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枕雪彎腰扶起老婦時，指尖觸到她袖口的布料，濕冷得像浸了冰。

老婦抖得厲害，攥著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帕子里頭的硬物硌得人慌——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那枚纏上陳員外的青蚨血錢。

“道長，快……”老婦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再晚就來不及了！

方才府里的燈全滅了，只聽見老爺在書房里喊‘錢回來了’，接著就沒聲了……”蘇枕雪沒再多問，轉(zhuǎn)身回柜臺取了自己的長條包袱。

油布解開一角，露出里面裹著的桃木劍鞘，木紋在微光里泛著沉郁的紅。

老板娘見狀，臉色更白了，抓著她的袖子顫聲道：“姑娘，那可是陳員外家！

鎮(zhèn)上首富，半年前剛續(xù)弦娶了柳氏……這半年死的人里，就有他家兩個賬房先生?。　?br>
“兩個賬房？”

蘇枕雪腳步一頓。

“是啊！”

老板娘壓低聲音，“頭一個死在自家床上，心口插著銅錢；第二個更邪門，大白天在錢莊算賬，突然就倒了，等抬回來，銅錢早嵌進肉里了。

都說……都說跟陳員外三年前收的那批前朝古錢有關……”蘇枕雪眉峰蹙得更緊。

她重新系好油布，將包袱甩到背上：“借把傘?！?br>
老板娘忙從門后扯了把粗布傘遞過來，看著她跟著老婦踏入雨幕，嘴唇囁嚅著不知說了句什么，飛快地縮回手，“砰”地關上了客棧門，門閂“咔嗒”落鎖，像是要把所有的詭異都鎖在外面。

雨比剛才更急了，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老婦在前頭引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積水，嘴里不停念叨著“菩薩保佑”。

蘇枕雪跟在后面，目光掃過兩側(cè)的房屋——家家戶戶都黑著燈，門窗緊閉，連尋常人家檐下掛著的燈籠都沒亮一盞，整座鎮(zhèn)子靜得像座墳，只有風雨聲在空蕩蕩的街巷里撞來撞去。

“吱呀——”不知哪家的窗戶沒關緊，被風吹得晃了晃，露出一條漆黑的縫隙。

蘇枕雪的目光剛掃過去，那縫隙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她腳步不停，指尖卻悄悄捏了個清心訣——方才在客棧里察覺到的那絲蟲鳴，此刻更清晰了，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翅膀在雨里振翅，若有若無地跟著她們。

“到了……到了……”老婦指著前方一座朱門高墻的宅院，門楣上“陳府”兩個金字被雨水沖刷得發(fā)亮，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府門虛掩著，里面黑沉沉的，連盞門燈都沒點。

蘇枕雪上前推開門，門軸發(fā)出“嘎吱”一聲長嘆，像是不堪重負。

一股混雜著檀香與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這氣味比客棧那枚銅錢上的腥氣濃烈十倍，是邪祟進食后的氣息。

“道長，書房在……在東邊跨院……”老婦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要癱在地上。

蘇枕雪沒回頭，舉著傘徑首往里走。

穿過天井時，腳邊的積水映出她的影子，斗笠下的臉在水光里有些模糊。

她忽然停住腳步，低頭看向水面——她的影子旁邊，似乎還依偎著一個更淡的影子，細長的，像條沒有腳的蛇，正順著水波往她腳踝游來。

“孽障?！?br>
她低聲斥道，指尖彈出一張黃符，符紙落水的瞬間“嗤”地燃起幽藍火苗，水面猛地炸開一圈漣漪，那淡影尖叫著消散了。

蟲鳴聲驟然消失，周遭只剩下風雨聲。

蘇枕雪繼續(xù)往前走，東邊跨院的門開著，里面黑得像個無底洞。

她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她的“陰眼”在暗處能視物，此刻卻微微瞇起，瞳孔里映出跨院廊下的景象：廊柱上掛著的燈籠倒在地上，燭油潑了一地，而地上的水漬里，散落著幾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

那些銅錢的方孔周圍，都沾著暗紅的血，在陰暗中泛著黏膩的光，像是剛從活物的皮肉里***。

而書房的門，是虛掩著的。

門內(nèi)，隱約傳來極輕的、“滴答”、“滴答”的聲，像是水滴落在地上，又像是……什么東西在緩慢地爬行。

蘇枕雪握緊了背上的桃木劍，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虛掩的門。

傘沿的水珠順著她的發(fā)梢滴落，砸在青石板上，與門內(nèi)的“滴答”聲，詭異地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