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鳥來客------------------------------------------，在華北平原上爬。，咣當，咣當。，單調(diào)，枯燥，敲得人腦仁疼。，帶著土腥味和煤煙味，冷颼颼的。，懷里緊緊抱著那個褪了色的檀木琴盒。，風(fēng)景在倒退。，灰撲撲的村莊，歪歪斜斜的土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被風(fēng)雨剝蝕得斑斑駁駁，像生了爛瘡。，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小，像一群被釘在土地上的灰撲撲的螞蟻。“操，這破車，顛死老子了！”，一個滿臉青春痘的胖子罵罵咧咧地挪了挪**。，北京來的，干部子弟，上車第一天就嚷嚷**是某某廠的革委會副主任。，使勁扒拉著里面最后幾口冷硬的窩窩頭。“我說周牧野，你這一路就抱著你那破盒子，里頭裝的是金子還是咋的？給哥們兒瞧瞧？”
王建國說著就要伸手。
周牧野沒說話，只是把琴盒往懷里收了收，側(cè)過身，用肩膀擋住。
動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白：別碰。
“嘿，瞧你這小氣勁兒！”王建國碰了一鼻子灰，有點掛不住臉，“不就一破琴嗎？資產(chǎn)階級的玩意兒！現(xiàn)在講究的是戰(zhàn)天斗地，是鐵鍬和鐮刀！你抱著這玩意兒去插隊？笑死人了！”
周圍幾個知青哄笑起來。
都是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坐了三天兩夜的火車，擠在這悶罐子一樣的車廂里，早就憋瘋了，有點由頭就想找樂子。
周牧野還是沒吭聲，只是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看窗外。
側(cè)臉的線條在昏黃的光線里顯得有點冷硬。
他長得清瘦，皮膚白，不像大多數(shù)男知青那樣黑糙，眼神也靜，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這種“不一樣”，在火車上這三天，已經(jīng)讓他成了不少人眼里扎眼的“異類”。
“行了建國，少說兩句?！迸赃呉粋€戴眼鏡的瘦高個打圓場。
他叫陳向東，上海人，說話帶點吳語軟音，但眼神很活絡(luò)。
此刻他正低著頭，手里拿著個巴掌大的半導(dǎo)體收音機，用一把小螺絲刀小心翼翼地擰著什么，專注得像在做手術(shù)。
“我這不逗他玩嗎？”王建國撇撇嘴，把空飯盒往地上一扔，發(fā)出哐當一聲響，“我說向東，你鼓搗那破收音機三天了，鼓搗明白沒？能聽見啥？”
“快了快了，”陳向東頭也不抬，“這機器有點接觸不良，我調(diào)調(diào)。要是能收到短波，沒準能聽見……”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抬眼警惕地掃了下四周，壓低聲音，“……外面的事兒。”
周圍幾個知青互相看了看，眼神有點微妙。
聽“外面的事兒”，這話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好奇，往大了說就是“偷聽敵臺”，夠喝一壺的。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火車咣當咣當?shù)穆曇?，和遠處不知道誰在打鼾的呼嚕聲。
就在這時，車廂頂上的喇叭突然“刺啦”一聲響，接著傳出播音員字正腔圓、帶著****的聲音：
“社員同志們，知識青年同志們！現(xiàn)在播報特大喜訊！在****的**路線指引下，**林縣十萬軍民，苦戰(zhàn)十年，人工天河——**渠，勝利建成通水了！這是我們的偉大勝利，是無產(chǎn)階級*****的又一豐碩成果！”
播音員的聲音在嘈雜的車廂里回蕩。
原本吵吵嚷嚷的知青們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聽著。
**渠，他們都知道。
地理課本上學(xué)過，報紙上見過。
十年，十萬軍民，在太行山的懸崖峭壁上，硬是用鋼釬和鐵錘，鑿出來一條一千五百公里長的“人工天河”。
“……從此，林縣五十六萬人民徹底告別了‘水貴如油’的歷史！這是人定勝天的壯麗凱歌！渠水滾滾，流向田野，流向村莊，流向人民的心坎里！”
廣播還在繼續(xù)，**澎湃。
但車廂里的氣氛卻有些怪異。
沒人歡呼，沒人鼓掌。
大多數(shù)知青只是呆呆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
只有幾個坐在車廂另一頭、胳膊上戴著紅袖標的“干部”用力地拍了幾下手，喊了兩句**，但應(yīng)者寥寥。
王建國咂咂嘴，小聲嘟囔：“**渠……**是**，可咱們這是要去內(nèi)**啊。那邊有河嗎？別是連喝的水都沒有吧……”
沒人接他的話。
陳向東悄悄把半導(dǎo)體收音機關(guān)了，塞進包里。
他看了一眼周牧野，發(fā)現(xiàn)周牧野不知何時拿出個牛皮封面的小本子，正用一支很舊的鋼筆，在上面飛快地寫著什么。
陳向東湊近一點，瞥見本子上有一行清瘦的字：
“渠水能引，命運能否？”
字跡很穩(wěn)，但最后一筆拉得很長，微微發(fā)顫，像在問誰，又像在問自己。
陳向東心里一動，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開口，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廣播終于停了。
車廂里重新被各種嘈雜的聲音填滿。
打牌的，吹牛的，抱怨的，想家的低泣聲。
火車繼續(xù)咣當咣當?shù)叵蚯芭?，像要把這一車年輕的、茫然的、躁動的生命，拖向一個遙遠而未知的、名叫“插隊落戶”的終點。
周牧野合上本子，塞回懷里。
他重新抱緊琴盒，下巴輕輕抵在冰涼的木蓋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蓋上的一道舊劃痕。
那是他小時候不小心摔的，為此還挨了父親一頓說。
父親說，這琴是爺爺留下的，是念想，是根。
根？
周牧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越來越荒涼的景色。
田野不見了，變成了連綿的土丘和沙地。
偶爾能看見幾棵歪脖子樹，在風(fēng)里孤零零地站著。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遠處的地平線都模糊在了一片灰黃的塵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