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客------------------------------------------。，是走不動。那碗茶和那塊糕餅早消化干凈了，肚子里又開始咕咕叫。腿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口子，**辣地疼。更要命的是腳——阿木給他的那雙布鞋底子太薄，走了沒多遠就磨穿了，腳底板磨出兩個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他摸到一條小溪邊。，能看見底下的石頭。他趴下去喝了幾口水，又洗了把臉，然后坐在石頭上，把鞋子脫下來。，兩只腳的慘狀一覽無余——血泡破了，混著泥巴糊在腳底，有些地方皮都翻起來了。，忽然笑了一下。，他挨過餓，受過凍，被太監(jiān)打過，被宮女罵過。但從來沒走過這么遠的路，沒受過這種罪?！澳稿?，”他對著月亮低聲說，“你兒子現(xiàn)在可真像個浮浪人了?！?，他把鞋子重新穿上，咬著牙繼續(xù)走。。那些人既然追到青溪鎮(zhèn)，就一定會追到林子里來。他得離得越遠越好。，天快亮的時候，他看見前面有火光。，藏在一棵樹后面，探頭張望。。那屋子看樣子是個廢棄的守林人窩棚，墻塌了一半，屋頂也漏了幾個大洞，但好歹能遮風擋雨。。，披著件破舊的蓑衣，正低著頭烤火，看不清臉。
沈淵猶豫了一下。
他可以選擇繞過這間屋子，繼續(xù)往南走。但他實在太累了，累得腿都抬不起來，而且——他需要知道這里離青溪鎮(zhèn)有多遠，需要知道往南走還有沒有路。
他深吸一口氣，從樹后面走出來，一步一步往窩棚走。
離窩棚還有十來步的時候，那人突然開口：
“站那兒別動。”
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警覺。
沈淵停下來。
“我只是想討口水喝?！彼f。
那人抬起頭。
火光映出一張臉——四十來歲，滿臉胡茬，左眼上有一道疤，把眉毛劈成兩截。他打量了沈淵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轉(zhuǎn)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鞋上。
“從哪兒來？”
“北邊?！鄙驕Y說。
“北邊哪兒？”
沈淵沒回答。
那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逃犯？”
沈淵心里一緊，臉上沒動。
“不像?！蹦侨俗詥栕源?，“你這細皮嫩肉的，不像干過壞事的人。倒像是——”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像是從什么地方逃出來的?！?br>沈淵沒有接話。
那人站起身，走到門口，離沈淵只有幾步遠。
“你腳上有傷?！彼f，“進來烤烤火吧?！?br>沈淵沒動。
那人也不勉強，自己走回去，重新坐到火堆邊。
“我叫老柴?！彼f，“走南闖北的貨郎。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坐門口?！?br>沈淵想了想，在門口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離火堆遠遠的。
老柴也不在意，從身邊的包袱里掏出兩個紅薯，埋進火堆下面的灰里。
“餓了吧？等會兒熟了分你一個?！?br>沈淵沒說話，只是盯著火苗發(fā)呆。
過了一會兒，紅薯的香味飄出來。老柴用木棍把紅薯撥出來，挑了一個小的扔給沈淵。
沈淵接住，燙得直換手。
“慢點吃，別燙著?！崩喜裾f，自己拿起另一個，掰開，呼呼吹著氣。
沈淵等紅薯涼了一點，咬了一口。
甜的。軟糯的。燙得舌頭都麻了，但他舍不得吐，囫圇吞下去。
老柴看著他吃，忽然問：
“你在躲什么人？”
沈淵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吃。
“不說也行?！崩喜裾f，“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往南走的路不好走。前面有個關(guān)卡，官差查得嚴，專抓沒路引的?！?br>沈淵抬起頭。
“關(guān)卡？”
“嗯。過了這道林子就是雙河縣地界，進縣城得過渡口，渡口有官差?！崩喜衿沉怂谎?，“你這種身上沒幾兩肉的，一看就是浮浪人，查著了直接抓走，發(fā)配去修城墻。”
沈淵沉默了一會兒。
“有沒有別的路？”
老柴笑了。
“有。繞山走，多走三天?！彼D了頓，“但你這樣子，能走三天嗎？”
沈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不能。他知道不能。再走三天，這雙腳就別想要了。
“那怎么辦？”他問，像是在問老柴，又像是在問自己。
老柴沒回答，只是從包袱里掏出一樣東西，扔給他。
沈淵接住一看——是一張路引。
上面的名字還是“王五”，但蓋的印不一樣，是雙河縣的縣衙印。
“這……”
“假的。”老柴說，“但能用。雙河縣那個渡口的官差認錢不認人，只要路引上有印，再塞幾個銅板，就能過?！?br>沈淵攥著那張路引，盯著老柴看。
“你為什么幫我？”
老柴沉默了一會兒，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在火光底下晃了晃。
沈淵看清了——那是一塊木牌，上面刻著一個符號。
他不認識那個符號。
但老柴接下來的話，讓他渾身的血都涼了：
“昨天晚上，有個滿臉刀疤的老頭來找我，給我一塊木牌，讓我在這兒等一個人?！崩喜窨粗八f，那個人十六七歲，南方口音，腳上穿著薄底布鞋，會從北邊過來。”
沈淵喉嚨發(fā)緊。
“他……還說什么了？”
老柴收起木牌，重新塞回懷里。
“他說，如果他三天后沒來，就讓我?guī)闳ヒ粋€地方?！?br>“什么地方？”
老柴沒有回答，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柴。
火苗竄起來，映得兩個人的臉明明滅滅。
半晌，老柴開口：
“你先睡一覺。天亮了再說?！?br>沈淵靠坐在墻邊，閉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著。
阿木說三天后來接他，為什么突然讓一個陌生人帶他走？阿木自己呢？出什么事了？
還有青溪鎮(zhèn)那個賣茶的老婦人——那些人沖進鋪子的時候，她怎么樣了？
沈淵不敢往下想。
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睜開眼，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火堆熄了，只剩一堆灰燼。老柴站在門口，正往外張望。
“怎么了？”
老柴回頭看他，臉色不太好：
“有狗叫。從北邊來的?！?br>沈淵爬起來，走到門口。
遠處，林子里隱約有動靜——樹枝晃動，鳥驚飛，還有斷斷續(xù)續(xù)的狗吠聲。
“追來了?！崩喜裾f，一把抓起包袱，“走！”
沈淵沒猶豫，跟著他沖出了窩棚。
兩人一路往南跑。沈淵的腳鉆心地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老柴跑得很快，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見他沒落下，又繼續(xù)往前沖。
跑了大概半個時辰，林子漸漸稀疏，前面出現(xiàn)一條土路。
老柴停下來，喘著粗氣：
“往……往那邊……就是雙河縣……”
沈淵也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你呢？”他問。
老柴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又看了看沈淵：
“我往西走，把他們引開。”
沈淵一愣。
“你……”
“少廢話。”老柴打斷他，“那個老頭給的錢夠我跑十趟的。趕緊走！”
沈淵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柴也不等他說話，轉(zhuǎn)身就往西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句：
“記住——雙河縣城東，有個陳家老店。到了那兒，找掌柜的，就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么。
“就說‘南邊的茶葉到了’?！?br>然后他頭也不回地跑了。
沈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邊緣，然后轉(zhuǎn)身往南跑。
土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兩邊是農(nóng)田，種著剛返青的麥子。有幾個農(nóng)人在地里干活，看見他跑過，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xù)干活。
沈淵跑一陣走一陣，走一陣跑一陣，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看見前面有一座縣城。
城墻不高，土夯的，墻頭長著野草。城門開著，有人進進出出，挑擔的，趕車的，抱孩子的，看起來和青溪鎮(zhèn)沒什么兩樣。
沈淵放慢腳步，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可疑。
城門口站著兩個官兵，懶洋洋地靠在墻上，手里拄著長槍，眼睛卻盯著來往的行人——主要是盯著年輕女人。
沈淵走過去，掏出那張假路引。
一個官兵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從哪兒來？”
“北邊?！?br>“北邊哪兒？”
沈淵頓了頓：“青溪鎮(zhèn)?！?br>官兵皺了皺眉：“青溪鎮(zhèn)？那地方昨晚出事了，你知道嗎？”
沈淵心里一緊，臉上沒動：
“出什么事了？”
“有官差去抓人，撲了個空。聽說在追一個逃犯?！惫俦⒅澳銖哪莾簛?，沒碰見？”
沈淵搖搖頭：
“我天不亮就出來了，沒碰見什么人?！?br>官兵又看了他兩眼，把路引扔還給他：
“走吧?！?br>沈淵接過路引，邁步進了城。
身后，那個官兵還在跟同伴嘀咕：
“……這幾天怎么回事，凈是些生面孔……”
沈淵沒有回頭。
雙河縣城比青溪鎮(zhèn)大多了。
街道寬敞，鋪子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人來人往，比青溪鎮(zhèn)熱鬧得多。
沈淵在街上走著，眼睛四處打量。
城東。陳家老店。找掌柜的。說“南邊的茶葉到了”。
他一邊走一邊問，終于在一個巷子口找到了那家店。
店面不大，門板舊得發(fā)黑，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門口蹲著一條黃狗，懶洋洋地曬太陽，見他過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沈淵推開門。
店里很暗，只有一張柜臺，幾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兩三個客人，都在低頭喝茶。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中年人，瘦長臉，留著兩撇小胡子，手里撥著算盤珠子，見他進來，抬起頭：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沈淵走到柜臺前，壓低聲音：
“南邊的茶葉到了。”
掌柜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盯著沈淵看了兩眼，然后放下算盤，朝后面努了努嘴：
“后院，左轉(zhuǎn)第二間?！?br>沈淵點點頭，穿過店堂，從后門出去。
后院不大，堆著些雜物，晾著幾件衣裳。左轉(zhuǎn)第二間是個柴房，門虛掩著。
沈淵推開門。
柴房里堆著劈好的木柴，靠墻放著一張簡陋的床鋪，床上躺著一個人。
沈淵走過去，看清那人的臉——
是阿木。
但他滿臉是血，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
“阿木！”沈淵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阿木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小……殿下……”
“別說話?！鄙驕Y聲音發(fā)顫，“我去找大夫……”
阿木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不……來不及了……聽我說……”
沈淵不敢動，只能俯下身子。
阿木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地說：
“圣女……沒死……”
沈淵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什么？”
“十七年……前……死的那個人……不是她……”阿木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是……是替身……”
沈淵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那我娘呢？她在哪兒？”
阿木的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他掙扎著想說什么，胸口涌出一股血沫。
沈淵慌了，伸手去捂他的傷口：
“別說了！你別說了！”
阿木用盡最后的力氣，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嘴邊，在他手心里畫了幾筆。
然后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閉上了。
沈淵跪在那里，看著阿木的臉，看著那張刀疤縱橫的臉漸漸失去血色，變成死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阿木在他手心里畫了兩個字。
彎彎曲曲的。
烏蠻字。
和那張紙上的一模一樣。
別信。
沈淵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不知道該信誰。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后，他只能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