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鄉(xiāng)------------------------------------------，季諭在四季村的山風中長大，在香樟樹王的靈氣光點中奔跑，在小溪里摸魚，在村頭王老頭那里學打彈弓。，一百立方的異次元空間里存滿了四季村的記憶——春天的桃花瓣，夏天的蟬蛻，秋天的銀杏葉，冬天的第一片雪花。，像是害怕有一天會忘記這里的一切。，季詞從鎮(zhèn)上帶回來一張《全國異能小學報考指南》，翻開了用鉛筆做了記號的那一頁，坐在院里的桃樹下給弟弟念。，重瞳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有的小孩手里冒著火苗，有的小孩渾身結(jié)著冰碴子，有一個小姑娘哭起來的時候整個大廳的溫度驟降了十度。，安靜得像一棵長在路邊的草。，考官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站起來，叫來了更高級別的考官。，六歲的季諭以遠超同齡人的精神力感知度通過了考核。，就引來了濱海城異能局的捕獲，甚至還有一位大人的關(guān)注。，錄取通知書在七月中旬寄到了四季村。，各種材料基本上已經(jīng)為季諭鋪好了路。。
“季諭，空間類天賦評定等級:SSS”
季詞捧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手指來回摩挲著那行字，然后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抽屜里，上了鎖，鑰匙貼身收著。
村里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說得大聲，有人說得小聲，但所有人都提到了同一個詞——太遠了。
濱海城在沿海那邊，隔著幾千公里，飛機都要飛三個小時。
八月的最后一周，季星煌和杜明鴉回來了。
季諭已經(jīng)不認得他們了。
五年，足以把兩張面孔從記憶里徹底抹去。
季諭站在爺爺身后，雙手攥著爺爺?shù)囊陆?，只露出一雙重瞳，安靜又警惕地看著這兩個陌生的人從一輛黑色轎車上走下來。
季星煌比五年前老了太多，頭發(fā)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杜明鴉瘦得脫了相，穿著城里人的衣服，但那種瘦不是好看的瘦，是被生活和城市的壓力榨干了的瘦。
她看到季諭的那一刻就紅了眼眶，蹲下來張開雙臂叫他的名字。
季諭沒有動。
他用那雙能看見空間褶皺的眼睛審視著面前這個女人，像在辨認一個來自遙遠世界的人。
季諭的異次元口袋里，有他所有珍貴的記憶，但沒有關(guān)于杜明鴉的。
氣氛僵在那里，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季詞從廚房里走出來，圍裙還系在腰上，手里拿著鍋鏟。
他看到父母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鍋鏟換到左手。
“爸爸？”
“媽媽！”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沒有怨也沒有喜。
那天晚上，季星煌宣布了他們的安排——季諭跟著他們?nèi)I海城上學，已經(jīng)在靈都那邊租好了房子，學校九月初開學。
“小詞就留在這邊繼續(xù)上學?！?br>季星煌看了大兒子一眼。
“等以后考上了中學再說?！?br>季詞沒有說話，低頭扒飯。
季諭猛地抬起頭，那雙重瞳驟然睜大，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劇烈**動了一下。
他看向季詞，又看向爺爺，最后看向奶奶。
爺爺別過臉去，***手在微微發(fā)抖。
“我不去。”季諭說。
聲音不大，但飯桌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杜明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季星煌攔住了她。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后只是說了一句。
“濱海城最好的異能學校，你去那里才會有出息。”
季諭沒有再說話。
他把碗里的飯一粒一粒地吃完了，把桌上的菜一樣一樣地夾了很多到爺爺奶奶碗里，又夾了最大的那塊***放進季詞碗里。
然后他站起來，端起自己的空碗走向灶臺，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像一棵孤零零的小樹。
那天夜里，季諭破天荒地爬上了季詞的床。
他已經(jīng)很久不和哥哥擠一張床了，季詞說他睡覺不老實，總是翻來翻去的，而且六歲的大男孩了，應該學著一個人睡。
但今晚他不管不顧地鉆進了季詞的被窩，把臉貼在哥哥的胸口上。
季詞沒有說話，伸手攬住了他。
兩個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蟲鳴，有風吹過香樟樹王的聲音，有遠處山澗的流水聲。
這些聲音季諭聽了六年，每一晚都是聽著它們?nèi)胨摹?br>他不知道沿海的城市有沒有蟲鳴，有沒有風聲，有沒有流水的聲音。
“哥?！?br>季諭的聲音悶在季詞的胸口上，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不想走。”
季詞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輕輕地拍著，就像六年前那個父母離開的清晨一樣。
“你得去?！?br>季詞說，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我們這個年代異能天賦好，才能有機會只做自己喜歡的事?！?br>“可是——”
“我暑假去找你。”
季詞打斷了他，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等你考上異能中學了，我也考過去，到時候咱們就能天天在一起了?！?br>季諭把臉埋得更深了，那枚桃核掛墜硌在他的掌心里。
是季詞去年跟村里的趙婆婆學的，用刻刀一點一點地在桃核上刻出了兩個人的名字，然后系上紅繩，說是桃木辟邪，帶著保平安。
季諭攥著那枚桃核，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沒有松開。
“你不許騙人?！?br>季諭說。
“不騙你?！?br>“拉鉤?！?br>季詞在黑暗中摸索到弟弟的手，小指勾著小指，拇指對著拇指，鄭重其事地按了一下。
這一天季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哥哥的體溫很暖，心跳聲很穩(wěn)，一下一下的，像村口那棵香樟樹王在風中的呼吸聲，讓人安心。
九月一日的清晨，天色還沒亮透。
季諭站在院子里的桃樹下，手里拎著他自己收拾的那個舊書包。
書包里其實沒裝多少東西，因為他有一百立方的異次元空間，里面塞滿了這六年攢下的所有寶貝——哥哥折的紙飛機、爺爺刻的木哨子、奶奶縫的布老虎、一把四季村的泥土、幾片香樟樹王的葉子、一顆從村口小溪里撿來的圓石頭。
他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一百立方根本不夠用。
他想帶走的東西太多了，院子里的那棵桃樹，村口的那棵黃葛樹，門前的那條小路，后山的那片竹林，還有爺爺坐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奶奶站在灶臺前彎腰添柴的背影，還有哥哥笑起來時眼角皺起來的細紋。
他想帶走這些，可是他帶不走。
季詞站在門廊下，沒有走過來，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少年的身形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背脊挺得筆直，像山上的竹子。
他沒有哭，從始至終都沒有哭，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履行一個無聲的承諾——我會在這里等你。
季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重瞳把所有的一切都刻進了眼底最深處——哥哥的樣子，爺爺***樣子，這院子的樣子，這桃樹的樣子，這天空的樣子，這霧氣的樣子。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走向那輛黑色轎車。
車門關(guān)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什么東西碎了又沒完全碎。
季諭趴在車后窗上，透過越來越濃的晨霧往回看。
爺爺站在原地沒有動，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樹。
奶奶靠在爺爺身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季詞站在門廊下，身姿像一座安靜的雕塑，既沒有招手，也沒有追上來，就只是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
車動了，越開越快，越開越遠。
季諭的手死死地按在車窗玻璃上，指節(jié)泛白。
那枚桃核掛墜從他的領(lǐng)口滑了出來，在胸口晃來晃去，上面刻著的兩個名字在他的重瞳中層層疊疊地顯現(xiàn)。
轎車轉(zhuǎn)過最后一個彎道的時候，四季村終于徹底消失在了晨霧里。
村口那棵千年的黃葛樹在漸散的霧氣中垂下了滿枝條的氣根，千萬條垂落的樹須隨風輕輕擺動，像是朝著遠去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揮手告別。
車窗外面的世界越來越陌生，行道樹變成了一種季諭沒見過的品種，路邊的建筑越來越高，天空越來越灰。
杜明鴉從前座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問他想不想喝點什么。
季諭搖了搖頭，把臉轉(zhuǎn)向車窗。
車駛上了高速公路，朝著東邊的方向，朝著那片他從未見過的海，朝著那個沒有蟲鳴、沒有風聲、沒有香樟樹王的地方，一路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