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是不敢。他說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怕老趙不在？怕老趙在但不愿意見他？怕見了之后，自己就回不了頭了？也許都有。也許只是他需要一個理由說服自己：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每天睡前看一遍。紙條上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紙也皺了，被他翻來覆去地摩挲過太多次。，廢鐵廠往北三百米，一個沒有招牌的店。，用的是真正的墨水。這個年代，連簽名都已經(jīng)數(shù)字化了，墨水成了奢侈品。周文把這幾個字寫在一張皺巴巴的便簽紙上，像是從某個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陳焰終于去了。，到廢鐵廠站下車。然后按照紙條上的描述，向北走了三百米。。但你能感覺到。，路燈的間距變大了，每隔一盞才亮一盞。墻上的涂鴉從“秩序就是安全”變成了他看不懂的符號——也許是某個幫派的標(biāo)記，也許是孩子的隨手畫，也許什么都不是。，堆滿了淘汰的服務(wù)器支架、報廢的車輛外殼、還有他不知道用途的金屬構(gòu)件。鐵的銹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混著冷卻液殘余的化學(xué)氣味。，沿著一條沒有硬化的小路繼續(xù)往北。，兩邊開始出現(xiàn)低矮的建筑——不是秩序城那種標(biāo)準(zhǔn)化的公寓樓，是居民自己搭的棚屋，用廢棄的廣告牌、波紋鐵皮、甚至舊床板拼起來的。路面沒有硬化，是壓實的泥土，前幾天下過雨，泥地上還有干涸的裂紋。，沒找到那家店。，他看到一個老人坐在一個矮凳上，面前擺著一個簡易的煤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亂糟糟的，臉上溝壑縱橫，穿著一件洗得幾乎透明的舊軍綠色外套。他的左腿伸得很直，膝蓋下面空了一截——褲腿打了個結(jié)。
“你找誰？”老人抬起頭，瞇著眼看他。
“老吳。”陳焰說。
老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制服的領(lǐng)口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左胸口的徽章上——秩序城的標(biāo)志，三角形的眼睛。
“民生改善局的？”老人問。
陳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晶片位置?！澳愕木吞?。民生改善局配的是***，普通職員用***。我看得出來?！?br>陳焰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晶片在那里，植入后就沒有感覺了，但老人的眼睛比掃描儀還尖。
“周文讓我來的?！标愌嬲f。
老人的表情沒變，但陳焰注意到他握水壺把手的手緊了一下。
“進(jìn)來吧?！崩先苏f。
他撐著旁邊的一根木棍站起來，那條完整的右腿先發(fā)力，左腿的殘肢懸在半空，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他拎起煤爐上的水壺，轉(zhuǎn)身往棚屋里走。陳焰跟在后面。
店沒有招牌，也沒有門。準(zhǔn)確地說，是一間棚屋的前半部分被改成了一個小空間，用木板隔出了一塊區(qū)域。木板上有幾個粗糙的格子，格子里放著書。
真正的紙質(zhì)書。陳焰在秩序城幾乎沒見過紙質(zhì)書——所有的出版物都是電子版，存儲在云端的加密數(shù)據(jù)庫里，需付費才能閱讀。
他走近格子。
第一排是一疊薄薄的冊子，手寫封面：《暗區(qū)生存指南》《物資申領(lǐng)的十二個誤區(qū)》《如何識別晶片監(jiān)控盲區(qū)》。旁邊是一摞更厚的，《毛選》——他只在舊書批注里見過這個名字。
書架最底層，有一排用塑料袋包裹的書，看不出封面。
老人已經(jīng)在一張矮桌旁坐下了，把水壺放在桌上，從桌下摸出兩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隱約能看到“*****”幾個字。
“坐?！崩先苏f。
陳焰在矮桌對面坐下。木凳只有三條腿，**條腿用磚頭墊著，他坐上去的時候晃了一下。
老人倒水。熱水沖進(jìn)搪瓷缸子，水汽升起來，混著茶葉的香氣——不是合成茶，是真的茶葉。陳焰只在教科書里讀到過。
“周文那小子還活著？”老人問。
“活著。”
“胖了瘦了？”
“瘦。”陳焰說。他想起周文那張疲憊的臉、稀疏的頭發(fā)、起毛邊的袖口?！皼]怎么變?！?br>老人哼了一聲?！八肺乙话鼰??！?br>陳焰不知道怎么接這句話。他也不確定老吳是不是在開玩笑。
“說吧，來干嘛？”老人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他的手指粗大，關(guān)節(jié)突出，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我想找一個叫趙明德的人?！标愌嬲f。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搪瓷缸子懸在半空。
“誰讓你找他的？”
“周文?！?br>“周文讓你來找我，然后你來找他？”
陳焰點了點頭。
老人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慢慢靠回椅背。木椅發(fā)出吱呀的聲響。
“你為什么找他？”
陳焰想了想。他不確定該怎么回答。說“我想知道REJ方案為什么被駁回”？說“我想知道第一批反抗者經(jīng)歷了什么”？說“我想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不是對的”？
他選擇了最簡單的說法。
“我想知道，為什么公平方案被駁回了。”
“哪個方案？”老人問。
“所有。”
老人看著他。棚屋里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光線不夠亮，老人的半邊臉藏在陰影里。陳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眼睛——渾濁，但不模糊，像舊玻璃，表面有劃痕，但透過去還能看到東西。
“你知道你問的是什么嗎？”老人說。
“知道?！?br>“你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嗎？”
陳焰沉默了幾秒?！爸?。”
“你知道問完之后，可能就回不去了嗎？”
陳焰沒說話。他想起了那張紙條上的字：“見了，你就回不了頭了?！?br>“我知道?！彼f。
老人看著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的塑料袋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沒有封面，第一頁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邊緣卷曲。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推到陳焰面前。
“你先看完這個。”老人說，“看完了你還想見他，我?guī)湍銈髟?。?br>陳焰翻開第一頁。
手寫。藍(lán)色的墨水，已經(jīng)褪色了，有些字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
第一行寫著：
“我們當(dāng)年最大的錯誤，是覺得人民需要被拯救?！?br>署名：趙明德。
日期：2147年。
陳焰抬起頭。老人已經(jīng)在門口坐下了，背對著他，看著外面昏暗的天光。他又點了一支煙，這次是真正的煙——不是秩序城那種合成***棒。煙霧是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慢慢散開，帶著一股嗆人的、泥土一樣的氣味。
陳焰低頭，開始讀。
棚屋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老人偶爾彈煙灰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