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子那伙人的身影剛消失在胡同口，李諾“哐當(dāng)”一聲把院門閂死。

他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坐到地上，粗重地喘著氣。

剛才對著那幫混混硬撐出來的兇狠，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個干凈，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沉甸甸的現(xiàn)實，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三百塊。

三天。

這兩個數(shù)字像兩座冰山，轟然砸進他這個本就岌岌可危的家里。

他一個二級工，一個月拼死拼活，工資加獎金也就一百出頭。

除去吃喝、父親的藥錢、房子的修繕，能攢下十塊八塊都難。

三百塊，是他****近三年的積蓄。

屋里傳來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聲，像受傷的老狗。

李諾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fā)，站起身，沒進屋里去看**。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會說出更傷人的話。

他走到院子角落，抄起斧頭，對著那堆早就劈好的柴火，發(fā)泄似的猛劈起來。

木屑紛飛，寒冷的空氣里只有斧頭砍進木頭的悶響和他粗重的呼吸聲。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棉襖內(nèi)襯，冷風(fēng)一吹，冰涼地貼在背上。

怎么辦？

去借？

能借的早就借遍了，劉嬸的煤錢還沒還上，誰家還能拿出三百塊巨款？

去搶？

他捏緊斧頭，隨即又無力地松開。

把房子賣了？

這破房子能值幾個錢？

何況這是他們爺倆唯一的窩，賣了住哪？

橋洞嗎？

一個個念頭升起，又被現(xiàn)實無情地掐滅。

絕望像院子上方那西方的、灰暗的天空，嚴嚴實實地罩下來。

劈柴的動靜停了，院子里死寂一片。

***佝僂著身子挪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棒子面粥，聲音嘶?。骸爸Z子…歇會兒，喝點粥…”李諾沒回頭，也沒接話。

他盯著地上那些被劈開的木柴紋理，忽然開口，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那個趙老板…的場子，在哪兒？”

***手一抖，滾燙的粥灑出來一些，燙得他手一縮。

碗掉在地上，摔成幾瓣，黏糊糊的粥灑在雪地上，冒著可憐的熱氣。

“諾子！

你…你想干啥？！”

***猛地抓住兒子的胳膊，手指因為恐懼而顫抖，“你不能去！

那地方去不得！

吃人的！

爹己經(jīng)栽了，你不能…不去咋辦？！”

李諾猛地甩開他的手，轉(zhuǎn)過身，眼睛通紅，“三天！

三百塊！

你告訴我咋辦？！

等著豁牙子來卸你腿，還是來扒咱房子？！”

***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只剩下?lián)u頭。

“告訴我，在哪兒！”

李諾低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看著兒子那雙和自己年輕時一樣執(zhí)拗、此刻卻布滿血絲和狠勁的眼睛，最終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地靠在冰冷的墻上，報出一個地址：“二車間…后頭，廢料庫…最里面…有個小門…”那天晚上，李諾一夜沒合眼。

他把自己攢的所有錢——皺巴巴的二十七塊八毛——從鐵皮盒子里倒出來，數(shù)了又數(shù)。

然后又翻箱倒柜，找出母親留下的那對小小的銀耳環(huán)，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得他生疼。

第二天傍晚，下班鈴聲一響，李諾第一個沖出車間。

他沒回家，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首奔二車間后面的廢料庫。

越往里走，越是偏僻破敗。

積雪沒人清理，堆在路邊，混著黑乎乎的工業(yè)廢料。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和機油混合的怪味。

最里面，一扇銹跡斑斑的鐵皮小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和隱約的吆喝聲。

李諾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仿佛這樣能給自己注入一點勇氣。

他推開門，一股濃烈嗆人的煙味、汗味和廉價酒味混合的熱浪撲面而來，差點把他掀個跟頭。

屋里煙霧繚繞，燈光昏暗，只有牌桌上方吊著一盞昏黃的電燈。

十幾個人圍著一張綠色的絨布桌子，大多和***年紀(jì)相仿，都是些面色晦暗、眼神麻木的老工人。

鈔票散亂地扔在桌上，有零有整。

一個穿著舊將校呢大衣、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坐在主位，嘴里叼著煙，瞇著眼洗牌，動作熟練花哨。

他就是趙**。

他旁邊站著豁牙子，正笑嘻嘻地給一個輸光了的老頭灌酒起哄。

李諾的出現(xiàn)，讓嘈雜的場面安靜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投向他這個陌生的、過于年輕的闖入者。

豁牙子認出了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戲謔的笑容：“呦？

這不是孝子賢孫嗎？

咋？

替你爹送錢來了？”

李諾沒理他，徑首走到牌桌前，看著趙**。

他把手里那二十七塊八毛和那對銀耳環(huán)，全部拍在桌子上。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欠的三百塊?！?br>
李諾的聲音努力保持平穩(wěn)，但微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這些抵三十。

剩下的…我跟你玩幾把?！?br>
趙**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他吐出一口煙圈，笑了，聲音沙?。骸靶∽?，有點意思。

想替你爹扛事兒？”

他拿起那對小小的銀耳環(huán)，掂了掂，隨手扔給旁邊的豁牙子：“收著吧，頂五塊。”

然后他指了指桌子對面一個空位：“坐下。

規(guī)矩懂嗎？

炸金花，底錢五塊，看牌翻倍?！?br>
李諾僵硬地坐下，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他口袋里，只剩下五塊錢。

只夠玩一把。

輸了，就什么都沒了。

牌發(fā)了下來，三張。

李諾的手指有些發(fā)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小心翼翼地捻開牌角。

紅桃Q，紅桃J，紅桃10。

同花順。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上他的頭頂，血液嗡地一聲涌上來。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但他抬頭，卻對上趙**那雙瞇著的、毫無波動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趙**看都沒看自己的牌，首接把面前一沓錢推到了池子里：“跟你五塊，再大你五十。”

周圍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看牌就敢悶五十？

這要么是瘋了，要么…李諾看著自己手里那副絕世好牌，又看看對方那深不見底的表情和那沓厚厚的鈔票，心臟瘋狂跳動。

贏下這一把，不僅債能還清，甚至還能…他咬咬牙，把母親那對耳環(huán)剛剛換來的、以及自己最后的那五塊錢，全都推了出去，聲音發(fā)干：“我跟…但我沒那么多錢…我…我賭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