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兄弟------------------------------------------，輪胎碾過一灘積水，濺起的泥點子全糊在店門口的落地玻璃上。**把車往路邊一扔，火都沒熄，陳默已經(jīng)推門下車。鞋底還是濕的，踩在馬路牙子上滑了一下，他扶了一把旁邊的電線桿才穩(wěn)住。電線桿上貼滿了“高價回收舊手機”和“**”的小廣告，他手按上去，沾了一手半干的面糊糊。顧不上惡心了，在褲子上蹭兩下，推門進了中介店。。胖子中介坐在他那張塌了半邊的老板椅上，對面坐著個瘦高個男人，四十出頭，皮膚黑，顴骨高，穿著一件領口發(fā)黃的白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陽曬出來的手表印。這人就是劉家老大，劉建國。他坐在那里，腿抖得跟裝了馬達似的，桌上放著一杯白水，水沒喝，紙杯被他掐出了好幾個指頭印。，胖子中介立馬站起來，那個動作快得跟**底下裝了彈簧似的?！皝韥韥恚惸?，這位是劉哥，劉建國。中間那戶的?！闭f完又沖劉建國笑，“劉哥，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小陳，誠心要?！?，眼神里有三分的審視七分的不安。他抖腿的頻率更快了，開口就是一句：“你真能今天就定？能?！标惸趧⒔▏鴮γ孀?，**站他身后，胖墩墩的身體往那一杵，跟個門神似的?！皟r格胖子跟你說了吧？”劉建國端起紙杯喝了口水，手在抖，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桌上，“我那套，本來我要十六萬。我弟那個**說要十五萬五，兩個都得賣一樣的價。我不管他，我這邊能做主。你要是今天就能簽合同交定金，十五萬?！?。這價格確實比之前談的便宜了一萬。但他從劉建國的話里聽出了別的信息。兩個都得賣一樣的價，老大這么急著出手，顯然是弟弟那邊在扯什么東西。他不打聽清楚，這合同簽了也是廢紙。“劉哥，”陳默把手放在桌子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桌沿上的一個小缺口，“我想問一句，你弟那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把紙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水又灑出來一些?！八苁裁匆馑?？不就是想多分嗎！老**留下的房子，說好的一家一半。我這邊要賣，他那邊死活不簽字。上回有個老板來看，開價十六萬五，比我現(xiàn)在給你的還高，那**硬生生給攪黃了。他不是不賣，他就是拖著，讓我也賣不成?！保惸睦锎笾掠袛?shù)了。分家產(chǎn)的經(jīng)典劇本。不是不想賣，是看不得對方先拿到錢。這種局，不能硬來，硬來只會讓兩個人抱得更緊?！澳悄愕墁F(xiàn)在人在哪？”陳默問。“在廠里上班。晚上才回來?！眲⒔▏f，“但是我跟你講，我的房本在我手里，面積、產(chǎn)權都清清楚楚。你先跟我簽，我那份鐵定給你。我弟那邊，你自己去談?！?，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胖子中介。胖子立馬湊過來，低聲在他耳邊說：“他弟叫劉建軍，在城南那個電子廠流水線上。這兩兄弟我接觸過兩次，老大想賣，老二也想賣，但老二非得比老大多賣五千。較這個勁。你要是有本事把老二也拿下，三塊地就齊了。要是拿不下，光買老大的，中間夾個釘子戶，你那片地連不成片?！薄Ｋ肓讼?，轉(zhuǎn)過來問劉建國：“劉哥，十五萬，今天能簽。但我想問一句，這錢，你怎么跟你弟分？”，大概沒想到買家會問這個問題。他猶豫了幾秒，臉上煩躁的表情更重了：“分？怎么分？一人一半，各拿各的，他只要簽字，我馬上把錢打給他。但他不簽，我有什么辦法。”
“你的意思是，”陳默聲音放得很平，“你賣你的，你弟那份你不管。那如果我買了你的，你弟到時候死咬著不賣，我這塊地夾在中間，我怎么用？”
劉建國答不上來。他低下頭，又開始抖腿。
店里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在后面站累了，自己找了一張椅子上坐下，椅子腿短了一截，坐上去晃了一下，他小聲罵了句什么。胖子中介在邊上干著急，一個勁兒給陳默使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先把他拿下再說，老二的事以后慢慢磨。
但陳默沒急。他清楚，這事今天非得把兩兄弟都拎到一張桌子上來不可。不然今天簽了，明天老二知道老大拿了錢，更得炸。
“劉哥，”陳默開口了，語氣比剛才還慢，“我有個辦法。你給你弟打個電話，就說買家來了，價格談到十五萬整，問他賣不賣。他要是說賣，今天晚**倆一起簽，錢當場打。他要是說不賣，那我也不勉強，我再去看別的地方?！?br>劉建國一聽這話，臉色變了。他死死盯著陳默，像是在判斷這小子是不是在唬人。“我給他打？我跟你說，那**根本講不通。他就是要跟我抬杠?！?br>“你就告訴他，過了今天，買家就換地方了。你和他誰也別想賣?！标惸言捳f得很死，但臉上的表情很誠實，不像在耍心眼，“劉哥，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倆杠了這么久，少賣的差價早就不止五千了。再拖下去，這破房子什么時候能賣出去，誰也說不準?！?br>這話像一根針，把劉建國扎漏了氣。他臉上的焦躁慢慢變成一種被人戳穿之后的憋屈。他又端起紙杯想喝水，發(fā)現(xiàn)杯子已經(jīng)空了，捏吧捏吧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那是一部老款的華為，屏幕碎了一個角，但還能用。
他翻通訊錄翻了半天，手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緊張的。終于撥出去了，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等了好一陣子，那邊才接。
“喂，建軍?！皇俏腋愠?，是人家買家現(xiàn)在就在這兒，你愛賣不賣吧。十五萬，一人一半，簽了字錢馬上到賬。你要是不信你自己過來看。……我騙你干什么？人家等你到七點。過時不候?！銗蹃聿粊?。”
說完他把電話掛了，沒給對方多一句廢話的機會。掛完電話，他看著陳默，喘了口粗氣，像是剛跟人打了一架?！八f他下了班過來。七點半?！?br>“行?！标惸酒饋?，“那我七點半再過來。”
他沒有多待，招呼**走人。從店里出來，**憋了一路的話終于倒出來了：“默子，你就不怕那老二真不來？他要是不來，你今天這出不是白唱了？”
“他一定會來?！标惸_捷達的車門，坐進去，腳底下踩到一塊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車里的口香糖，他彎腰摳了半天?！斑@種兄弟分家的局，不是不想賣，是誰都怕對方占了便宜。你今天告訴他不賣就拉倒，他自己就得掂量?！?br>**發(fā)動了車，方向盤一打，拐上了主路。車窗戶關不嚴實，灌進來的風把陳默的頭發(fā)吹得亂七八糟。他從兜里摸出煙，發(fā)現(xiàn)昨天還剩的那根已經(jīng)被壓成兩截了。他把斷煙叼在嘴里，沒點，就那么咬著過濾嘴。
“那要是他來了，非要加價呢？”**又問。
“加多少？”
“他說必須比老大多五千?！?br>“那給他加一千，面子上讓他過得去。錢從我這兒出，回頭讓胖子中介把中介費降一個點就行?！?br>**愣了幾秒，然后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操，你是真***會算。”
陳默沒接話。他把斷煙從嘴里拿下來看了看，最后還是沒舍得扔，小心塞回煙盒里。捷達車在傍晚的車流里一拱一拱地往前挪，經(jīng)過一家路邊水果攤的時候，他讓**停了車，下去買了幾個橘子。五塊錢三斤的，皮厚，但聞著挺香。他把塑料袋拎上車，放在腳邊。**看了一眼：“你買橘子干啥？”
“晚上給周大爺送一袋。今天跟人家說好了要簽合同，不能空手去。”
“你不是已經(jīng)給他買了**嗎？”
“那是給狗的。這是給人的?！?br>**張了張嘴，覺得這邏輯竟然挑不出毛病。他搖搖頭，踩下油門，捷達吭哧吭哧地繼續(xù)往前開。
吃完飯是六點半，兩人在外面干耗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里，**把車停在一個公共廁所旁邊，拿手機玩單機斗**，輸了四十多萬歡樂豆。陳默靠在后座上瞇了一會兒，睡得很輕，中間被外面賣烤紅薯的喇叭吵醒了兩次。醒了就看一眼時間，又閉上眼。
七點二十，他們準時回到安家房產(chǎn)門口。店里的燈還亮著，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陳默看見劉建國旁邊多了一個人。個頭比劉建國矮一點，也壯一點，穿著電子廠的藍色工裝，胸口還別著工牌。這人應該是剛下班直接趕過來的，頭發(fā)被廠里的**壓得扁扁的，臉上的油光還沒顧上擦。他坐在劉建國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一個空座，誰也不看誰。
陳默推門進去。劉建軍抬頭看他，眼神比老大更警惕。
“你就是買家？”他問，聲音粗，像嗓子沒開。
“是。”陳默在他倆對面坐下。**這回沒坐，站在陳默身后，抱著胳膊。
胖子中介趕緊把合同從抽屜里拿出來，一式兩份，擺在桌上。陳默沒急著推合同，先跟劉建軍說話：“建軍工是吧？你哥說的你應該都知道了。價格十五萬，你倆一人一半，當場簽字，當場轉(zhuǎn)賬。”
劉建軍沒看他哥，也沒看陳默，眼睛盯著桌上的合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十五萬五?！?br>來了。
劉建國一下子就站起來：“劉建軍你別蹬鼻子上臉！你跟人家說好的十五萬你現(xiàn)在又要加？”
“我沒跟你說好?！眲⒔ㄜ姷纳らT也起來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是你自己說好的。我的那份我說了算?！?br>胖子中介在旁邊急得直搓手，臉上的汗把紙巾都浸透了。陳默沒動，等兩個人都喊完了，才開口：“建軍工，我說個方案你聽聽?！彼崖曇魤旱煤芊€(wěn)，不急不緩，“價格還是十五萬。我給你打七萬六，給你哥打七萬四。你比你哥多兩千。這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br>劉建軍皺眉，嘴唇動了動。陳默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xù)補了一句：“這兩千是我個人讓的。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我今晚去跟周大爺簽，他那塊地比你們兩家的加一起都大。你們繼續(xù)等下一個買家吧。”
店里的空氣像凍住了一樣。劉建國不看弟弟，扭頭看墻。劉建軍盯著陳默，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后他低下頭，拿起桌上的合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吹煤苈?，大概是有些字他看不清楚，但又不想問別人。
“七萬六，現(xiàn)在就打？”他終于開口。
“簽完字，五分鐘之內(nèi)到賬?！?br>劉建軍把合同往他哥那邊推了一下：“你先簽。”
劉建國愣了一下，沒想到弟弟居然主動讓他先簽。他拿起筆，手還在抖，簽名的筆畫有點歪，簽完把筆遞給弟弟。劉建軍接過去，沒看他哥，在自己那份上簽了名字，然后把筆往桌上一拍。
胖子中介趕緊把合同拿過去蓋章，咔咔兩聲紅章蓋完，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聲音大得跟跑了一百米似的。陳默沒猶豫，當場拿手機轉(zhuǎn)賬。2014年的手機銀行速度不快，信號在屋里只有兩格，轉(zhuǎn)第一筆的時候進度條轉(zhuǎn)了十幾秒才跳成功。他把轉(zhuǎn)賬成功的短信給兩兄弟看了一遍，兩人都沒說什么。
劉建國站起來，把屬于自己那份合同折了折塞進褲兜里，看了一眼弟弟。劉建軍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頭也不回地推開玻璃門出去了，藍色工裝的影子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夜色里。劉建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啥也沒說，跟著走了。
店里剩下陳默、**和胖子中介三個人。胖子拿紙巾擦額頭上的汗，一邊擦一邊笑：“**，這兩兄弟我盯了大半年了，你這是第一個能讓他倆坐一塊兒簽字的。小陳，咱這剩下還有啥手續(xù)，明天一早去房管局？”
“明天不行。”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咔咔響了兩聲，“明天周末。周一吧，周一咱去辦了?！?br>“成?！迸肿影押贤瑥陀〖b進文件袋里遞給陳默，又壓低聲音說，“西邊周大爺那邊，你還得自己跑。那老頭我搞不定?！?br>陳默接過文件袋，拎起來的時候聞到一股舊紙的霉味。他把文件袋夾在腋下，彎腰拎起腳邊那袋橘子。**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回頭見他還在那兒收拾，催了一句：“快點，一會兒周大爺該睡了。老年人睡得早。”
兩人出了門，捷達車的遠光燈劈開老城區(qū)那條沒路燈的巷子，兩邊的破墻在燈光里顯得更舊。陳默坐在副駕駛，一手抱著合同，一手拎著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從塑料袋里透出來，把他嘴里的煙味壓下去一點。他搖下窗戶，把臉湊到窗縫邊上，吹進來的風里還是帶著雨后的潮氣和不知哪家燒柴的煙味。
“默子，”**看著前面的路，忽然開口，“你身上現(xiàn)在還有多少錢？”
陳默沒瞞他：“買了這三家，定金加首付一出去，卡里就剩不到兩萬了?！?br>“兩萬能干啥？”
“撐到十一月?！?br>“十一月之后呢？”
“拆?！?br>**沒再問了。他把車停在周大爺家門口，熄了火，車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蓋里咔咔散熱的聲音。陳默推開車門，拎著橘子和合同，踩過門口那個還沒干的小水坑，抬手敲了敲那扇銹鐵門。里面大黃狗叫了一聲，然后周大爺那干劈柴一樣的聲音從屋里傳過來：“誰？”
“周大爺，小陳。來給您送合同的。”陳默的聲音不高，帶點啞。
鐵門嘎吱開了。周大爺披著一件灰布舊外套站在門里，手里沒拿手電，借著屋里的燈光看了一眼陳默手里那袋橘子，沒說什么，把門拉開讓兩人進去了。院子里比白天更安靜，大黃狗走過來在陳默腿上聞了聞，又聞了聞那袋橘子，搖了一下尾巴。
晚風從豆角架子那邊吹過來，把白天曬在地上的那股子泥土腥味吹散了。陳默把橘子放在桌子上，把合同從文件袋里抽出來，鋪在周大爺面前。老人沒看合同，先從那袋橘子里拿了一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放回去了。
“字我簽。錢你啥時候給？”他問。
“簽完就給。”
周大爺點了點頭，拿起桌上那支筆，借著屋里透出來的黃光，在他該簽名的地方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得很慢，但手不抖。周德厚。三個字，像刻上去的。
陳默收了合同，當場轉(zhuǎn)了賬。十八萬。手機屏幕上的銀行余額跳了一下，剩下一萬八千多塊。他把屏幕按滅，站起來跟周大爺?shù)懒藙e。老人送他們到門口，一直沒說話，等陳默轉(zhuǎn)身要走了，忽然喊了一聲：“下次來再帶一袋那個**?！?br>“記著呢?！标惸瑪[了擺手，沒回頭。
回車上的時候**已經(jīng)在打哈欠了。他把車打著，調(diào)了個頭，往網(wǎng)吧的方向開。陳默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腳底下那**膠的運動鞋終于徹底張嘴了，鞋頭和鞋底之間裂了個大縫，腳趾頭都快頂出來了。他低頭看了看，想著明天得去買雙新的。
車窗外面，老城區(qū)稀稀拉拉的燈火越來越遠。陳默摸著懷里的文件袋，里面裝著三份還帶著簽字筆味道的合同。他閉上眼，腦子里不是這些地，是明天的房管局，是下周的開發(fā)辦，是接下來這一個月怎么用手里這一萬八撐到翻盤。
捷達車碾過一個坑，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罵了句“這破路”。陳默沒睜眼，嘴角動了一下。
三塊地到手了。萬里長征，這才剛抬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