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冷宮
掌上珠，亡國公主登基了
林氏身份與冷宮公主秘密的交織（嵌入原文）永安二十三年，仲夏。
鉛灰色的云層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在吳宮的琉璃瓦上，連帶著風都裹著濕冷的潮氣，刮得檐角銅鈴失了往日清越，只?！斑旬斶旬敗背翋灥膿u晃聲，像困在深宮的人壓抑的嘆息。
整個皇城被密不透風的雨幕裹住，青石板路積了半指深的水，倒映著宮墻的影子，晃得人眼暈。
長**偏殿內(nèi)，燭火被穿窗縫溜進來的雨氣撲得明明滅滅，映得殿內(nèi)紅木家具的輪廓忽深忽淺。
殿外廊下，宮女太監(jiān)們攥緊了手里的油紙傘，指節(jié)泛白，耳朵卻都朝著殿內(nèi)的方向——里面?zhèn)鱽淼拿恳宦曂春?，都像揪著他們的心?br>
守在最前頭的是林貴妃的貼身宮女晚翠，她眼眶通紅，手里捧著早就備好的參湯，湯碗邊緣凝著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她卻渾然不覺，只不住地往殿內(nèi)望：“娘娘都疼了三個時辰了，陛下怎么還沒來？”
旁邊的大太監(jiān)李德全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在御書房跟丞相議事呢，可一聽說貴妃娘娘發(fā)動了，早就讓人備了轎，想來是這雨太大，轎輦走得慢?！?br>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放心，貴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五年前從民間尋回來，冊封為貴妃，這宮里誰不曉得，陛下連她宮里的牡丹，都要親自過問澆多少水。
這孩子，陛下盼了這么久，定會平安的?！?br>
晚翠垂眸，指尖無意識撫過參湯碗底那圈極淡的暗紋——是“林氏織造”的徽記。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娘娘家鄉(xiāng)的織錦，連燕宮都指名要呢……”話出口，又猛地噤聲，慌忙抬頭看了眼西周，生怕這私下議論被人聽了去。
誰都以為林氏是普通官宦女，卻不知她父親當年以江南織造業(yè)為基，暗中織就了**五國的布匹商路網(wǎng)，后來主動放權(quán)歸隱，才將這份煊赫藏進了“民間女子”的身份里。
宮里不少老人，其實都隱約知道林家**不簡單，只是林氏自己從不聲張，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只當她是個受寵的“普通”貴妃。
晚翠點了點頭，可心里的不安卻沒少半分。
她跟著林貴妃三年，知道自家娘娘看似溫婉，實則性子執(zhí)拗，當年陛下要為她遣散六宮，是娘娘跪著求了三天，才讓陛下收回成命。
娘娘總說，她不求獨寵，只求能安安穩(wěn)穩(wěn)守著陛下，將來有個孩子，就夠了。
可現(xiàn)在，這生孩子的關(guān)，怎么就這么難？
殿內(nèi)，穩(wěn)婆們的額上滿是汗，混著空氣中的水汽往下淌，落在青磚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林氏攥著錦被的指節(jié)泛白，原本細膩的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鬢邊的碎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頰邊，黏得難受。
就在她痛得幾乎要昏厥時，袖口不慎滑落，腕間一枚墨玉扳指露了出來，上面刻著極小的“江左盟”三字。
她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將手往回一縮，錦被掩住手腕，指尖卻仍不自覺摩挲著扳指紋路。
這是江南士族聯(lián)盟的信物，父親曾是盟中主事，及笄時親手為她戴上，說“遇事可憑此召舊部”。
此刻這枚扳指，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底氣”，只是產(chǎn)房之內(nèi)，她不愿顯露分毫。
往日里總是**笑意的杏眼，此刻被痛楚擠得只剩一條縫，可她還是強撐著，每隔片刻就往殿門方向望一眼——她知道，蕭珩定會來的。
他們初遇那年，她還是江南織造府的女兒，跟著父親來京城述職，在曲江池邊被幾個紈绔子弟糾纏，是微服出巡的蕭珩救了她。
他那時還不是皇帝，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穿著一身青布長衫，卻擋在她身前，眼神亮得像星星：“別怕，有我在?！?br>
后來他**，派人千里迢迢去江南接她，馬車駛?cè)牖食悄翘?，他就站在宮門口，穿著明**的龍袍，卻像當年一樣，朝她伸出手：“阿林，以后這宮里，你想怎樣就怎樣?！?br>
想到這里，林氏的嘴角微微牽起一絲笑意，可下一秒，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她猛地咬住下唇，鮮血滲了出來。
穩(wěn)婆趕緊上前，聲音急促：“娘娘再用點力！
孩子頭快出來了！”
林氏閉緊眼，將所有力氣都聚在腹部，耳邊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喘息聲和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清亮的啼哭突然刺破了殿內(nèi)的凝重，像一道光，劈開了滿室的壓抑。
“生了！
生了！”
穩(wěn)婆喜得聲音都發(fā)顫，她麻利地用干凈的錦布裹好嬰兒，抱著那團暖乎乎的襁褓轉(zhuǎn)身，臉上堆著笑，“貴妃娘娘，是位公主！
您瞧這眉眼，粉雕玉琢的，跟您一模一樣俊！”
林氏緊繃的身體瞬間松了勁，靠在床頭，大口喘著氣，眼底漫上初為人母的柔意，她伸出手，聲音虛弱卻滿是期待：“快，抱給我看看。”
可就在穩(wěn)婆要走到床邊時，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冷風裹著雨水灌了進來，燭火瞬間被吹滅了兩盞。
晚翠驚呼一聲，趕緊上前擋在林氏身前，卻見渾身濕透的內(nèi)侍監(jiān)總管張忠全躬著身跑進來，他的官帽歪在一邊，衣袍上的水順著下擺往下滴，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喘息：“貴、貴妃娘娘，國師……國師大人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身披玄色法袍的身影跟著走了進來。
是國師玄機子，他須發(fā)皆白，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后，臉上滿是皺紋，手里握著的桃木劍上還沾著雨水和泥點，顯然是冒雨趕來的。
玄機子平日里總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可此刻，他的臉色卻異常凝重，目光掃過穩(wěn)婆懷里的襁褓時，瞳孔驟然收縮，腳步下意識地加快，走到穩(wěn)婆面前停下。
穩(wěn)婆被他的氣勢嚇得不敢動，只能抱著襁褓站在原地。
玄機子伸出手，指尖懸在嬰兒頭頂上方一寸處，片刻后，他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緊接著，他又閉上眼，雙手快速掐訣，嘴里念念有詞，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難看。
殿內(nèi)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氏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她看著玄機子，輕聲問：“國師，怎么了？”
玄機子沒有回答，他猛地睜開眼，眼神里滿是震驚，隨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頭，聲音發(fā)顫，朝著殿外的方向喊道：“陛下！
臣有要事啟奏！
此女天生紫氣繞體，命盤顯‘九五之相’，將來……將來必能一統(tǒng)五國，定鼎天下！”
“九五之相”西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殿內(nèi)瞬間死寂。
林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臉色變得煞白，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攥著錦被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撕碎。
同時，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審視，目光下意識瞟向殿外東南角——那里曾是父親安排在宮中的暗衛(wèi)值守處，雖己多年未聯(lián)系，但她腦中瞬間閃過“能否借舊部帶孩子離開”的念頭。
只是玄機子還跪在地上，蕭珩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她只能強行壓下這想法，聲音發(fā)顫卻盡量溫和：“國師……會不會是算錯了？
阿瑤她還小……”她不敢暴露家族暗藏的勢力，怕這“九五之相”的預言再加上林家的權(quán)脈，會給孩子招來更重的忌憚。
穩(wěn)婆嚇得手一軟，襁褓險些脫手，晚翠趕緊上前扶住，才沒讓嬰兒摔在地上。
殿外的宮女太監(jiān)們更是面面相覷，臉色慘白，誰都不敢多說一個字——這種關(guān)乎天命的事，聽多了都是殺頭的罪。
不過，不少人心里都清楚，林貴妃深得圣寵，這孩子又是陛下盼了許久的，即便真有什么“九五之相”，陛下也未必會真對自己的骨肉如何，最多是……像現(xiàn)在這樣，把人藏起來。
畢竟，冷宮那地方，說是冷宮，可誰不知道，只要陛下還記得，里面的人就不會真受委屈。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wèi)的通傳：“陛下駕到——”林氏的心猛地一跳，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因為剛生產(chǎn)完，渾身無力，只能靠在床頭。
很快，明**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門口，蕭珩來了。
他沒穿朝服，只著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玄色披風，可披風早就被雨水打濕，衣擺也沾滿了泥點，顯然是一路急趕過來的。
他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額前的碎發(fā)貼在額頭上，臉色帶著幾分疲憊，可眼神里卻滿是急切——只是，當他聽到殿內(nèi)殘留的“九五之相”幾個字，看到跪倒在地的玄機子，以及林氏慘白的臉時，眼神瞬間變了。
急切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有震驚，有疑慮，更多的卻是忌憚。
蕭珩快步走進殿內(nèi)，目光首接落在穩(wěn)婆懷里的襁褓上。
那里面的嬰兒似乎察覺到了周遭的凝重，停止了啼哭，閉著眼睛酣睡，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若是往常，看到這樣的孩子，蕭珩定會滿心歡喜，可此刻，他的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沒有半分初為人父的溫情。
林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么，卻被蕭珩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沒有看她，而是轉(zhuǎn)頭看向玄機子，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玄機子，你再說一遍，什么叫‘九五之相’？”
玄機子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艱澀：“回陛下，臣方才觀公主面相，見紫氣縈繞，又掐算其生辰八字，確是‘九五之相’。
此乃天命，臣不敢欺瞞陛下。”
“天命？”
蕭珩冷笑一聲，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吳國尚在夾縫求生，每年要給燕國、楚國納貢，才能換得一時安寧。
一個剛出生的公主，倒要奪朕的天下，定鼎五國？”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此事若是傳出去，你可知后果？
鄰國必視我吳宮為禍患，定會聯(lián)合起來攻打吳國！
到時候，**之禍就在眼前，你擔得起嗎？”
玄機子身體一僵，他抬起頭，看著蕭珩，眼神里滿是無奈：“陛下，天命不可逆。
臣只能以術(shù)法隱匿公主的氣息，讓她遠離朝堂紛爭，不與皇室宗親接觸，或許能暫時瞞過天道，保吳國一時安寧，也……也能保貴妃與公主的性命?！?br>
“只能這樣？”
蕭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甘。
他不是不心疼林氏，也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可他是吳國的皇帝，肩上扛著的是整個**的安危。
若是因為一個預言，讓吳國陷入滅國之災(zāi)，他就是吳國的罪人。
蕭珩沉默了，殿內(nèi)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嘩啦啦”的，像是要將整個宮殿吞沒。
他的目光落在林氏蒼白的臉上，那雙曾經(jīng)讓他甘愿放下帝王威儀的杏眼，此刻滿是淚水，像蒙塵的珍珠，看得他心像被**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記得，去年林氏染了風寒，高燒不退，他守在她床邊三天三夜，親自為她煎藥，喂她喝水。
那時他說：“阿林，你要是有事，朕這江山還有什么意思？”
林氏當時笑著說：“陛下是萬民之主，不能只想著臣妾。”
可現(xiàn)在，他卻要親手將她和他們的孩子，推向冷宮。
林氏看著蕭珩的眼神，從期待到失望，再到絕望。
她知道，蕭珩是皇帝，他有他的無奈，可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輕聲說：“陛下，阿瑤她還小，她什么都不懂，那個預言……或許只是國師算錯了呢？”
蕭珩的心猛地一顫，他避開林氏的目光，看向殿外的雨幕，聲音冷得像冰：“貴妃德行有失，即日起遷居冷宮。
公主……便隨她一同去，對外只說貴妃難產(chǎn)，母女俱亡?！?br>
“陛下！”
林氏猛地抬頭，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臣妾做錯了什么？
阿瑤又做錯了什么？
您說過要護我們母女周全的，您怎么能……”她的話還沒說完，張忠全就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眼神里滿是歉意：“貴妃娘娘，陛下也是為了吳國，為了您和公主的性命，您就……別再為難陛下了?！?br>
林氏看著張忠全，又看向蕭珩，蕭珩卻始終沒有回頭。
她知道，再說什么都沒用了。
帝王的愛，終究是抵不過江山社稷。
不過，她心里也清楚，把她們送進冷宮，看似是懲罰，實則是蕭珩能想到的、既能“瞞天過?！?，又能暗中保護她們的最好辦法了。
宮里人都知道冷宮的存在，也隱約聽說里面關(guān)著個“見不得光”的公主，只是沒人敢明說，都心照不宣地守著這個秘密。
穩(wěn)婆抱著襁褓，跟在林氏身后，一步步走出長**。
冰冷的雨水打在襁褓上，透過錦布滲進去，嬰兒似是察覺到了寒意，發(fā)出一聲微弱的嗚咽，小身子微微顫抖。
林氏回頭望了一眼殿門口的蕭珩，他站在廊下，明**的身影在雨幕里模糊，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始終沒有回頭。
行至宮墻轉(zhuǎn)角，林氏腳步微頓，目光掃過暗處一個縮著身子的灰衣老仆。
那老仆是父親當年留在京城的管家，如今以雜役身份蟄伏宮中。
林氏只極淡地遞了個眼神，老仆立刻會意，佝僂著身子隱入更深的陰影里。
晚翠想跟著一起走，卻被張忠全攔住了：“晚翠姑娘，陛下有旨，你留在長**，負責處理后續(xù)事宜，不得隨貴妃前往冷宮?！?br>
晚翠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總管大人，娘娘身邊不能沒人照顧??！
冷宮那么苦，娘娘剛生產(chǎn)完，怎么受得住？”
張忠全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這是陛下的旨意，誰也改不了。
你放心，陛下心里是有貴妃的，他己經(jīng)暗中吩咐過，會讓冷宮的太監(jiān)宮女多照拂貴妃和公主，不會讓她們真的受苦?！?br>
晚翠當然知道，冷宮看著凄清，可里面的人，只要陛下還記掛著，日子就不會真難過，更何況，那位公主，身份本就特殊。
晚翠還想說什么，可看著張忠全決絕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看著林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里，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落葉，無助又孤單。
不多時，張忠全親自捧著一個包裹過來，遞給林氏：“貴妃娘娘，陛下吩咐，給您和公主備了些衣物?！?br>
林氏接過包裹，指尖觸到里面一張折疊的薄紙，心微微一沉。
她不動聲色地將包裹抱在懷里，低頭看了眼襁褓中的女兒，輕聲道：“多謝總管?！?br>
那薄紙展開，是一幅標注詳盡的江南商路圖——這是她借老仆傳遞的信號，讓家族舊部知曉她的處境，為日后護蕭瑤埋下后路。
而這一切，都被她藏在“母親護女”的尋常舉動下，無人察覺。
宮里人都知道冷宮有位公主，卻沒人知道，這位公主背后，還牽扯著林家龐大的勢力網(wǎng)。
宮門外，蕭珩看著林氏的背影徹底消失，才抬手按了按發(fā)緊的眉心，聲音沙啞地對李德全說：“封鎖長**，今日之事，誰敢多嘴一個字，株連九族。”
“是。”
李德全趕緊躬身應(yīng)道。
蕭珩又轉(zhuǎn)頭看向玄機子，語氣嚴肅：“你立刻用術(shù)法抹去所有與公主相關(guān)的痕跡，包括她的生辰八字，她的哭聲，還有殿內(nèi)所有人的記憶，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公主還活著?！?br>
“臣遵旨?！?br>
玄機子躬身行禮，隨后從袖中取出一個桃木羅盤，開始施法。
只見羅盤上的指針快速轉(zhuǎn)動，殿內(nèi)的燭火忽明忽暗，空氣中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流動，將所有關(guān)于蕭瑤的氣息一點點抹去。
蕭珩站在原地，看著玄機子施法，心里卻像被掏空了一樣。
他知道，他這樣做，對林氏和蕭瑤不公平，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是皇帝，只能選擇對吳國最有利的路。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在為這場關(guān)于“天命”的秘密哀悼。
冷宮內(nèi)，潮濕的空氣里帶著一股霉味，墻壁上的白灰己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的青磚。
林氏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將襁
鉛灰色的云層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在吳宮的琉璃瓦上，連帶著風都裹著濕冷的潮氣，刮得檐角銅鈴失了往日清越，只?！斑旬斶旬敗背翋灥膿u晃聲，像困在深宮的人壓抑的嘆息。
整個皇城被密不透風的雨幕裹住，青石板路積了半指深的水，倒映著宮墻的影子，晃得人眼暈。
長**偏殿內(nèi)，燭火被穿窗縫溜進來的雨氣撲得明明滅滅，映得殿內(nèi)紅木家具的輪廓忽深忽淺。
殿外廊下，宮女太監(jiān)們攥緊了手里的油紙傘，指節(jié)泛白，耳朵卻都朝著殿內(nèi)的方向——里面?zhèn)鱽淼拿恳宦曂春?，都像揪著他們的心?br>
守在最前頭的是林貴妃的貼身宮女晚翠，她眼眶通紅，手里捧著早就備好的參湯，湯碗邊緣凝著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她卻渾然不覺，只不住地往殿內(nèi)望：“娘娘都疼了三個時辰了，陛下怎么還沒來？”
旁邊的大太監(jiān)李德全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在御書房跟丞相議事呢，可一聽說貴妃娘娘發(fā)動了，早就讓人備了轎，想來是這雨太大，轎輦走得慢?！?br>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你放心，貴妃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五年前從民間尋回來，冊封為貴妃，這宮里誰不曉得，陛下連她宮里的牡丹，都要親自過問澆多少水。
這孩子，陛下盼了這么久，定會平安的?！?br>
晚翠垂眸，指尖無意識撫過參湯碗底那圈極淡的暗紋——是“林氏織造”的徽記。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娘娘家鄉(xiāng)的織錦，連燕宮都指名要呢……”話出口，又猛地噤聲，慌忙抬頭看了眼西周，生怕這私下議論被人聽了去。
誰都以為林氏是普通官宦女，卻不知她父親當年以江南織造業(yè)為基，暗中織就了**五國的布匹商路網(wǎng)，后來主動放權(quán)歸隱，才將這份煊赫藏進了“民間女子”的身份里。
宮里不少老人，其實都隱約知道林家**不簡單，只是林氏自己從不聲張，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只當她是個受寵的“普通”貴妃。
晚翠點了點頭，可心里的不安卻沒少半分。
她跟著林貴妃三年，知道自家娘娘看似溫婉，實則性子執(zhí)拗，當年陛下要為她遣散六宮，是娘娘跪著求了三天，才讓陛下收回成命。
娘娘總說，她不求獨寵，只求能安安穩(wěn)穩(wěn)守著陛下，將來有個孩子，就夠了。
可現(xiàn)在，這生孩子的關(guān)，怎么就這么難？
殿內(nèi)，穩(wěn)婆們的額上滿是汗，混著空氣中的水汽往下淌，落在青磚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林氏攥著錦被的指節(jié)泛白，原本細膩的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鬢邊的碎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頰邊，黏得難受。
就在她痛得幾乎要昏厥時，袖口不慎滑落，腕間一枚墨玉扳指露了出來，上面刻著極小的“江左盟”三字。
她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將手往回一縮，錦被掩住手腕，指尖卻仍不自覺摩挲著扳指紋路。
這是江南士族聯(lián)盟的信物，父親曾是盟中主事，及笄時親手為她戴上，說“遇事可憑此召舊部”。
此刻這枚扳指，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底氣”，只是產(chǎn)房之內(nèi)，她不愿顯露分毫。
往日里總是**笑意的杏眼，此刻被痛楚擠得只剩一條縫，可她還是強撐著，每隔片刻就往殿門方向望一眼——她知道，蕭珩定會來的。
他們初遇那年，她還是江南織造府的女兒，跟著父親來京城述職，在曲江池邊被幾個紈绔子弟糾纏，是微服出巡的蕭珩救了她。
他那時還不是皇帝，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穿著一身青布長衫，卻擋在她身前，眼神亮得像星星：“別怕，有我在?！?br>
后來他**，派人千里迢迢去江南接她，馬車駛?cè)牖食悄翘?，他就站在宮門口，穿著明**的龍袍，卻像當年一樣，朝她伸出手：“阿林，以后這宮里，你想怎樣就怎樣?！?br>
想到這里，林氏的嘴角微微牽起一絲笑意，可下一秒，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她猛地咬住下唇，鮮血滲了出來。
穩(wěn)婆趕緊上前，聲音急促：“娘娘再用點力！
孩子頭快出來了！”
林氏閉緊眼，將所有力氣都聚在腹部，耳邊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喘息聲和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清亮的啼哭突然刺破了殿內(nèi)的凝重，像一道光，劈開了滿室的壓抑。
“生了！
生了！”
穩(wěn)婆喜得聲音都發(fā)顫，她麻利地用干凈的錦布裹好嬰兒，抱著那團暖乎乎的襁褓轉(zhuǎn)身，臉上堆著笑，“貴妃娘娘，是位公主！
您瞧這眉眼，粉雕玉琢的，跟您一模一樣俊！”
林氏緊繃的身體瞬間松了勁，靠在床頭，大口喘著氣，眼底漫上初為人母的柔意，她伸出手，聲音虛弱卻滿是期待：“快，抱給我看看。”
可就在穩(wěn)婆要走到床邊時，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冷風裹著雨水灌了進來，燭火瞬間被吹滅了兩盞。
晚翠驚呼一聲，趕緊上前擋在林氏身前，卻見渾身濕透的內(nèi)侍監(jiān)總管張忠全躬著身跑進來，他的官帽歪在一邊，衣袍上的水順著下擺往下滴，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喘息：“貴、貴妃娘娘，國師……國師大人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身披玄色法袍的身影跟著走了進來。
是國師玄機子，他須發(fā)皆白，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后，臉上滿是皺紋，手里握著的桃木劍上還沾著雨水和泥點，顯然是冒雨趕來的。
玄機子平日里總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可此刻，他的臉色卻異常凝重，目光掃過穩(wěn)婆懷里的襁褓時，瞳孔驟然收縮，腳步下意識地加快，走到穩(wěn)婆面前停下。
穩(wěn)婆被他的氣勢嚇得不敢動，只能抱著襁褓站在原地。
玄機子伸出手，指尖懸在嬰兒頭頂上方一寸處，片刻后，他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緊接著，他又閉上眼，雙手快速掐訣，嘴里念念有詞，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難看。
殿內(nèi)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氏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她看著玄機子，輕聲問：“國師，怎么了？”
玄機子沒有回答，他猛地睜開眼，眼神里滿是震驚，隨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頭，聲音發(fā)顫，朝著殿外的方向喊道：“陛下！
臣有要事啟奏！
此女天生紫氣繞體，命盤顯‘九五之相’，將來……將來必能一統(tǒng)五國，定鼎天下！”
“九五之相”西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殿內(nèi)瞬間死寂。
林氏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臉色變得煞白，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攥著錦被的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布料撕碎。
同時，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審視，目光下意識瞟向殿外東南角——那里曾是父親安排在宮中的暗衛(wèi)值守處，雖己多年未聯(lián)系，但她腦中瞬間閃過“能否借舊部帶孩子離開”的念頭。
只是玄機子還跪在地上，蕭珩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她只能強行壓下這想法，聲音發(fā)顫卻盡量溫和：“國師……會不會是算錯了？
阿瑤她還小……”她不敢暴露家族暗藏的勢力，怕這“九五之相”的預言再加上林家的權(quán)脈，會給孩子招來更重的忌憚。
穩(wěn)婆嚇得手一軟，襁褓險些脫手，晚翠趕緊上前扶住，才沒讓嬰兒摔在地上。
殿外的宮女太監(jiān)們更是面面相覷，臉色慘白，誰都不敢多說一個字——這種關(guān)乎天命的事，聽多了都是殺頭的罪。
不過，不少人心里都清楚，林貴妃深得圣寵，這孩子又是陛下盼了許久的，即便真有什么“九五之相”，陛下也未必會真對自己的骨肉如何，最多是……像現(xiàn)在這樣，把人藏起來。
畢竟，冷宮那地方，說是冷宮，可誰不知道，只要陛下還記得，里面的人就不會真受委屈。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wèi)的通傳：“陛下駕到——”林氏的心猛地一跳，她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因為剛生產(chǎn)完，渾身無力，只能靠在床頭。
很快，明**的身影出現(xiàn)在殿門口，蕭珩來了。
他沒穿朝服，只著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了件玄色披風，可披風早就被雨水打濕，衣擺也沾滿了泥點，顯然是一路急趕過來的。
他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額前的碎發(fā)貼在額頭上，臉色帶著幾分疲憊，可眼神里卻滿是急切——只是，當他聽到殿內(nèi)殘留的“九五之相”幾個字，看到跪倒在地的玄機子，以及林氏慘白的臉時，眼神瞬間變了。
急切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有震驚，有疑慮，更多的卻是忌憚。
蕭珩快步走進殿內(nèi)，目光首接落在穩(wěn)婆懷里的襁褓上。
那里面的嬰兒似乎察覺到了周遭的凝重，停止了啼哭，閉著眼睛酣睡，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若是往常，看到這樣的孩子，蕭珩定會滿心歡喜，可此刻，他的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沒有半分初為人父的溫情。
林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解釋什么，卻被蕭珩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沒有看她，而是轉(zhuǎn)頭看向玄機子，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玄機子，你再說一遍，什么叫‘九五之相’？”
玄機子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艱澀：“回陛下，臣方才觀公主面相，見紫氣縈繞，又掐算其生辰八字，確是‘九五之相’。
此乃天命，臣不敢欺瞞陛下。”
“天命？”
蕭珩冷笑一聲，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吳國尚在夾縫求生，每年要給燕國、楚國納貢，才能換得一時安寧。
一個剛出生的公主，倒要奪朕的天下，定鼎五國？”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放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此事若是傳出去，你可知后果？
鄰國必視我吳宮為禍患，定會聯(lián)合起來攻打吳國！
到時候，**之禍就在眼前，你擔得起嗎？”
玄機子身體一僵，他抬起頭，看著蕭珩，眼神里滿是無奈：“陛下，天命不可逆。
臣只能以術(shù)法隱匿公主的氣息，讓她遠離朝堂紛爭，不與皇室宗親接觸，或許能暫時瞞過天道，保吳國一時安寧，也……也能保貴妃與公主的性命?！?br>
“只能這樣？”
蕭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甘。
他不是不心疼林氏，也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可他是吳國的皇帝，肩上扛著的是整個**的安危。
若是因為一個預言，讓吳國陷入滅國之災(zāi)，他就是吳國的罪人。
蕭珩沉默了，殿內(nèi)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嘩啦啦”的，像是要將整個宮殿吞沒。
他的目光落在林氏蒼白的臉上，那雙曾經(jīng)讓他甘愿放下帝王威儀的杏眼，此刻滿是淚水，像蒙塵的珍珠，看得他心像被**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記得，去年林氏染了風寒，高燒不退，他守在她床邊三天三夜，親自為她煎藥，喂她喝水。
那時他說：“阿林，你要是有事，朕這江山還有什么意思？”
林氏當時笑著說：“陛下是萬民之主，不能只想著臣妾。”
可現(xiàn)在，他卻要親手將她和他們的孩子，推向冷宮。
林氏看著蕭珩的眼神，從期待到失望，再到絕望。
她知道，蕭珩是皇帝，他有他的無奈，可她還是抱著一絲希望，輕聲說：“陛下，阿瑤她還小，她什么都不懂，那個預言……或許只是國師算錯了呢？”
蕭珩的心猛地一顫，他避開林氏的目光，看向殿外的雨幕，聲音冷得像冰：“貴妃德行有失，即日起遷居冷宮。
公主……便隨她一同去，對外只說貴妃難產(chǎn)，母女俱亡?！?br>
“陛下！”
林氏猛地抬頭，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臣妾做錯了什么？
阿瑤又做錯了什么？
您說過要護我們母女周全的，您怎么能……”她的話還沒說完，張忠全就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眼神里滿是歉意：“貴妃娘娘，陛下也是為了吳國，為了您和公主的性命，您就……別再為難陛下了?！?br>
林氏看著張忠全，又看向蕭珩，蕭珩卻始終沒有回頭。
她知道，再說什么都沒用了。
帝王的愛，終究是抵不過江山社稷。
不過，她心里也清楚，把她們送進冷宮，看似是懲罰，實則是蕭珩能想到的、既能“瞞天過?！?，又能暗中保護她們的最好辦法了。
宮里人都知道冷宮的存在，也隱約聽說里面關(guān)著個“見不得光”的公主，只是沒人敢明說，都心照不宣地守著這個秘密。
穩(wěn)婆抱著襁褓，跟在林氏身后，一步步走出長**。
冰冷的雨水打在襁褓上，透過錦布滲進去，嬰兒似是察覺到了寒意，發(fā)出一聲微弱的嗚咽，小身子微微顫抖。
林氏回頭望了一眼殿門口的蕭珩，他站在廊下，明**的身影在雨幕里模糊，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始終沒有回頭。
行至宮墻轉(zhuǎn)角，林氏腳步微頓，目光掃過暗處一個縮著身子的灰衣老仆。
那老仆是父親當年留在京城的管家，如今以雜役身份蟄伏宮中。
林氏只極淡地遞了個眼神，老仆立刻會意，佝僂著身子隱入更深的陰影里。
晚翠想跟著一起走，卻被張忠全攔住了：“晚翠姑娘，陛下有旨，你留在長**，負責處理后續(xù)事宜，不得隨貴妃前往冷宮?！?br>
晚翠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總管大人，娘娘身邊不能沒人照顧??！
冷宮那么苦，娘娘剛生產(chǎn)完，怎么受得住？”
張忠全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這是陛下的旨意，誰也改不了。
你放心，陛下心里是有貴妃的，他己經(jīng)暗中吩咐過，會讓冷宮的太監(jiān)宮女多照拂貴妃和公主，不會讓她們真的受苦?！?br>
晚翠當然知道，冷宮看著凄清，可里面的人，只要陛下還記掛著，日子就不會真難過，更何況，那位公主，身份本就特殊。
晚翠還想說什么，可看著張忠全決絕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站在廊下，看著林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里，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落葉，無助又孤單。
不多時，張忠全親自捧著一個包裹過來，遞給林氏：“貴妃娘娘，陛下吩咐，給您和公主備了些衣物?！?br>
林氏接過包裹，指尖觸到里面一張折疊的薄紙，心微微一沉。
她不動聲色地將包裹抱在懷里，低頭看了眼襁褓中的女兒，輕聲道：“多謝總管?！?br>
那薄紙展開，是一幅標注詳盡的江南商路圖——這是她借老仆傳遞的信號，讓家族舊部知曉她的處境，為日后護蕭瑤埋下后路。
而這一切，都被她藏在“母親護女”的尋常舉動下，無人察覺。
宮里人都知道冷宮有位公主，卻沒人知道，這位公主背后，還牽扯著林家龐大的勢力網(wǎng)。
宮門外，蕭珩看著林氏的背影徹底消失，才抬手按了按發(fā)緊的眉心，聲音沙啞地對李德全說：“封鎖長**，今日之事，誰敢多嘴一個字，株連九族。”
“是。”
李德全趕緊躬身應(yīng)道。
蕭珩又轉(zhuǎn)頭看向玄機子，語氣嚴肅：“你立刻用術(shù)法抹去所有與公主相關(guān)的痕跡，包括她的生辰八字，她的哭聲，還有殿內(nèi)所有人的記憶，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公主還活著?！?br>
“臣遵旨?！?br>
玄機子躬身行禮，隨后從袖中取出一個桃木羅盤，開始施法。
只見羅盤上的指針快速轉(zhuǎn)動，殿內(nèi)的燭火忽明忽暗，空氣中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流動，將所有關(guān)于蕭瑤的氣息一點點抹去。
蕭珩站在原地，看著玄機子施法，心里卻像被掏空了一樣。
他知道，他這樣做，對林氏和蕭瑤不公平，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是皇帝，只能選擇對吳國最有利的路。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在為這場關(guān)于“天命”的秘密哀悼。
冷宮內(nèi)，潮濕的空氣里帶著一股霉味，墻壁上的白灰己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的青磚。
林氏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將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