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和狗------------------------------------------，**那輛破捷達準(zhǔn)時停在老城區(qū)巷子口。車門一開，陳默先從副駕駛下來，手里拎著一袋五公斤的**，包裝上印著一只金毛，咧著嘴傻樂。**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手里提著兩袋子早飯，塑料袋勒得他手指頭發(fā)白?！澳阏尜I**啊。”**把一袋小籠包遞給他，“我以為你昨晚說著玩的。跟老頭可以開玩笑，跟狗不行。”陳默接過包子，捏了一個塞嘴里，燙得直哈氣，“狗這東西，你第一次見它，帶不帶吃的，它對你的態(tài)度能差出一個天一個地?！?，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又問：“那你怎么知道他家狗吃這個牌子？我不知道。”陳默嚼著包子含含糊糊地說，“賭一把。不吃咱再換?！?，沒再接話，拎著自己那份豆腐腦和油條，跟在陳默后頭往里走。巷子比昨天來的時候更泥濘，昨晚那場雨下了大概有一個多鐘頭，把碎石路面泡得全是小水坑。陳默那**膠的運動鞋踩進一個水坑里，水從鞋底的縫滲進來，腳趾頭涼得他嘶了一聲。他低頭一看，鞋幫子上一塊泥巴，甩都甩不掉。算了，反正這鞋也快報廢了。，和昨天一樣，還沒靠近，里面那條狗就叫了。不是寵物狗那種尖細(xì)的汪汪叫，是**特有的沉悶低吼，帶著警告，叫一聲停一下，像是在判斷外面的人離門有多遠。“這狗中氣挺足。”**小聲嘀咕。，抬手敲了敲那扇掉漆的鐵門。鐵門銹得厲害，敲上去不是當(dāng)當(dāng)響，是悶悶的像敲在一塊木頭疙瘩上。里面狗叫得更兇了，然后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了：“誰？”：“大爺，昨天來看過房子的，今天帶朋友一塊兒過來，想跟您聊聊?！?，然后是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鞋底拖在水泥地上的那種沙沙聲。鐵門吱嘎一聲被拉開一條縫，老人只探出半張臉，一只眼睛從門縫里往外瞅。他先看了陳默，又看了**，最后目光落在陳默手里那袋**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案缮兜模俊崩先说穆曇艉退娜艘粯?，干硬干硬的，像劈柴?！按鬆?*，我姓陳，叫陳默?！标惸?*袋子舉了舉，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親戚家串門，“昨天路過，聽見您家院子里有狗，不知道啥品種，就隨便買了袋**。也不知道它愛不愛吃?！?，反而把門縫拉小了一點：“我這兒不賣。我知道您不賣。”陳默不急，腳底下踩著泥，穩(wěn)得很，“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這左鄰右舍的，昨天轉(zhuǎn)了一圈，就您這院子打理得最整齊。我爺爺以前也喜歡養(yǎng)狗，養(yǎng)了條黑背，叫黑子，活了十三歲。我就是想跟您聊聊天，沒別的?！?br>**在旁邊嗦了一口豆腐腦，心里想，陳默他爺爺啥時候養(yǎng)過黑背？他爺爺老家連只雞都沒養(yǎng)過。
但這番話對老頭似乎起了點作用。他皺著的眉頭稍微松了一點，眼神在陳默臉上多停了片刻，然后嘎吱一下把門拉開了半扇?！斑M來吧?！闭f完頭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那條**跟在他腳邊，沖陳默和**呲了呲牙。
院子里比外面看著大多了。南墻根底下種了一小片小青菜，拿竹竿搭了幾排豆角架子，架子上已經(jīng)掛了幾個干癟的老豆角來不及摘。角落里有一個自來水管，下面接了半桶水，旁邊放著一塊發(fā)黑的肥皂。房子是老瓦房但收拾得干凈，窗臺上晾著一雙解放鞋，鞋底磨得一邊厚一邊薄。老人走到院子中間那個小桌子前，自己先坐下了，也沒招呼他倆坐。**左右看看，自己搬了個小板凳。陳默沒坐，把**放在地上，蹲下來，跟那條狗平視。
那狗是條大黃狗，毛色雜亂，脖子上有一圈磨禿了，應(yīng)該是常年拴著留下的印子。它警惕地盯著陳默，喉嚨里還在咕嚕。陳默沒直接上手去摸，只把**袋子撕開一個角，倒了一小把在手心里，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大黃狗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沒動。
老人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從兜里摸出一根煙自己點了，抽的是兩塊錢一包的“大前門”。
“您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标惸酒饋?，走到豆角架子旁邊看了一眼，“現(xiàn)在這季節(jié)了，豆角還能結(jié)？”
“結(jié)不結(jié)的先種著?！崩先送铝丝跓?，“拔了它，還能干啥？”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但陳默聽著心里不得勁。他明白獨居老人的日子是怎么過的。不是不想拔，是拔了也沒別的事干。他把目光從豆角架子上收回來，走到桌子旁邊，終于坐下了。
“大爺，您貴姓？”
“周。”
“周大爺，我跟您說實話?！标惸恼Z氣忽然放得很平，不說那些客套話了，“我不是來看熱鬧的。這三家里我已經(jīng)定了一家，中間那家也在談。您這塊地是整個東片最大的一塊，您要說賣，價格好商量?！?br>周大爺把煙夾在指頭縫里，瞇著眼看他：“你這后生，嘴巴倒是比昨天那個中介胖子老實。那胖子來一次讓我罵一次。你們這些人，一個個跑來就是‘大爺你賣吧賣了去城里住樓房’，說得比唱的還好聽。我跟他們說了多少回，不賣。不是錢的事?！?br>“那是啥事？”陳默問。
周大爺沒吭聲。他低著頭抽煙，煙灰掉在褲子上也沒撣。那條大黃狗這時候終于動了，它悄悄走到那撮**前面，低頭聞了聞，然后又抬頭看了陳默一眼。陳默沒看它，把視線移開，給狗留足面子。大黃狗猶豫了一陣子，終于伸出舌頭把**一粒一粒舔進嘴里。
周大爺看見了，哼了一聲：“沒出息。”
不知是在說狗，還是在說自己。
**坐在角落里，豆腐腦吃完了，塑料碗擱腳邊，他左看看右看看，覺得自己該上場了。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周大爺，我說句不中聽的啊。這地您住著是挺好的，清靜。但是您看您這鐵門，都快銹穿了，等過兩年再下一場大雨，說不準(zhǔn)就塌了。您一個人住這兒，真有點啥事都沒人知道?！?br>周大爺?shù)闪怂谎郏骸澳阒湮遥俊?br>“不是不是，我哪敢咒您?！?*連忙擺手，但話接得快，“我是說，您要愿意換個地方住，咱給您找好了，離醫(yī)院近的、樓下有菜市場的，不比這兒方便？這地方冬天沒暖氣吧？我看您屋里是不是還燒爐子？”
周大爺沉默了一下。**這話戳到了點子上。老房子沒暖氣，冬天靠一個鐵爐子，去年冬天他就中過一次煤毒，要不是隔壁老**聞見味兒，他可能就交代在這兒了。
陳默接過話頭，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誰：“周大爺，我買地也不是為了蓋高樓。說白了，我是做生意的，圖這塊地以后能升值。但升值歸升值，我不急著拆。您要是現(xiàn)在不想搬，咱們可以寫進合同里——地我買，房子您照住，住到您不想住了，或者住到什么時候非拆不可了，我再幫您找地方，費用算我的。您看行不？”
這話一出來，**都愣了一下。他認(rèn)識陳默這么多年，從沒見過這貨這么有耐心。而且這條件，說白了就是不劃算的買賣。地買了不能動，錢砸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著。
周大爺把煙頭摁滅在桌上，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了陳默很久。院子里就剩下風(fēng)吹豆角架的響聲，還有大黃狗吃完了**開始舔地磚的聲音。
“你圖啥？”周大爺終于開口，嗓子有點啞，“花十幾萬，買個不能住的破院子，你是腦子讓門擠了還是錢多燒的？”
陳默咧嘴笑了一下：“我就圖您這塊地。別的，慢慢來。”
周大爺站起來，走到大黃狗旁邊，彎腰在狗頭上摸了摸。他摸著狗脖子上那塊禿毛的地方，手很輕。“我這狗叫大黃，今年七歲了。我從它沒睜眼就開始喂，喂了七年?！彼袷窃诟氛f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搬哪兒去，它得跟著。它不在了，我也不在了嗎？”
沒人接話。陳默看著這一人一狗，喉嚨有點發(fā)干。他想起上輩子自己最后那幾個月，如果當(dāng)時身邊也有條狗，是不是不至于連個喘氣的聲音都聽不著。
“行?！敝艽鬆斨逼鹧D(zhuǎn)過來看著陳默，眼神比剛才亮了一點，“你的話我記著了。地可以賣，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價格十八萬一分不少。第二，一年之內(nèi)你不能攆我走。第三，這狗，將來不管怎樣，你幫我安置?！?br>陳默站起來，伸出手：“成交?！?br>周大爺看了看他的手，沒握。轉(zhuǎn)身往屋里走，撂下一句：“字據(jù)寫好，別想糊弄我。下回過來把合同帶上，順便再帶一袋那個**。這**挑嘴，別的牌子它不吃。”
**在后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還沒落地，大黃狗扭頭沖他汪了一聲，他立馬把笑憋回去了。
太陽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云層縫里冒了出來，照在院子濕漉漉的水泥地上，蒸起一股混著青草和泥土的熱氣。陳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糊滿泥巴的**，心想，十八萬，加上東邊那家十三萬，再加上中間那家至少也得十幾萬，這賬怎么算都是個大窟窿。但現(xiàn)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拿兩塊再說。
從周大爺家出來，**一邊走一邊踢石子：“默子，你剛跟老頭說的那條件——讓他住到不想住，你認(rèn)真的？”
“認(rèn)真的?！?br>“那拆遷來了也不趕？”
“來了再說。”陳默走在他前面，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點散，“辦法總比困難多。”
兩人走出巷子口，陳默的手機在兜里震了。他掏出來一看，是中介胖子打來的。他接起來，胖子的聲音又急又糙：“陳默吧？你趕緊來店里。中間那家的老大來了，說你要是今兒能定，他做主便宜你一萬。但他弟不在，說是晚上才能簽。這事得趁熱，我怕他回去一琢磨就反悔了?！?br>“我馬上到?！标惸瑨炝穗娫挘D(zhuǎn)頭看**，“胖子，車開快點，回中介那條街?！?br>**已經(jīng)掏出鑰匙往捷達那邊跑了，邊跑邊回頭喊：“那你倒是走快點?。∧隳?*是不是灌鉛了！”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確實有點抬不動的泥鞋，罵了一句臟話，邁開腿跟著跑了起來。
風(fēng)把這倆人的腳步聲卷在一起，踩得泥水四濺。老城區(qū)的巷子還是那么破，但陳默覺得腳底下忽然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