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伯把煙頭摁進(jìn)茶杯里。
“房子，今天必須簽字賣掉。”
我站在堂屋門口，軍綠色的行李包還沒放下。
八年了，這個家比我記憶里更破。墻皮脫了大半，屋頂漏過雨的痕跡像一道道疤。
爺爺?shù)倪z像擺在堂屋正中，黑白照片里他穿著舊軍裝，笑得憨厚。
三天前他走的。
我從部隊連夜趕回來，連他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大伯母王翠花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建國說得對，這房子再不賣就不值錢了。開發(fā)商給的價，一平八千，整個院子下來少說也有一百多萬?！?br>“大伯，爺爺頭七還沒過?！?br>“頭七？”大伯冷笑一聲，“你一個退伍兵，回來能干啥？這房子你也住不上，不如折成錢，大家分了?！?br>我沒接話，目光掃過屋里。
堂哥陳志遠(yuǎn)靠在門框上玩手機(jī)，一身名牌，手腕上一塊金表晃得刺眼。
二叔陳建民坐在角落抽悶煙，不說話。
二嬸在旁邊小聲嘀咕：“分就分唄，反正老爺子也沒留下什么值錢的東西?！?br>沒人提起奶奶。
我往里屋看了一眼。
奶奶坐在墻角的小板凳上，佝僂著背，雙手放在膝蓋上，一聲不吭。
三十三年了。
村里人都說奶奶是個啞巴，是爺爺當(dāng)年從外頭撿回來的。沒人知道她從哪兒來，沒人知道她叫什么。
戶口本上寫著“陳秀蘭”，可誰都清楚，這名字是爺爺給她取的。
“對了，”王翠花站起來，走到里屋門口，朝奶奶努努嘴，“這老**怎么辦？老爺子一走，她一個外頭來的人，沒資格住這房子吧？”
我攥緊了拳頭。
“大伯母，這是我奶奶?！?br>“什么奶奶？一個啞巴，連話都不會說，當(dāng)了三十三年的拖累。你爺爺活著的時候我們不好說，現(xiàn)在人都走了，總該有個說法?！?br>王翠花走過去，一把拽起***胳膊。
“走走走，該回哪兒回哪兒去，這房子——”
我一步跨過去，扣住王翠花的手腕。
“松開。”
“你干什么！陳牧你敢動我？”
“我再說一遍，松開?！?br>王翠花被我眼神嚇了一跳，甩開手往后退了兩步。
“反了反了！建國你看看，你這侄子當(dāng)了幾年兵，回來連長輩都敢動手了！”
大伯站起來。
“陳牧，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爺爺?shù)姆孔?，奶奶在一天，誰都別想動?！?br>“你憑什么——”
奶奶突然抬起頭。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滿屋子的人。
然后她開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她說的第一句話，不***話。
那是一句標(biāo)準(zhǔn)的日語。
第二章
屋子里安靜了足足五秒。
王翠花先反應(yīng)過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她……她說的什么？”
我也愣住了。
二十七年了，從我記事起，奶奶就沒開口說過一個字。村里人叫她啞巴，我從來沒懷疑過。
可剛才那句話，發(fā)音清晰，語調(diào)平穩(wěn)，絕不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能發(fā)出來的。
奶奶說完那句話，又低下了頭，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大伯臉色變了。
“**話？她說的是**話？”
陳志遠(yuǎn)把手機(jī)揣進(jìn)兜里，湊過來。
“不是吧？爺爺娶了個***？”
“胡說八道！”大伯一拍桌子，“你爺爺是打過仗的人，怎么可能——”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打過仗。
爺爺確實打過仗。
1950年入伍，1953年回來，胸口掛著兩枚軍功章?？伤麖膩聿惶嵩诓筷牭氖拢瑥膩聿徽f那些年經(jīng)歷了什么。
1958年的秋天，他出了一趟遠(yuǎn)門，回來的時候，身邊多了個女人。
就是奶奶。
那年爺爺二十六歲，奶奶看起來不到二十。
她不說話，不和任何人交流，只是默默跟在爺爺身后。爺爺跟村里人說，這是他在外頭認(rèn)識的姑娘，腦子受過傷，不會說話了。
沒人信，但也沒人追問。
那個年代，能娶上媳婦就不錯了，誰管她從哪兒來。
“我說老二，”大伯轉(zhuǎn)向二叔，“爸以前跟你提過沒有？這女人到底什么來頭？”
二叔掐滅煙，搖了搖頭。
“爸從來不說。我問過一次，他差點跟我翻臉?！?br>“這不對勁?！蓖醮浠ê笸肆藘刹?，像看什么危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