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化------------------------------------------，江語在教學(xué)樓后面的花壇邊找到了周明。他一個人蹲在那里，把散落的課本一頁一頁按平，塞進(jìn)書包里。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校服上的鞋印還在，灰撲撲的，沒人幫他拍掉。眼鏡用膠帶纏過了，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鏡片上的裂縫像一道干涸的河流。，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敢走過去。后來他還是走過去了。沒有蹲下，沒有開口，只是站在周明旁邊，低著頭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繼續(xù)按平書頁?！澳愀杏X怎么樣？”江語問。。他沒抬頭，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怪我自己太弱了?！薄！八蛭遥且?yàn)槲胰?。”周明把一本卷了邊的課本塞進(jìn)書包，拉上拉鏈，動作很平靜，像在陳述一道數(shù)學(xué)題的答案，“弱肉強(qiáng)食，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看著江語。眼鏡片上的裂縫正好橫在眼睛中間，把他的一只眼睛切成兩半。那只眼睛里沒有眼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深的、很平靜的“認(rèn)了”。像他早就知道，這是規(guī)矩。像他早就知道，沒有人會幫他。像他早就知道，被打是應(yīng)該的，因?yàn)槿?。“我要是再?qiáng)一點(diǎn)，他就不會打我了?！敝苊髡酒饋?，拍拍膝蓋上的灰，“所以不怪他，怪我?！薄Ｋ胝f“不對”。他想說“**就是不對的”。他想說“你弱不是你的錯”。他想說很多話。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像一塊石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也說過這些話。然后呢？。他低下頭，看著散落在花壇邊上的幾頁課本。是被撕下來的，揉成團(tuán)，又被展開。皺巴巴的，上面還有鞋印。他彎腰，把那些紙頁撿起來，走到周明面前。。不是遞，是扔。紙頁散開，落在他鞋面上。周明低頭看，沒動。江語也沒動。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那些紙頁，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guān)的事。。，又停下來?！跋麓?，”他沒回頭，聲音很輕，“書別放那么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說這句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幫他，還是在告訴他“活該”。他只是覺得，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今晚會睡不著。如果做得太多，他明天會站不起來。所以他就做了這一點(diǎn)點(diǎn)。不多，也不少。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幫兇。剛好夠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叛徒。剛好夠讓他今晚能閉上眼睛。
他走了。身后沒有聲音。周明沒有叫住他，沒有說謝謝，什么都沒有。只有風(fēng)，吹過花壇里的枯葉，沙沙響。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回到家，江語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蛷d里沒開燈，窗簾拉著，黑漆漆的。他摸黑走進(jìn)房間，坐在床上，沒開燈。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jìn)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線。他盯著那道線，腦子里全是周明的臉。
眼鏡片上的裂縫。眼睛里的“認(rèn)了”。他說：“怪我自己太弱了?！彼f：“弱肉強(qiáng)食，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
不是的。江語在心里說。不是這樣的?？伤f不出口。因?yàn)樗浀茫跞悄?，他也幫過一個人。然后呢？
他閉上眼睛，黑暗更黑了。
初三那年，班里有個男生，叫林小舟。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總是坐在最后一排靠墻的位置。也有人欺負(fù)他。把他的課本扔進(jìn)垃圾桶，在他的校服上畫烏龜，放學(xué)后把他堵在廁所里。有一次，江語路過，看見了。他停下來。他走過去，說：“你們別打了?！比缓笏蚜中≈蹚牡厣侠饋怼?br>第二天，他的桌上被人用馬克筆寫了兩個大字：“叛徒?！钡谌欤臅蝗舆M(jìn)了女廁所。**天，沒人跟他說話了。
不是不理他，是那種很自然的、很正常的“不跟你說話”。就像他從來不存在。課間的時候，他坐在座位上，前后左右的人都在聊天，沒人轉(zhuǎn)頭看他。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食堂里坐滿了人，沒有空位，但他走過去，那些位子就“剛好”有人坐了。放學(xué)的時候，他一個人走，前面的人走得很快，后面的人也走得很快，沒有人跟他并排。
他去找老師。老師說：“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讓人誤會的事？”他去找校長。校長說：“你先反思一下自己。”他站在走廊上，看著操場上的人跑來跑去。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覺得不對。
他開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學(xué)會了低頭，學(xué)會了沉默，學(xué)會了“怪我自己太弱了”。他學(xué)會了。
后來有一天，他在走廊上碰到林小舟。他想走開。林小舟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偉大？”林小舟站在他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是不是覺得你救了我？你是不是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
江語愣住了?！拔覜]有……”
“你幫我，是因?yàn)槟阌X得我可憐?！绷中≈劭粗?，眼睛里沒有感激，只有一種江語看不懂的東西，“我不需要你可憐。我不需要你幫我。我自己能扛?！?br>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就是看不起我。”
江語想說什么，但林小舟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他站在那里，走廊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看他，沒有人停下來。他一個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