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蟬鳴漸弱，暑氣卻未消。

紅星小學(xué)門口，彩旗招展，鑼鼓喧天，新入學(xué)的孩子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被家長或老師牽引著，匯入陌生的校園洪流。

林亦揚(yáng)穿著嶄新的白襯衫藍(lán)褲子，小**挺得高高的，眼神卻像只警惕的小豹子，在擁擠的人群中逡巡。

他身邊沒有父母——爸爸忙著跑長途車，媽媽在新家收拾得脫不開身，只把他送到校門口就匆匆回去了。

他緊緊攥著印有奧特曼圖案的書包帶子，目光掃過一張張同樣茫然或興奮的小臉，最終定格在不遠(yuǎn)處一個熟悉又安靜的身影上。

沈慕言。

他穿著干凈但明顯洗得發(fā)白的淺灰色短袖襯衫，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小挎包，鼻梁上架著那副標(biāo)志性的、顯得有些笨重的黑框眼鏡。

他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興奮地張望或哭泣，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棵老槐樹的樹蔭下，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挎包的帶子，像一株被移植到喧囂花圃里的小植物，帶著格格不入的疏離。

“沈慕言！”

林亦揚(yáng)眼睛一亮，像找到了失散的戰(zhàn)友，撥開人群就沖了過去。

書包在他**后面一顛一顛。

沈慕言聞聲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看到林亦揚(yáng)，那層疏離感似乎淡了些，抿著的嘴角不易察覺地松動了一下。

“你也在這個班？”

林亦揚(yáng)跑到他跟前，氣喘吁吁，小臉因為奔跑而泛紅，汗珠掛在額角。

沈慕言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林亦揚(yáng)嶄新的書包上。

“太好了！”

林亦揚(yáng)咧嘴一笑，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沈慕言的肩膀，“以后咱倆就是同學(xué)了！

我罩你！”

這句口頭禪他運(yùn)用得越發(fā)熟練。

沈慕言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沒說話，只是把挎包帶子攥得更緊了些。

周圍喧鬧的人聲似乎讓他有些不適。

開學(xué)典禮在操場上舉行。

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塑膠跑道蒸騰起熱浪。

校長冗長的講話讓許多孩子開始東張西望，扭來扭去。

林亦揚(yáng)站在班級隊伍的前排，作為新生代表，他一會兒就要上臺發(fā)言。

稿子是媽媽昨晚逼著他背的，他背得滾瓜爛熟，此刻卻有點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像裝了***，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隊伍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沈慕言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有些單薄，他站得筆首，雙手垂在身側(cè)，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專注地看著自己的腳尖，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一年級一班，林亦揚(yáng)同學(xué)，上臺發(fā)言！”

老師的聲音通過擴(kuò)音器傳來。

林亦揚(yáng)一個激靈，趕緊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邁著小步子走上臨時搭起的**臺。

臺下是烏泱泱一片小腦袋和無數(shù)雙好奇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著稿子開頭：“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xué)們……”聲音清脆響亮，帶著點刻意為之的穩(wěn)重。

稿子念得很流利，但他的眼神，卻像不受控制的探照燈，每隔幾句，就精準(zhǔn)地掃向第三排那個位置。

沈慕言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在他又一次瞟過去時，抬起了頭。

隔著人群和陽光蒸騰的空氣，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

沈慕言的目光很平靜，沒有鼓勵，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林亦揚(yáng)心里那點因為陌生環(huán)境而產(chǎn)生的緊張感，奇異地被這平靜的目光熨帖了，他接下來的發(fā)言似乎都順暢了許多。

“……謝謝大家！”

林亦揚(yáng)鞠了一躬，小跑著**，回到隊伍里，經(jīng)過沈慕言身邊時，偷偷朝他擠了下眼睛。

沈慕言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很快恢復(fù)了原狀。

開學(xué)第一天，新鮮感很快被規(guī)矩和枯燥沖淡。

課間休息的鈴聲如同特赦令，憋了一節(jié)課的孩子們歡呼著沖出教室。

小小的操場瞬間變成了沸騰的游樂場。

林亦揚(yáng)像放出籠子的小老虎，拉著沈慕言就往滑梯那邊沖。

“走！

玩滑梯去！”

沈慕言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小跑著跟上。

滑梯是金屬的，被太陽曬得滾燙，但絲毫**不了孩子們的熱情。

隊伍排得老長，尖叫和笑鬧聲震耳欲聾。

終于輪到林亦揚(yáng)。

他興奮地爬上梯子，正準(zhǔn)備一溜而下，眼角余光卻瞥見滑梯出口旁邊，一個比他們高半個頭、長得虎頭虎腦的胖男孩，正叉著腰，堵在沈慕言面前。

“喂！

西眼田雞！”

胖男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惡意和戲謔，“你的眼鏡片怎么那么厚？

跟酒瓶底似的！

摘下來給我看看！”

他說著，就伸手要去摘沈慕言的眼鏡。

沈慕言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緊緊護(hù)住自己的眼鏡，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

他個子本就瘦小，在胖男孩面前顯得更加弱勢。

周圍有幾個孩子圍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發(fā)出哄笑。

“把你的破眼鏡給我玩玩！”

胖男孩見沈慕言躲閃，更來勁了，一把抓住沈慕言瘦弱的胳膊，另一只手就去掰他護(hù)著眼鏡的手。

沈慕言被他抓得生疼，眼鏡腿硌在臉上，他咬著牙，用力掙扎，卻掙不脫。

鏡片后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平靜，而是盛滿了驚慌和屈辱，水汽迅速彌漫上來。

就在胖男孩的手指快要碰到鏡框的瞬間——“放開他！”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頭頂響起！

胖男孩嚇了一跳，手一松。

沈慕言趁機(jī)掙脫，踉蹌著后退幾步，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上，鏡片蒙上了一層霧氣。

林亦揚(yáng)像頭被激怒的小獅子，首接從滑梯頂端跳了下來，重重落在沙坑里，濺起一片沙塵。

他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沙子，幾步就沖到胖男孩面前，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敢欺負(fù)他？！”

胖男孩猝不及防，被推得倒退兩步，差點摔倒。

他站穩(wěn)后，看清是比自己矮一點的林亦揚(yáng)，頓時惱羞成怒：“關(guān)你屁事！

滾開！”

他仗著身高體壯，揮起拳頭就朝林亦揚(yáng)臉上砸來。

林亦揚(yáng)反應(yīng)極快，頭一偏躲開，同時像只靈活的小豹子，猛地?fù)渖先?，抱住胖男孩的腰，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滑梯的金屬支架上撞！

“砰！”

一聲悶響。

胖男孩被撞得后背生疼，嗷嗷叫起來。

林亦揚(yáng)趁機(jī)把他按在滑梯的斜坡上，騎在他身上，小拳頭雨點般落在他身上、肩膀上。

“讓你欺負(fù)人！

讓你摘他眼鏡！

我罩的人你也敢動！”

林亦揚(yáng)一邊打一邊吼，小臉因為憤怒和用力漲得通紅。

他打架毫無章法，全憑一股狠勁和蠻力。

胖男孩起初還掙扎反抗，但林亦揚(yáng)那股不要命的狠勁把他鎮(zhèn)住了，加上被按在斜坡上使不上力，很快就被打得哇哇大哭：“別打了！

別打了！

我不敢了！

嗚哇——”周圍看熱鬧的孩子都驚呆了，有些膽小的也嚇哭了。

沈慕言站在幾步之外，扶正了眼鏡，呆呆地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

林亦揚(yáng)兇狠的樣子，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看到林亦揚(yáng)因為用力揮拳，手背被胖男孩掙扎時抓了一下，留下幾道清晰的血痕，在陽光下刺眼地紅著。

“林亦揚(yáng)！

沈慕言！

你們在干什么！”

班主任王老師嚴(yán)厲的聲音像冰水澆下。

圍觀的孩子瞬間作鳥獸散。

林亦揚(yáng)喘著粗氣，從胖男孩身上爬起來，還不解氣地踢了他**一腳。

胖男孩哭得更大聲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王老師黑著臉，看著眼前一片狼藉：哭嚎的胖男孩，衣服沾滿沙子、手背帶傷、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依舊兇狠的林亦揚(yáng)，還有站在一旁，臉色蒼白、眼鏡歪斜、沉默不語的沈慕言。

“都給我到辦公室來！”

王老師氣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辦公室彌漫著消毒水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

胖男孩還在抽抽搭搭地哭訴：“是林亦揚(yáng)先打我的！

他打我！

嗚嗚……”他撩起衣服給老師看后背被滑梯硌出的紅印。

王老師皺著眉頭，看向林亦揚(yáng)：“林亦揚(yáng)，你為什么**？

開學(xué)第一天就打架？

像什么樣子！”

她又看向沈慕言，“沈慕言，你來說，到底怎么回事？”

林亦揚(yáng)梗著脖子，手背上的抓痕**辣地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覺得自己沒錯，是那個胖子先欺負(fù)沈慕言的。

沈慕言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胖男孩壓抑的抽泣和窗外模糊的喧鬧聲。

他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針一樣扎人。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fā)不出聲音。

他害怕，害怕老師責(zé)備，更害怕那個胖男孩以后更變本加厲地欺負(fù)他。

就在這時，一只溫?zé)帷е節(jié)窈鸵唤z血腥氣的小手，悄悄伸了過來，在辦公桌的遮擋下，用力地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指。

是林亦揚(yáng)的手。

沈慕言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撞進(jìn)林亦揚(yáng)的視線里。

林亦揚(yáng)沒看他，依舊梗著脖子對著老師，但那緊握的手指傳遞過來的力量，卻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心底的恐慌和猶豫。

“老師……”沈慕言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了，撞到了張強(qiáng)（胖男孩的名字）。”

他頓了頓，感受到林亦揚(yáng)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些，“林亦揚(yáng)……是想扶我起來。”

林亦揚(yáng)猛地轉(zhuǎn)過頭，驚訝地看著沈慕言。

沈慕言避開了他的目光，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王老師狐疑地看著他們倆：“自己摔倒？

那他手上的傷怎么回事？”

她指了指林亦揚(yáng)手背的血痕。

林亦揚(yáng)腦子轉(zhuǎn)得飛快，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響亮：“也是我自己弄的！

爬滑梯的時候蹭的！”

他把被抓傷的手背往身后藏了藏。

沈慕言緊接著小聲重復(fù)：“嗯，他自己弄的。”

兩個孩子，一個聲音洪亮，一個細(xì)若蚊吶，卻異口同聲，**了同一個說法。

王老師看看哭哭啼啼明顯在撒謊的胖男孩，又看看眼前這兩個雖然狼狽、眼神卻透著一種奇怪默契的孩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不是傻子，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但兩個當(dāng)事人都一口咬定是意外，胖男孩又明顯理虧在先，她也不好深究。

“哼！

不管怎么樣，在操場上追逐打鬧就是不對！

尤其是你，林亦揚(yáng)，太沖動了！”

王老師板著臉訓(xùn)斥，“都給我寫份檢討！

明天交上來！

沈慕言，你幫他看看傷口，去醫(yī)務(wù)室涂點紅藥水！

張強(qiáng)，你也別哭了，以后注意點！”

一場風(fēng)波，在兩人意外的“同聲共氣”下，暫時平息。

走出辦公室，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亦揚(yáng)甩了甩還有些疼的手，齜牙咧嘴。

沈慕言默默地從他那寶貝的軍綠色挎包里掏了掏，掏出了兩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

一顆是橙色的，一顆是綠色的，在陽光下晶瑩剔透。

他撕開橙色糖紙，把圓滾滾的糖果小心地放在林亦揚(yáng)手背上那幾道滲著血絲的抓痕上。

“嘶……”冰涼的糖碰到傷口，林亦揚(yáng)吸了口冷氣。

沈慕言沒說話，用指尖輕輕按住糖果，在傷口上慢慢地、來回滾動。

糖的涼意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辣的疼。

然后，他用手指沾著糖融化后黏膩的糖汁，在那幾道傷痕旁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小小的、簡陋的笑臉。

嘴角咧得很大，眼睛是兩個點。

畫完，他抬起眼，看著林亦揚(yáng)。

林亦揚(yáng)低頭看看自己手背上那個滑稽的、橙色的糖汁笑臉，又看看沈慕言鏡片后那雙帶著一絲詢問和擔(dān)憂的黑眼睛。

剛才在辦公室里的憋屈和憤怒，忽然就煙消云散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糖汁笑臉更燦爛的笑容，用另一只沒受傷的手，把沈慕言手里那顆綠色的糖拿過來，剝開糖紙，塞進(jìn)沈慕言嘴里。

“甜不甜？”

他問。

沈慕言**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舌尖嘗到青蘋果的酸甜滋味。

他看著林亦揚(yáng)燦爛的笑臉，感受著嘴里化開的甜，又低頭看看林亦揚(yáng)手背上那個橙色的笑臉，終于，也輕輕地、真正地笑了起來，點了點頭。

“甜。”

兩個小小的身影，帶著一身沙土、傷痕和糖漬，并排走在**室的走廊上。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們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手背上的糖汁笑臉在光線下閃閃發(fā)亮，像一枚無聲的勛章，宣告著某種稚嫩卻堅固的結(jié)盟。

林亦揚(yáng)晃了晃手，得意地說：“你看，我說罩你吧！

下次誰再敢欺負(fù)你，我還揍他！”

沈慕言**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林亦揚(yáng)手背上那個己經(jīng)有些干涸的、橙色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