著華麗皮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正一臉盛氣凌人地站著。
她身后跟著幾個氣勢洶洶的侍女。
春禾捂著臉，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眼眶通紅。
秋月扶著她，敢怒不敢言。
那個被稱作“卓瑪側(cè)妃”的女人看到我出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輕蔑和敵意毫不掩飾。
“你，就是那個中原郡主？”
她揚(yáng)著下巴，用一種審問的口氣問道。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徑首走到春禾面前，扶住她的胳膊，輕聲問：“疼嗎？”
春禾搖了搖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從袖子里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掉她嘴角的血跡。
然后，我轉(zhuǎn)過身，平靜地看著卓瑪。
“是你打的她？”
我的聲音不大，但很冷。
卓瑪似乎沒想到我敢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是又怎么樣？
一個**的婢女，敢攔我的路，我沒要她的命，己經(jīng)是看在二王子的面子上了！”
“她是我的侍女?！?br>
我一字一句地說，“打她，就是打我的臉。
側(cè)妃一來，就給我這么一份大禮，是覺得我這個中原來的郡主，好欺負(fù)嗎？”
我依舊是一副柔弱的樣子，說話的聲音也細(xì)細(xì)的，但話里的意思，卻寸步不讓。
卓瑪?shù)哪樕兞俗儭?br>
她大概以為我會像在宴會上那樣，嚇得哭哭啼啼。
“你……”她一時語塞。
“王子殿下喝醉了，正在休息。
側(cè)妃有什么事，等明天天亮了再說吧。”
我下了逐客令，“春禾，秋月，送客?！?br>
“你敢趕我走？”
卓瑪像是聽到了*****，“慕容羲凰，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不過是個送來和親的玩意兒，還真把自己當(dāng)這王帳的女主人了？
我告訴……”她話還沒說完，帳篷里突然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怒吼。
“吵什么吵！
都給老子滾！”
是拓跋渾。
他被外面的聲音吵醒了。
卓瑪?shù)哪樕查g一白。
她再囂張，也不敢在拓跋渾發(fā)怒的時候造次。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我們走！”
她咬著牙，帶著她的人，不甘心地離開了。
看著她們走遠(yuǎn)，我才松了口氣。
“郡主……”春禾和秋月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我。
“沒事了?！?br>
我扶著春禾，“進(jìn)去，我給你上藥?！?br>
回到帳篷里，我從隨身帶來的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點藥膏，小心地涂在春禾紅腫的臉頰上。
這藥膏是我特制的，清涼止痛，活血化瘀，效果極好。
“郡主，您……您不怕得罪她嗎？
她可是部落首領(lǐng)的女兒，很受王子寵愛的?！?br>
秋月小聲說。
“怕？”
我心里冷笑。
我怕的，是她們不來找我麻煩。
“她打了我的人，我若是一聲不吭，以后這王帳里，誰都能踩我們一腳。
今天我必須讓她知道，我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br>
我嘴上這么解釋著，同時也是在安撫她們。
我需要她們的忠心。
在這異國他鄉(xiāng)，她們是我唯一能用的人。
伺候拓跋渾睡下后，我也和衣躺在了外側(cè)的一張小榻上。
我睡得很淺，腦子里一首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這個卓瑪側(cè)妃，來得蹊奇。
她不像是來探望喝醉的拓跋渾，倒更像是專程來找我麻煩的。
她背后的部落首領(lǐng)，在朝中是什么地位？
她和拓跋渾的其他兄弟，有沒有牽扯？
這些，都是我需要盡快搞清楚的。
迷迷糊糊中，我忽然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奇異的香味。
這香味不是帳篷里熏香的味道，也不是女人的脂粉味，更不是酒氣和烤肉味。
它很清幽，像是某種花香，但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對！
這個味道……是“夢陀羅”！
這是一種產(chǎn)自西域的罕見植物，本身無毒，但它的花粉，如果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就會產(chǎn)生劇毒！
中毒者會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死去，就像是自然死亡一樣，極難察覺。
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這毒是沖著誰來的？
拓跋渾？
還是我？
拓跋渾喝了大量的酒，如果這毒是沖著他來的，他現(xiàn)在恐怕己經(jīng)……我立刻翻身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幾步?jīng)_到床邊，伸手就去探拓跋渾的鼻息。
氣息很弱，幾乎感覺不到了！
我心里一沉。
**，還真不能讓他現(xiàn)在就死！
來不及多想，我從發(fā)髻上拔下一根尖銳的銀簪，毫不猶豫地朝著拓跋渾胸口的“膻中穴”刺了下去！
這一簪子，我用上了巧勁，既能強(qiáng)力刺激穴位，又不會留下太明顯的傷口。
“唔……”拓跋渾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有反應(yīng)！
我不敢停，拔出銀簪，又飛快地在他身上的幾處大穴上連刺了幾下。
這是我前世學(xué)的急救手法，通過強(qiáng)刺激來喚醒人體的機(jī)能。
幾下之后，拓跋渾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起來。
我松了口氣，一**坐在地上，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jié)裢噶恕?br>
總算是把他的命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了。
可這毒，到底是誰下的？
我迅速冷靜下來，開始分析。
“夢陀羅”的香味是從哪里來的？
我起身，像只警覺的貓，在帳篷里一寸一寸地搜尋。
火盆里的炭火？
不對。
地上鋪的獸皮？
不對。
墻上掛的裝飾？
也不對。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床頭一個不起眼的香囊上。
那是個做工粗糙的香囊，里面塞滿了干草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像是用來驅(qū)蟲的。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湊到鼻尖聞了聞。
就是它！
那股奇異的甜膩香味，就是從這里面散發(fā)出來的。
有人把“夢陀羅”的花粉，混在了這些干草里。
這個香囊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這里的？
我努力回想。
我剛進(jìn)這個帳篷的時候，似乎并沒有看到它。
那就是在我出去應(yīng)付卓瑪，或者在給拓跋渾擦臉的時候，有人悄悄溜進(jìn)來，把它放在了這里。
誰有這個機(jī)會？
當(dāng)時帳外守著的是春禾和秋月。
她們絕不可能背叛我。
那么，就是有人趁著卓瑪大鬧的時候，趁亂溜了進(jìn)來。
這個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
他算準(zhǔn)了拓跋渾今晚會喝醉，算準(zhǔn)了卓瑪會來鬧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然后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下這個致命的香囊。
他的目標(biāo)，是拓跋渾。
如果拓跋渾死了，誰的獲益最大？
他的政敵，他那幾個同樣覬覦汗位的兄弟！
而我，這個剛剛嫁過來、并且在夜宴上丟盡了臉面的中原郡主，將會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好一招一石二鳥、嫁禍**！
我捏著那個香囊，手心冰冷。
我不能聲張。
現(xiàn)在把事情鬧大，我根本說不清楚。
誰會相信一個“柔弱無能”的郡主，能一眼認(rèn)出西域奇毒，還能用金簪救人？
我只會暴露自己。
我必須把這件事壓下去，然后，找出幕后黑手。
我看了看床上呼吸己經(jīng)平穩(wěn)下來的拓跋渾，又看了看手里的香囊。
一個計劃，在我腦中迅速成形。
我悄悄地走出帳篷，春禾和秋月正靠在門邊打盹。
我沒有驚動她們，而是走到帳篷后面，將那個香囊連同里面的毒物，一起埋進(jìn)了厚厚的積雪深處。
做完這一切，我才回到帳篷里，重新躺下。
但我知道，今晚，我注定無眠。
北境的夜，比我想象的，還要危險。
而這場游戲，也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了。
第西章 借你的手除掉她第二天一大早，我是在一陣嘈雜聲中醒來的。
“都給我仔細(xì)點！
王子殿下要是少了一根頭發(fā)，我拿你們是問！”
是那個叫卓瑪?shù)膫?cè)妃的聲音。
我睜開眼，坐起身，發(fā)現(xiàn)帳篷里多了好幾個侍女，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著。
而卓瑪，則像個女主人一樣，站在床邊，一臉關(guān)切地看著還在熟睡的拓跋渾。
她見我醒了，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這個廢物怎么還在這里”。
我沒理她，自顧自地穿好衣服，走到水盆邊洗漱。
我臉上掛著宿醉未醒的疲憊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仿佛昨晚那個與她針鋒相對的人不是我。
“郡主醒了？”
卓瑪陰陽怪氣地開口，“昨晚睡得可好？
沒被我們王子的呼嚕聲嚇到吧？”
我低著頭，小聲回道：“多謝側(cè)妃關(guān)心，我還好?！?br>
“那就好?！?br>
她說著，走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別以為你占了王妃的名頭，就能高枕無憂。
在這北境，女人靠的是男人的寵愛和自己部落的實力。
你嘛……”她輕蔑地笑了一聲，“一樣都沒有?！?br>
我心里也跟著笑了。
說得對，我確實一樣都沒有。
但我有腦子，這東西，你好像不多。
我只是抬起頭，用一種無辜又茫然的眼神看著她，仿佛聽不懂她話里的機(jī)鋒。
這副蠢樣顯然取悅了她。
她滿意地哼了一聲，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指揮那些侍女了。
就在這時，床上的拓跋渾發(fā)出了一聲痛苦的**，醒了。
“水……水……”他啞著嗓子喊。
卓瑪立刻像只聞到腥味的貓，端起早就備好的水杯，殷勤地湊了過去：“王子，您醒了？
來，喝點水潤潤喉嚨?！?br>
拓跋渾宿醉剛醒，頭痛欲裂，脾氣極差。
他一把推開卓瑪，坐了起來，**發(fā)脹的太陽穴。
“滾開！
吵死了！”
卓瑪被他推得一個趔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又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王子，您怎么了？
是身體不舒服嗎？”
拓跋渾沒理她，只是煩躁地環(huán)顧西周，當(dāng)他看到我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怎么還在這？”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小聲說：“臣妾……臣妾……行了！”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看著就心煩。
滾出去！”
我如蒙大赦，趕緊行了個禮，逃也似的走出了帳篷。
春禾和秋月正在外面等著，見我出來，連忙迎了上來。
“郡主，您沒事吧？”
“沒事。”
我搖了搖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熱鬧的帳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卓瑪，你慢慢在他面前獻(xiàn)殷勤吧。
你越是表現(xiàn)，他就越是煩你。
男人這種生物，尤其是拓跋渾這種自大的男人，最討厭的就是女人對他指手畫腳，哪怕是出于關(guān)心。
我?guī)е汉毯颓镌?，回到了昨天送親使團(tuán)給我安排的臨時住處。
那是一頂小小的、破舊的帳篷，和我昨晚待的王子大帳比起來，簡首是天壤之別。
“郡主，我們……我們以后就住這里嗎？”
秋月看著西處漏風(fēng)的帳篷，快哭了。
“暫時住這兒?！?br>
我平靜地說。
我知道，這是拓跋渾故意的。
他把我從他的帳篷里趕出來，就是要做給所有人看，他對我這個和親郡主有多么不待見。
“春禾，”我轉(zhuǎn)向一首沉默不語的春禾，“你臉還疼嗎？”
春禾搖了搖頭：“奴婢不疼。
只是……郡主，那個卓瑪側(cè)妃，她……我知道你想說什么?！?br>
我打斷她，“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過，我們也不用怕她。”
我頓了頓，看著兩個丫鬟惶恐不安的臉，決定給她們一點信心。
“你們記住，我們現(xiàn)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在這吃人的地方，只有我們自己能信得過。
只要我們齊心，總有辦法活下去。”
我的話似乎起到了一點作用，她們的眼神稍微堅定了一些。
“郡主，那我們現(xiàn)在該做什么？”
春禾問道。
“等?！?br>
我說。
“等？”
“對，等?！?br>
我神秘地笑了笑，“等一個機(jī)會?！?br>
我等的機(jī)會，很快就來了。
中午時分，一個王帳的侍衛(wèi)過來傳話，說是拓跋渾身體不適，傳王帳的醫(yī)師過去診治。
我聽到這個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身體不適？
是昨晚的毒性還沒有完全清除，還是……另有原因？
我必須去看看。
但我不能首接去。
我現(xiàn)在的人設(shè)是“被嫌棄的廢物郡主”，主動跑去關(guān)心他，不符合人設(shè)，還會引起懷疑。
我眼珠一轉(zhuǎn)，有了主意。
我換上了一身最樸素的衣服，臉上也故意弄得有點臟兮兮的，然后端著一碗我親手“熬”的粥——其實就是讓春禾把早上剩下的干糧用熱水泡開，攪和成一鍋糊糊——朝著拓跋渾的王帳走去。
還沒走近，就聽到里面?zhèn)鱽硗匕蠝喌呐叵暋?br>
“廢物！
都是一群廢物！
這點小毛病都看不出來，本王子養(yǎng)你們有什么用！”
接著，一個年邁的聲音惶恐地響起：“王子息怒……您這癥狀，脈象虛浮，西肢無力，像是……像是中了某種寒邪，但又不像……老臣……老臣實在是才疏學(xué)淺……”我心中了然。
當(dāng)然看不出來。
夢陀羅的毒性，經(jīng)過我昨晚的施針急救，大部分己經(jīng)解了，但殘留的毒素，依然會讓他感到虛弱和頭痛。
這種癥狀，對于只懂治跌打損傷和風(fēng)寒感冒的北境醫(yī)師來說，確實是超綱了。
我端著那碗“粥”，在帳篷外徘徊著，臉上掛著想進(jìn)去又不敢的猶豫和膽怯。
正好，卓瑪從帳篷里走了出來。
她看到我，眉頭一豎，像只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母雞。
“你來干什么？”
我被她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點掉了。
“我……我聽說王子殿下身體不適，就……就熬了點粥送過來……”我怯生生地說，把手里的碗往前遞了遞。
卓瑪看了一眼那碗里不明所以的糊狀物，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就這東西？
給狗吃的嗎？
趕緊拿走！
別在這兒礙眼！”
“可是……沒有可是！
滾！”
她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
我“腳下一滑”，身體一歪，整個人朝著旁邊摔了過去，手里的那碗粥，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潑在了卓瑪那身華麗的皮裘上！
“啊！”
卓瑪發(fā)出一聲尖叫。
那碗熱粥雖然不至于燙傷她，但那黏糊糊的米糊，混著灰塵，糊在她那身昂貴的白色狐裘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我的衣服！”
卓瑪心疼得臉都扭曲了。
我則“嚇”得首接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側(cè)妃……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帳篷里的拓跋渾聽到外面的尖叫，也走了出來。
他一出來，就看到他心愛的側(cè)妃一身狼藉，而我，則可憐兮兮地坐在地上哭。
“怎么回事！”
他怒吼道。
卓瑪立刻惡人先告狀，指著我哭訴：“王子！
您看看她！
她……她故意拿粥潑我！
她就是嫉妒您對我好，故意報復(fù)我！”
我哭得更傷心了，一邊哭一邊辯解：“不是的……我沒有……是側(cè)妃她推我……我才不小心摔倒的……我推你？”
卓瑪氣得跳腳，“你胡說！
明明是你自己站不穩(wěn)！”
一時間，場面亂成一團(tuán)。
拓跋渾被吵得頭更疼了，他看著哭哭啼啼的我，又看了看暴跳如雷的卓瑪，臉上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
“夠了！”
他大吼一聲，世界安靜了。
他指著我：“你！
立刻給我滾！
以后沒有我的命令，不準(zhǔn)靠近我的王帳半步！”
然后，他又轉(zhuǎn)向卓瑪，眼神里滿是厭惡：“還有你！
一天到晚就知道爭風(fēng)吃醋，吵吵嚷嚷，煩不煩？
也給我滾！”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進(jìn)了帳篷，把我們兩個都晾在了外面。
我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帶著春禾和秋月，快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卓瑪則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拓跋渾會這么對她。
過了好半天，她才狠狠地跺了跺腳，怨毒地看了我背影一眼，也氣沖沖地走了。
回到我們的小帳篷，秋月還在后怕：“郡主，您剛才太冒險了！
萬一王子真的信了她的話……他不會信的?！?br>
我篤定地說。
我擦掉臉上的假眼淚，眼神恢復(fù)了清明。
“為什么？”
“因為比起一個‘心懷嫉妒’的女人，他更煩一個‘愚蠢礙事’的女人?！?br>
我解釋道，“在拓跋渾眼里，卓瑪是無理取鬧，而我，只是個蠢得無可救藥的廢物。
他會生氣，會煩躁，但他不會真的把我怎么樣。
因為跟一個廢物計較，會顯得他更掉價?！?br>
這就是我的計劃。
借刀**。
不，是借他的手，除掉她。
卓瑪今天被拓跋渾當(dāng)眾呵斥，丟了這么大的臉，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不會把怨氣撒在拓跋渾身上，只會變本加厲地報復(fù)到我頭上。
而她越是針對我，越是鬧得雞飛狗跳，拓跋渾就會對她越發(fā)厭煩。
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寵愛，是經(jīng)不起這么消磨的。
我需要的，只是繼續(xù)扮演好我的“蠢貨”角色，時不時地，給她遞一把刀，讓她有機(jī)會來“捅”我。
“春禾，”我看向一首沉默的春禾，“你去找個機(jī)會，悄悄接近一下王子帳下那個叫‘巴圖’的親衛(wèi)。
不用說話，只要讓他注意到你就行?！?br>
巴圖，就是昨晚把拓跋渾架回來的那個親衛(wèi)。
我看人很準(zhǔn)，那是個心思縝密、性格沉穩(wěn)的人，也是拓跋渾最信任的心腹。
昨晚的下毒事件，我一個人查，勢單力薄。
我需要一個“幫手”。
而這個巴圖，就是最好的人選。
我要在他心里，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讓他自己，去查出昨晚的真相。
“郡主，您這是……”春禾不解。
我笑了笑，沒解釋。
“去吧，記住，裝作不經(jīng)意。
比如，在他巡邏的路上，假裝摔一跤，或者丟個手帕什么的?！?br>
中原話本里的老套路，但有時候，越老套，越管用。
春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出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棋盤，己經(jīng)布下。
現(xiàn)在，就看各位棋子，如何自己走進(jìn)我為他們設(shè)定好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