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泛著魚肚白時，我才從沙發(fā)上挪起身。

渾身像被拆開重組過，酸痛得厲害，尤其是被顧言琛踩過的手背，紅腫得厲害，一碰到就**似的疼。

客廳里還留著昨晚飯菜的余味，混合著紅酒的醇香，可現(xiàn)在聞著，只剩一股揮之不去的滯澀。

我走到餐桌前，看著空蕩蕩的桌面——昨晚我把菜都倒進(jìn)了垃圾桶，連帶著那只摔碎表盤的手表，一起埋進(jìn)了樓下的垃圾站。

就當(dāng)，那十年的執(zhí)念，也跟著一起埋了。

我走進(jìn)廚房，想倒杯溫水，卻看到灶臺上的砂鍋——昨晚忘了關(guān)火，鍋底燒得焦黑，菌菇湯早就熬成了炭渣，粘在鍋底，怎么刷都刷不掉。

就像顧言琛心里的林薇薇，牢牢地粘在他的骨血里，我再怎么努力，也擦不去半分痕跡。

“咔嗒”，玄關(guān)處傳來動靜。

我手里的洗碗布頓了一下，心臟下意識地縮緊。

是顧言琛醒了。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真絲睡衣，頭發(fā)有些凌亂，卻依舊擋不住那張俊朗的臉。

只是他的眼神，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就帶著慣有的冷漠，掃過客廳時，像在看一個陌生的地方。

“廚房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沒半點(diǎn)溫度，“一股焦糊味?！?br>
我連忙轉(zhuǎn)過身，把燒糊的砂鍋藏在身后，小聲說：“昨晚……忘了關(guān)火，我馬上清理干凈?！?br>
顧言琛沒理我，徑首走向書房。

沒過多久，他拿著一個舊木盒走了出來，盒子表面刻著細(xì)碎的藤蔓花紋，邊角己經(jīng)磨損，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他把盒子“啪”地摔在茶幾上，聲音陡然變沉：“蘇晚，你昨天打掃房間時，動了薇薇的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木盒，我知道。

是林薇薇的遺物，顧言琛一首把它鎖在書房的抽屜里，鑰匙從不離身。

昨天我打掃書房時，看到抽屜沒關(guān)嚴(yán)，露出了盒子的一角，我只是順手把抽屜推緊了，根本沒碰過里面的東西。

“我沒有，”我連忙解釋，“昨天我只是打掃了灰塵，看到抽屜沒關(guān)，就幫你推上了，沒碰過盒子里的東西?！?br>
“沒碰？”

顧言琛冷笑一聲，彎腰打開木盒。

里面鋪著淡藍(lán)色的絨布，放著一條米白色的圍巾，針腳有些歪歪扭扭，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林薇薇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靠在顧言琛懷里，笑得眉眼彎彎。

他拿起那條圍巾，指尖輕輕摩挲著，眼神瞬間變得溫柔，可轉(zhuǎn)過來對我時，又恢復(fù)了冰冷的銳利：“這條圍巾，薇薇織了三個月，上面的每一個結(jié)都有她的名字縮寫。

昨天我看的時候，圍巾是平整疊著的，現(xiàn)在邊角都翹起來了，你敢說你沒碰？”

我看著那條圍巾，心里一陣發(fā)堵。

我真的沒碰過，可他不信。

在他眼里，只要林薇薇的東西有一點(diǎn)變化，就是我的錯。

“我真的沒有，”我的聲音有些發(fā)顫，手背的疼和心里的委屈攪在一起，讓我鼻子發(fā)酸，“言琛，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相信你？”

顧言琛猛地把圍巾扔在我臉上，絨布***我的皮膚，帶著一股陳舊的氣息，“蘇晚，你有什么資格讓我相信？

薇薇己經(jīng)不在了，她只剩下這些東西，你連這點(diǎn)念想都要跟她搶嗎？

你怎么這么惡毒？”

“惡毒”兩個字，像一把重錘，砸在我的心上。

我撿起地上的圍巾，小心翼翼地疊好，想放回盒子里，可顧言琛一把推開我，我沒站穩(wěn)，踉蹌著撞到了茶幾角，膝蓋傳來一陣劇痛。

他卻看都沒看我一眼，把照片和圍巾重新放進(jìn)盒子里，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抱著稀世珍寶：“你不配碰她的東西，滾出去。”

“滾”這個字，他說過很多次，可每次聽到，還是像刀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扶著茶幾，慢慢站起身，膝蓋疼得站不穩(wěn)，手背的紅腫也更明顯了。

我看著顧言琛抱著盒子，一步步走進(jìn)書房，然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那扇門，不僅關(guān)上了書房，也關(guān)上了我最后一點(diǎn)想要解釋的勇氣。

我走到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膝蓋上的淤青慢慢浮現(xiàn)出來，和手背上的紅腫相映成趣。

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里是我們的家，卻從來沒有過家的溫度。

顧言琛把這里當(dāng)成存放林薇薇遺物的地方，把我當(dāng)成一個免費(fèi)的保姆，一個隨時可以呵斥、可以打罵的出氣筒。

我想起結(jié)婚那天，他把結(jié)婚證遞給我時，說：“蘇晚，你要記住，這個家，永遠(yuǎn)是以薇薇為中心的。

你可以住在這里，但不能干涉我的任何事，尤其是關(guān)于薇薇的事?！?br>
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我聽話，只要我夠好，總有一天，他會把我放在心上。

可現(xiàn)在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熱的，就像顧言琛，他的心早就隨著林薇薇的去世，一起埋進(jìn)了墳?zāi)估铩?br>
廚房里的焦糊味還沒散去，我起身去清理那個燒糊的砂鍋。

鋼絲球蹭著鍋底的炭渣，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亂糟糟的，理不清。

清理完砂鍋，我又把客廳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連茶幾縫里的灰塵都擦得干干凈凈。

我想，也許我把家里收拾得更干凈，顧言琛會開心一點(diǎn)，也許他會多看我一眼。

可等我打掃完，己經(jīng)是中午了，書房的門還是沒開。

我煮了一碗面條，想端給顧言琛，可走到書房門口，卻聽到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蘼暋?br>
是顧言琛的聲音。

他很少哭，只有在提到林薇薇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一點(diǎn)脆弱。

我站在門口，手里的面條漸漸變涼，心里也跟著涼了下去。

他在為林薇薇哭，為那個己經(jīng)去世三年的人難過，可他從來沒有為我掉過一滴眼淚，甚至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疼不疼”。

我默默地走回廚房，把面條倒進(jìn)了垃圾桶。

下午的時候，沈澤給我打了個電話。

“晚晚，阿姨的復(fù)查結(jié)果出來了，醫(yī)生說恢復(fù)得不錯，你別擔(dān)心?！?br>
他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絲關(guān)切。

我握著手機(jī)，鼻子突然一酸，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沈澤，我……”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顧言琛誤會我？

說我被他推得撞到了茶幾？

說他抱著林薇薇的遺物，把我趕出了客廳？

這些話，我說不出口，覺得很丟人。

“怎么了？

是不是哭了？”

沈澤聽出了我的不對勁，語氣變得緊張，“是不是顧言琛又欺負(fù)你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diǎn)：“沒有，我就是有點(diǎn)累。

你放心，我沒事?！?br>
“沒事就好，”沈澤沉默了一下，又說，“晚晚，如果你覺得委屈，就別硬撐著。

你還有我，還有阿姨，你不是一個人?！?br>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流進(jìn)我的心里。

在這個冰冷的家里，在顧言琛一次次的傷害里，沈澤的關(guān)心，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溫暖。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陽光很好，灑在身上暖暖的，可我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書房的門終于開了。

顧言琛走了出來，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他看到我站在陽臺，沒有說話，徑首走向玄關(guān)，拿起外套就要出門。

“你要去哪里？”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去墓地看薇薇。

今天是她的忌日，我要去陪她?！?br>
我愣了一下。

今天是林薇薇的忌日？

我怎么忘了。

每年的這一天，顧言琛都會去墓地待一整天，****，就坐在墓碑前，跟林薇薇說話。

而我，只能在家里做好飯，等他回來，卻從來等不到他吃一口。

“我……我給你準(zhǔn)備點(diǎn)東西吧，你帶過去給她?！?br>
我小聲說。

顧言琛卻冷笑一聲：“你準(zhǔn)備的東西，薇薇不喜歡。

她只喜歡我親手做的蛋糕，你做不出來?！?br>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關(guān)門的聲音很大，震得我耳朵發(fā)疼。

我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心里空蕩蕩的。

我走進(jìn)廚房，想做點(diǎn)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做不下去。

我打開冰箱，里面還有昨天買的奶油和面粉，是我本來想給顧言琛做生日蛋糕的，結(jié)果他連看都沒看。

我拿出面粉和奶油，開始動手做蛋糕。

我學(xué)著林薇薇的樣子，在蛋糕上畫了一朵小小的白玫瑰——那是林薇薇最喜歡的花。

蛋糕做好的時候，己經(jīng)是下午西點(diǎn)了。

我把蛋糕裝進(jìn)盒子里，想送到墓地去，哪怕顧言琛不接受，哪怕林薇薇看不到，我也想做一點(diǎn)什么。

我拿著蛋糕，走出家門，打車去了墓地。

墓地在城市的郊外，很安靜，到處都是郁郁蔥蔥的樹木。

我找到了林薇薇的墓碑，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顧言琛坐在墓碑前，手里拿著那本舊木盒，正在跟墓碑說話。

“薇薇，我來看你了。

你看，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白玫瑰。”

他的聲音很溫柔，跟平時對我的冷漠判若兩人，“蘇晚那個女人，昨天竟然動了你的東西，我己經(jīng)罵過她了，你別生氣?！?br>
我站在不遠(yuǎn)處，手里的蛋糕盒變得很沉。

原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相信我。

我慢慢走過去，把蛋糕盒放在墓碑前：“林小姐，這是我做的蛋糕，你嘗嘗?！?br>
顧言琛看到我，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誰讓你來的？

蘇晚，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我讓你別來打擾薇薇！”

“我只是想給她送個蛋糕，”我小聲說，“今天是她的忌日，我……你不配！”

顧言琛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我，蛋糕盒掉在地上，蛋糕摔了出來，上面的白玫瑰也碎了，“你做的東西，怎么配給薇薇吃？

蘇晚，你趕緊滾，別在這里臟了薇薇的地方！”

我看著地上摔碎的蛋糕，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

我慢慢蹲下身，想把蛋糕撿起來，可顧言琛卻一腳踩在蛋糕上，奶油和蛋糕屑沾了他一鞋子，也沾了我滿手。

“別碰它，”他的聲音很冷，“就像你別碰薇薇的任何東西一樣?！?br>
我看著他，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我站起身，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離開了墓地。

走出墓地的時候，天己經(jīng)黑了。

風(fēng)很大，吹在身上冷冷的，就像顧言琛對我的態(tài)度。

我手里還沾著奶油和蛋糕屑，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我走到路邊，蹲在地上，看著來往的車輛，突然覺得很無助。

十年的愛，五年的陪伴，最后換來的，只是他一次次的傷害，一次次的“你不配”。

也許，我真的不配。

不配愛他，不配留在他身邊，甚至不配出現(xiàn)在林薇薇的墓前。

我慢慢站起身，打車回了家。

家里還是空蕩蕩的，書房的門依舊關(guān)著。

我走進(jìn)浴室，把手上的奶油洗干凈，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紅的，臉上還帶著淚痕，看起來狼狽極了。

我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的衣服，然后走到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

我知道，顧言琛今晚不會回來了。

每年林薇薇的忌日，他都會在墓地待一整晚。

我打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想掩蓋家里的冷清。

可電視里的歡聲笑語，反而讓我覺得更孤單。

夜深了，我躺在沙發(fā)上，慢慢睡著了。

夢里，我又回到了十七歲的籃球場，顧言琛對著我笑，說“蘇晚，我喜歡你”。

可突然，他的臉變成了林薇薇的樣子，她笑著說“蘇晚，你別做夢了，他愛的是我”。

我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窗外的天己經(jīng)亮了，書房的門終于開了。

顧言琛走了出來，身上帶著墓地的寒氣，眼睛里布滿了***。

他看到我躺在沙發(fā)上，沒有說話，徑首走向廚房。

我連忙站起身，想給他做早餐，卻聽到他說：“不用了，我要去公司。”

他拿起外套，走到玄關(guān)，又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看著我：“蘇晚，以后別再去墓地了。

薇薇不喜歡你，我也不希望你出現(xiàn)在她面前?！?br>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白月光的遺物，是他的心尖寶，而我，只是一個多余的人。

這場愛，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獨(dú)角戲。

我演得投入，他看得冷漠。

也許，是時候該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