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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唐末:天下梟雄

唐末:天下梟雄 住在月亮上的嘟嘟 2026-04-21 17:51:06 歷史軍事
預(yù)知夢------------------------------------------·淮南某處破廟內(nèi),在斑駁的地面上投下幾道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如同凝固的時間。,佛像金身剝落,露出灰撲撲的泥胎,一雙半闔的眼睛依舊慈悲地俯視著人間,卻對身下這群狼狽不堪的人無能為力。。,目光落在不遠處草堆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身影上。趙宋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個月來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霍存幾乎要以為他已經(jīng)死了?!盎舸蟾纭币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霍存轉(zhuǎn)過頭,看見自己僅剩的幾個兄弟中的一個——那個臉上有道刀疤的年輕人,正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著他。,只是挑了挑眉?!按蟾纾蹅儭蹅冞€要等到什么時候?”刀疤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散那玩意兒我聽說過,中了的,十個有九個醒不過來。咱們帶的干糧快見底了,再這么耗下去……耗下去怎么了?”霍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是想走?”,不敢與他對視,但嘴里還在嘟囔:“不是我想走,是……是兄弟們跟著您出生入死,總得有條活路吧?三郎他……閉嘴?!绷硪粋€聲音響起,是個年紀稍長的漢子,他瞪了刀疤臉一眼,“霍大哥說什么就是什么,你少在這兒放屁。趙三郎對咱們怎么樣,你心里沒數(shù)?當初在華州,要不是三郎,你早就被那幾個閑漢打死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心里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他知道兄弟們的心思——跟著趙宋出生入死,圖的不過是個前程,是個富貴??涩F(xiàn)在,唐廷的追兵還在四處搜捕,各藩鎮(zhèn)的探子也在暗中活動,他們像一群被圍獵的野獸,困在這座破廟里,進退兩難。而趙宋,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年輕人,此刻卻像一具活死人,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兒。,走到趙宋身邊,蹲下來,看著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趙宋的時候——那時候自己剛被分到趙宋麾下,趙宋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亮得嚇人。后來他才知道,趙宋是個讀書人,讀過《春秋》,讀過《史記》,能寫會算,在義軍里算是個稀罕物件。 “三郎可得挺住啊?!被舸孑p聲說,像是在對趙宋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們把命都押你身上了,你要是醒不過來,這買賣可就賠大發(fā)了?!?br>就在這時——
“呃……”
一聲極輕的、從喉嚨深處發(fā)出的聲音,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打破了破廟的死寂。
霍存渾身一震,猛地低頭看去。只見趙宋的喉結(jié)動了動,嘴唇微微張開,又發(fā)出一聲無意識的**。
“趙統(tǒng)領(lǐng)!趙統(tǒng)領(lǐng)!”霍存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他幾乎是撲過去,手忙腳亂地解下腰間的水壺,擰開塞子,將壺嘴湊到趙宋干裂的唇邊。
清水緩緩流入那張一個月未曾主動進食的嘴里。趙宋的喉結(jié)滾動著,本能地吞咽,然后——他的眼皮動了動,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
陽光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刺入趙宋的眼睛。他本能地抬起手,擋住那道刺目的白光,眉頭緊緊皺起。他看見破敗的屋頂,看見透過瓦縫射下來的光柱,看見光柱中飛舞的塵埃,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正俯身看著自己,滿臉的激動。
“趙統(tǒng)領(lǐng)!您可算醒了!可算醒了!”霍存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難以抑制的欣喜,“您知道您昏迷了多久嗎?整整一個月!一個月??!我還以為您……”
趙宋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躺著,用手擋著光,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霍存,又像是穿過霍存,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他不是不想說話。他只是……還沒從那個漫長的夢里走出來。
那個夢,太長,太真實,也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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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第一個畫面,是他回到了宋州。
那是他長大的地方——一個小得在地圖上都找不到的村子,幾間破舊的土坯房,一條渾濁的小河,還有那些永遠也用不完的白眼和唾沫。
他的母親是個美人。這一點,他從小就知道。村里的男人看母親的眼神,讓他既憤怒又恐懼。而那些女人的眼神,則像刀子一樣,剜在母親身上,也剜在他身上。
“野種。”
這個詞他聽了無數(shù)遍。從村里的孩子嘴里,從田埂上的閑漢嘴里,甚至從那些穿著體面、看起來像個人物的豪強嘴里。他不知道為什么這些大人也和小孩一樣熱衷于欺負一個孤兒寡母,后來他明白了——因為這樣能讓他們覺得自己很高貴,很清白,很有道德。
母親從不爭辯。她只是默默地做活,默默地忍受,然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他摟在懷里,一遍又一遍地說:“活下去,宋兒,一定要活下去?!?br>母親死的時候,他十四歲。他把母親埋在后山的那棵老槐樹下,然后下山,走進了一支正從村口經(jīng)過的隊伍。那支隊伍打著“天平均補”字旗,領(lǐng)頭的是個老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
有人告訴他,那叫黃巢,是個鹽梟,要**。
他讀過書。他知道自古**的百姓沒幾個有好下場。赤眉、黃巾、孫恩、盧循,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尸橫遍野?
可是他沒有別的選擇。
答應(yīng)過母親,要活下去。而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月,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拿起刀,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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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畫面飛快地閃過。
他因為識字被尚讓看中,當了虞侯。他被派到葛從周帳下學武藝,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教會他用刀,也教會他什么叫“軍令如山”。他被推薦給黃巢,成了親兵統(tǒng)領(lǐng),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那個傳說中的“沖天大將軍”——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人,會笑,會罵人,會拍著你的肩膀叫你“小兄弟”。
然后,他們打進了長安。
那一天,整個長安城都在顫抖。百姓跪在路邊,頭都不敢抬。天子跑了,朝中的**們也跑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就那么空蕩蕩地等著他們。
趙宋站在承天門的城樓上,看著義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些叫他“野種”的人,想起了那些在田埂上溜達的閑漢。他想,如果母親能看見今天,該多好啊。
可是好景不長。
長安城的繁華像毒藥一樣,慢慢腐蝕著那些從泥腿子變成將軍的人。他們開始**奪利,開始互相傾軋,開始住進那些曾經(jīng)屬于達官貴人的宅邸,開始娶那些曾經(jīng)高不可攀的世家小姐。有人開始懷疑黃巢,有人開始密謀叛變,有人開始和唐廷暗通款曲。
趙宋官職低微,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些曾經(jīng)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一個個變成另一個人。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第一個夢,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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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夢,更加離奇。
他走在一條燈火通明的大街上,周圍是密密麻麻的高樓,比長安城里最高的樓還要高。街上跑著一種沒有馬拉卻能自己走的車,速度快得驚人。天上飛過巨大的鐵鳥,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路上的人穿著奇裝異服,男男**露著胳膊大腿,卻都面不改色,習以為常。街邊的招牌上寫著他不認識的方塊字,奇形怪狀,卻又有種說不出的規(guī)整。
然后,他被引進了一處叫“學?!钡牡胤健R粋€戴著奇怪東西的“仙人”站在高處,那東西看起來像眼鏡,卻比眼鏡復(fù)雜得多。仙人正在講課,講的是——
“中和三年,五月初,黃巢兵敗,被趕出長安……”
趙宋的心猛地揪緊。
“中和三年,五月下,黃巢擊敗秦宗權(quán),收其部眾……”
“中和三年,六月,黃巢**陳州,大將孟楷戰(zhàn)死……”
“中和四年,黃巢敗亡狼虎谷……”
“黃巢**,歷時十年,縱橫十二省,最終功敗垂成。其人有勇無謀,殘暴嗜殺,史書評價——”
仙人用冷酷而平靜的語氣,把那個他效忠了多年的人,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趙宋的心神激蕩,幾乎要沖上去質(zhì)問那個仙人??墒墙酉聛恚扇苏f出了更驚人的話——
“那個叫朱溫的叛徒,會在消滅黃巢之后,受唐廷招安,賜名‘全忠’。但他終將背叛唐廷,弒君篡位,在中原建立起一個叫‘梁’的**。從此開啟五代十國的亂世……”
夢境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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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宋躺在那堆干草上,眼睛望著破廟的屋頂,久久沒有動彈。
兩個夢,一真一幻,卻都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第一個夢是他走過的路,那些痛,那些恨,那些無可奈何的失去。第二個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幻覺?是鬼神托夢?還是……
他想起了那個四只眼睛的“仙人”,想起了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想起了那些沒有馬拉卻能走的車,想起了那句“黃巢敗亡狼虎谷”。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
如果黃巢真的會敗亡……
如果那個叛徒朱溫,真的會背叛,會篡位,會建立什么“梁”國……
那他現(xiàn)在該怎么辦?
“趙統(tǒng)領(lǐng)?趙統(tǒng)領(lǐng)?”霍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您……您還好嗎?要不要再喝點水?”
趙宋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霍存那張滿是塵土和疲憊的臉。那張臉上有喜悅,有擔憂,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霍存?!壁w宋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們……現(xiàn)在在哪?”
“不知道?!被舸娲鸬溃靶值軅兯奶幎悴?,離咱們原來的道兒偏了,但這地方隱蔽,追兵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您昏迷了一個月,咱們就躲了一個月?!?br>一個月。
趙宋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時間。如果那個夢是真的,那么現(xiàn)在,正是黃巢**陳州的時候。孟楷大哥,應(yīng)該已經(jīng)戰(zhàn)死了。
“趙統(tǒng)領(lǐng),”霍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您……您剛才夢見什么了?您睜著眼那會兒,臉色變了好幾回,怪嚇人的?!?br>趙宋看著他,正要開口——
“咯吱?!?br>一聲輕響,從破廟門口傳來。
那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霍存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手按刀柄,猛地站起身,向那幾個縮在角落的兄弟使了個眼色。那幾個人也立刻警覺起來,有的握緊了刀,有的摸向了暗器。
趙宋躺在那兒,沒有動。他只是微微側(cè)過頭,看向那扇半掩的破門。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門檻上投下一道光影。門外有什么東西在移動,陰影晃動,看不真切。
是誰來了?
是唐廷的追兵?
是某個藩鎮(zhèn)的探子?
還是……
趙宋的手,慢慢摸向了腰間那把從未離身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