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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本心

方知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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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方知本心》男女主角任成林任守田,是小說寫手任家十九爺所寫。精彩內(nèi)容:大巴山的饑餓------------------------------------------,歸根結(jié)底只有一個字——餓?!岸亲佑悬c空,想吃點東西”的餓,是一種從胃里燒到喉嚨、從身體燒到腦子的餓。是半夜被胃酸嗆醒,發(fā)現(xiàn)除了喝一瓢涼水之外沒有任何辦法的餓。是上課的時候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眼前全是幻想出來的食物的餓。是看到豬食都覺得那可能是美味、恨不得趴下去和豬搶著吃的餓。,走南闖北,吃過幾千塊一頓...

大巴山的饑餓------------------------------------------,歸根結(jié)底只有一個字——餓?!岸亲佑悬c空,想吃點東西”的餓,是一種從胃里燒到喉嚨、從身體燒到腦子的餓。是半夜被胃酸嗆醒,發(fā)現(xiàn)除了喝一瓢涼水之外沒有任何辦法的餓。是上課的時候注意力完全無法集中,眼前全是幻想出來的食物的餓。是看到豬食都覺得那可能是美味、恨不得趴下去和豬搶著吃的餓。,走南闖北,吃過幾千塊一頓的飯,也吃過國宴級別的招待,但沒有任何一種食物能讓他吃出童年時那種感覺——不是味覺上的滿足,而是身體深處某種本能的、原始的、近乎瘋狂的渴望被短暫安撫之后的戰(zhàn)栗。,他在成年后只在一種情況下重新體驗過——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后來他想明白了,饑餓和渴望,本質(zhì)上是同一種東西。只不過一個針對食物,一個針對別的什么。,任成林出生在川東北大巴山深處一個叫任家*的地方。,只有方圓幾十里的人知道。往大了說,屬于四川省達州市渠縣的一個鄉(xiāng),那個鄉(xiāng)又屬于一個鎮(zhèn),那個鎮(zhèn)又屬于一個區(qū)。層層疊疊的行政劃分,像大巴山的山巒一樣疊床架屋,最終把磨灘坪包裹在最深處,像一個被遺忘在褶皺里的針腳。,要翻座山,走三個小時的羊腸小道,才能看到任家*的屋頂。說是屋頂,其實多數(shù)是茅草頂,少數(shù)是石板頂,瓦房在整個磨灘坪只有三戶——一戶是村支書任德福家,一戶是民辦教師張德茂家,還有一戶是早年當過大隊會計的任成林的二伯家。,三間正房加一間灶房,墻是夯土墻,裂縫像干涸的河床一樣爬滿了每一面墻壁。冬天的時候,風從所有的縫隙里灌進來,屋子里和屋子外幾乎沒有溫差。夏天倒還好,只是蚊子多,那些蚊子大得像蜻蜓,咬一口就是一個腫包,*得人想把那塊肉摳下來。,換的時候全家總動員,上山割茅草,曬干,捆扎,然后爬上屋頂一片一片地鋪。任成林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干這個活,他瘦得像根豆芽,站在屋頂上風一吹就晃,***在下面喊:“你給老子下來!摔到了哪個養(yǎng)你!”,只是沉默地干活。他父親任守田是個沉默到近乎**的人,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其中五句是“嗯”,三句是“哦”,剩下兩句是“吃飯了”和“睡了”。任成林后來想,父親的沉默大概也是餓出來的——人餓到一定程度,連說話都覺得費力氣,因為說話也要消耗能量,而能量是要靠食物補充的。。山坡上的梯田像一道道傷疤,窄窄的,短短的,一畝地能分出七八塊來,每一塊都只有巴掌大。種的是玉米、紅薯、土豆,偶爾種一點水稻,但水稻產(chǎn)量低得可憐,因為水不夠。大巴山雖然雨**,但任家*在山的背陰面,水源遠,修不起水渠,種水稻全靠天。天若下雨,就有稻子吃;天若干旱,就什么都沒有。“觀音土”,白色的,軟軟的,像面粉一樣,但不能消化。***把它和著野菜一起蒸成粑粑,吃下去肚子脹得像個鼓,拉不出來,要用棍子掏。他記得有一次他蹲在茅廁里哭了整整一個小時,**堵在**口,又硬又干,像一塊石頭。***在外面急得直跺腳,最后用手幫他一點一點地摳出來。,***發(fā)誓再也不吃觀音土了。但第二年春天,青黃不接的時候,家里又斷了糧,她還是蒸了一鍋觀音土粑粑。任成林沒有吃,他寧愿餓著。那年他六歲,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寧愿死也不愿意再經(jīng)歷一次”。,糧食是不夠吃的。一年十二個月,能吃飽的月份大概只有三四個——秋天收了玉米和紅薯之后的那段時間。其余的日子,都在半饑半飽中度過。春天最難熬,去年的糧食吃完了,今年的莊稼還沒熟,山里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光了,樹皮也被剝了好幾層。,但能干在任家*沒什么用——地里刨不出更多的糧食,再能干也變不出米來。她唯一的本事就是“湊合”,把各種能吃的東西湊合在一起,弄出一頓勉強能填飽肚子的飯。玉米糊糊里加野菜,紅薯藤切碎了煮湯,土豆不去皮直接煮了蘸鹽巴吃。偶爾從雞窩里撿一個雞蛋,那是要拿去供銷社換鹽巴和煤油的,不能吃。
任成林上面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妹妹。哥哥任成軍比他大五歲,姐姐任成芳比他大三歲,妹妹任成秀比他小兩歲。四個孩子,四張嘴——不,六張嘴,加上父母,一家六口人。在那個年代的任家*,六張嘴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無論怎么努力,都填不滿。
哥哥任成軍小學沒讀完就回家務農(nóng)了,不是因為成績不好,是因為家里供不起。供不起的意思是,連每學期幾塊錢的學費都交不起。任成軍哭了一場,把書包掛在門后的釘子上,再也沒有取下來。那幾年,任成林每次經(jīng)過那扇門,看到那個灰撲撲的書包,心里都會涌上一種復雜的情緒——恐懼。他怕自己也會像哥哥一樣,被那雙無形的手從學校里拽出來,扔回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姐姐任成芳更慘,她連學校門都沒進過。在任家*,女孩子讀書是一件奢侈到近乎荒唐的事情。“女娃子家家的,讀啥子書嘛,遲早是別人家的人?!边@是任守田為數(shù)不多的長句子之一,也是任家*大多數(shù)人對女孩子讀書的看法。任成芳六歲就開始跟著母親干活,打豬草、喂豬、煮飯、帶妹妹,像一個小大人。她干活的時候總是低著頭,不說話,偶爾抬起頭看弟弟背著書包去上學,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種認命——一種比任守田更深的、與生俱來的認命。
任成林是從六歲開始上學的。學校距家二里地的地方,還是周邊班級最完整的地方,還有***。小學畢業(yè)就要去鄉(xiāng)中心小學去讀附屬初級中學,有十幾里路,去是下坡路,回來全是上坡路。任成林后來經(jīng)常想,如果不是那個叫張德茂的民辦教師,他大概也像哥哥一樣,讀兩年書就回家種地了。
張德茂是鄰村出去的,師范畢業(yè)后分不回縣城,就回了村里當民辦教師。他是方圓十里自解放以來唯一一個吃“**糧”的人——雖然是民辦的,雖然工資低得可憐,但在任家*人眼里,他已經(jīng)是“有工作的人”了。張德茂教了十幾年書,任家*附近幾個生產(chǎn)隊的孩子幾乎都是他的學生。他有一個習慣,每年開學的時候,會挨家挨戶地走一遍,看看哪些孩子該上學了,哪些孩子沒來上學。
那年秋天,任成林剛滿六歲,張德茂來到他家,坐在灶房的板凳上,跟任守田說:“守田哥,成林該上學了?!?br>任守田蹲在門檻上抽旱煙,不說話。
“學費可以先欠著,我跟學校說。”
任守田還是不說話。
“這孩子聰明,我看了,將來能考上大學?!?br>這句話在當時的任家*聽起來,簡直像一個笑話。大學?任家*自開天辟地以來,連個中專生都沒出過,還大學?任守田終于開口了,聲音干巴巴的:“張老師,你看我家這個樣子,連飯都吃不飽,還讀啥子書嘛?!?br>張德茂沉默了一會兒,說:“守田哥,就是因為吃不飽飯,才要讀書。讀書是娃兒唯一的路?!?br>這句話任守田聽進去了。他后來跟任成林說過很多次:“你張老師說得好,讀書是任家*娃兒唯一的路。你老子我沒本事,只能在地里刨食,但你不一樣,你給老子讀書,讀出個名堂來,不要再回來種地了。”
任成林就這樣上了學。
上學的時候,餓的感覺比在家里更強烈。在家里,餓了可以去灶房喝一瓢涼水,或者去地里拔一根生紅薯啃——雖然生紅薯吃了脹氣,但至少能頂一會兒。在學校不行,學校里沒有吃的,也不允許中途跑回家。從早上出門到下午放學,整整八九個小時,任成林的胃像一個被反復**的布袋子,空空的,皺巴巴的,時不時抽搐一下。
他后來回憶那段日子,最深刻的記憶不是學到了什么知識,而是教室里的各種氣味——同學書包里紅薯的味道、食堂飄過來的玉米糊糊的味道、甚至同學打嗝時嘴里冒出來的酸菜味。每一種味道都能讓他的胃猛烈地痙攣一下,然后分泌出大量的胃酸,燒得他心口疼。
有一次,同桌陳大勇從家里帶了一個煮紅薯當午飯,課間的時候拿出來吃。任成林坐在旁邊,看著陳大勇一口一口地咬著那個紅薯,黃瓤的,甜絲絲的味道飄過來,他的口水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涌出來,咽都咽不及。陳大勇大概是被他看得不自在,掰了一小半遞給他:“吃不吃?”
任成林猶豫了一秒鐘,接過來,三口就吃完了。那小半塊紅薯的味道,他記了四十年。后來他吃過很多好東西,但沒有任何一種食物能讓他產(chǎn)生那種感覺——不是好吃,是救命。
從那以后,陳大勇每天都帶兩個紅薯,分他一個。兩個人蹲在教室外面的墻根下,曬著太陽,一人一個紅薯,慢慢地吃。陳大勇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好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食。任成林吃得快,三口兩口就沒了,然后看著陳大勇吃,心里又羨慕又羞愧。
這種日子持續(xù)了大概一個學期。后來陳大勇也不帶兩個紅薯了,因為他家里也缺糧了。任成林又回到了餓著肚子上學的狀態(tài)。但他沒有怨恨陳大勇,他知道,在任家*,誰家都不富裕,能分你半個紅薯的人,已經(jīng)是天大的情分了。
任成林的學習成績在村小里是最好的。這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比別人更害怕。他害怕像哥哥一樣回家種地,害怕像姐姐一樣一輩子困在任家*,害怕像父母一樣被這片土地榨干所有的力氣然后無聲無息地老去。讀書是他能看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須死死地抓住。
張德茂說他是塊讀書的料,這話不假。但更準確的說法是,他是一個被恐懼驅(qū)動的人??謶直忍熨x更有力量。一個從小被餓怕了的人,一個親眼看到哥哥姐姐被命運碾壓的人,一個每天都在擔心明天會不會失學的人,他的求生欲會轉(zhuǎn)化成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學習動力。別人讀書是為了求知,他讀書是為了活命。
三年級的時候,張德茂跟任守田說:“成林這孩子,一定要讓他讀下去。他是我教了十幾年書見過的最聰明的學生,將來考中專都沒問題。”
中專,那時比高中難考,成績最好的才敢考中專。在當時的任家*,已經(jīng)是了不起的出路了??忌现袑?,就意味著農(nóng)轉(zhuǎn)非,意味著吃**糧,意味著有一份正式工作,意味著徹底告別任家*。任守田聽了這話,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話:“張老師,我**賣鐵也供他?!?br>**賣鐵是一句空話。任守田家沒有鍋可以砸,也沒有鐵可以賣。他能做的,只是在地里多刨一會兒,在山上多砍一捆柴,在河里多摸幾條魚,然后拿到集市上去換幾個錢。那幾個錢,連買鹽巴和煤油都不夠,更別說交學費了。
任成林的小學和初中,幾乎都是在欠費的狀態(tài)下讀完的。每到開學的時候,任守田就背著一袋玉米或者紅薯去學校,跟校長說:“先欠著,賣了糧食就還?!毙iL是本地人,知道任家*的情況,也不為難,點點頭就讓他先上課。但欠著的賬總是要還的,任守田每年都在還舊賬欠新賬,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初中是在鄉(xiāng)中心小學讀的,離家遠。任成林每個星期天下午背著書包和一袋糧食去學校,星期五下午再走回來。一袋糧食是他在學校一個星期的口糧,交給食堂,換成飯票。飯票是油印的,上面印著一兩、二兩、半斤,花花綠綠的一小捆。每個月的伙食費大概是八塊錢,任成林經(jīng)常交不齊,食堂師傅就扣他的飯票,一頓飯只給他二兩,連半飽都算不上。
他那時候已經(jīng)十三四歲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大得像頭牛。二兩米飯,幾筷子咸菜,三口就沒了。他把碗舔得干干凈凈,連一粒米都不剩,然后坐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別的同學吃。那種感覺,和小時候看著陳大勇吃紅薯一模一樣——胃在燒,口水在涌,心里在羨慕。
初中三年,他幾乎沒有吃飽過一頓飯。但奇怪的是,他的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張德茂說得對,他是塊讀書的料?;蛘哒f,他的恐懼已經(jīng)深入骨髓,轉(zhuǎn)化成了某種常人難以理解的自驅(qū)力。別人在玩的時候他在看書,別人在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看書,別人在吃飯的時候——好吧,他沒有飯可以吃,所以他也在看書。
饑餓和知識,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共生關(guān)系。肚子越餓,他越拼命地讀書;越拼命地讀書,他越覺得肚子餓。但他分不清楚,那種餓到底是胃里的,還是心里的。
一九九四年夏天,任成林參加了中考。
那年他十五歲,中考前一個月,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深深地凹進去,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李桂蘭心疼得直掉眼淚,把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的**雞殺了,燉了一鍋湯,讓他一個人喝了。那鍋雞湯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的東西,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成績出來那天,張德茂走了五里山路來他家報喜。任成林的分數(shù)超過了中專錄取線四十分,全縣排名前二十。整個任家*都轟動了——這是任家*第一個考上中專的人。
任成林沒有去讀中專。
他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非常冒險的決定——讀高中,考大學。張德茂支持他,說以他的成績,讀三年高中,考個大學沒問題。任守田反對,說中專出來就有工作,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讀什么高中?萬一考不上大學呢?萬一呢?
父子倆僵持了很久。最后是任成林的母親李桂蘭拍了板:“讓孩子讀高中。他都苦了這么多年了,不差這三年??嫉蒙峡疾簧希际撬拿??!?br>任成林后來想,母親的支持大概不是因為相信他能考上大學,而是因為她心疼他。她看到他眼睛里的那團火——那團被饑餓和恐懼燒了十幾年的火,她知道,如果把他送去讀中專,那團火就滅了。一個滅了火的人,和任家*那些認了命的莊稼人,還有什么區(qū)別?
一九九四年九月,任成林背著鋪蓋卷和一袋米,走了兩個小時的山路,又坐了三個小時的汽車,到了縣城。他第一次看到樓房,第一次看到路燈,第一次看到電影院,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人走在一條那么寬的路上。他像一條從深山里游出來的魚,突然被扔進了一片浩瀚的水域,既興奮又恐懼,既向往又退縮。
他知道,從這一步開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因為回去意味著承認失敗,意味著那十幾年的饑餓和恐懼都白受了,意味著那團火白燒了。他必須往前走,走到一個能讓他吃飽飯的地方,走到一個能讓他不再恐懼的地方,走到一個能讓他真正活得像個人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他已經(jīng)在路上了。
大巴山在他身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道模糊的墨線,消失在天際線上。他沒有回頭。
任家*的茅草屋、觀音土的粑粑、陳大勇掰給他的半塊紅薯、母親燉的那鍋雞湯、父親蹲在門檻上的沉默、張德茂走了五里山路送來的喜報——所有這些,都被他折疊起來,壓進了記憶的最底層。他以為他會忘記,但他沒有。三、四十年后,當他躺在醫(yī)院里,腦溢血剛剛過去,意識像潮水一樣重新涌回來的時候,他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任家*的炊煙。
那些炊煙從茅草屋頂、石板屋頂、瓦屋頂上升起來,細細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根根快要斷掉的線,連接著天和地,連接著活著的人和快要**的人,連接著認了命的人和不肯認命的人。
他閉上了眼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進霜白的鬢發(fā)里,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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