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回廊那頭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的，像是有人在敲鼓。。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蒼白，但不狼狽。嘴唇?jīng)]有血色，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是這些天沒有睡好留下的。她故意沒上脂粉，讓病容露在外面。在不知道對手深淺的時候，示弱是最安全的保護色。你弱了，對手就會放松警惕。你弱了，對手就會覺得你不值得花太多力氣。你弱了，對手就會露出破綻。。有人低聲說了幾句話，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能聽出是王氏的聲音。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吩咐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門被推開了。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早晨里，聽得格外清楚，像是什么東西被打開了，再也關不上了。，圓臉，細眉，皮膚白凈，保養(yǎng)得很好。她穿著暗紅織金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纏枝花紋，金線在晨光下閃著細細的光。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鬢角插著一支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走路的時候簪子上的流蘇輕輕地晃。通身的氣派里透著一股精明，不是那種咋咋唬唬的精明，是那種藏在笑里的、不動聲色的、讓人不知不覺就上了套的精明。她身后跟著四五個丫鬟婆子，站成兩排，整整齊齊的，像是訓練過的。劉嬤嬤站在她右手邊，年紀比王氏大一些，瘦臉，薄唇，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刀子。，王氏?！斑@就是新婦？”王氏走進來，目光在沈昭寧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從臉看到衣服，從衣服看到手，從手看到膝蓋。她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看一件剛拿到手的東西，要先看看成色好不好，有沒有瑕疵，值不值得花心思。她的笑意淡淡的，掛在嘴角上，不深不淺，不冷不熱?！翱粗故驱R整，就是瘦了些。侯府的姑娘，怎么養(yǎng)得這樣單薄？”，實際上是挑刺。說侯府的姑娘養(yǎng)得單薄，就是暗示侯府虧待庶女，連飯都不給吃飽。說新婦身體不好，就是暗示她擔不起裴家媳婦的責任，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拿這個說事。一個身體不好的媳婦，不能管家，不能理事，不能出門應酬，只能在后院待著。待著待著，就待沒了。。她故意讓膝蓋的動作慢了半拍，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wěn)，又像是疼得厲害。她咬著嘴唇，露出一個忍痛的表情，聲音輕輕地說：“多謝母親關心，前陣子病了幾天，還沒養(yǎng)好?！彼穆曇舨淮?，帶著一點氣虛，像是說話都要費很大的力氣。她說“前陣子病了幾天”，不說跪了三天三夜，不說被罰到只剩一口氣，不說差點死在祠堂里。說了也沒用，說了也不會有人心疼。說了，只會讓人覺得她在訴苦，在賣慘，在裝可憐。王氏不需要一個可憐的人，她需要一顆棋子。棋子不能有苦，不能有慘，不能有可憐。棋子只能有用。。就那么一瞬，快得像風吹過水面，起了一個漣漪就平了。但沈昭寧看到了。王氏在看她能不能站穩(wěn)，看她是不是真的站不穩(wěn)，看她是在裝還是在忍。裝和忍不一樣。裝是給別人看的，忍是給自己看的。裝的人會倒，忍的人不會。沈昭寧沒有倒。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頭微微低著，姿態(tài)恭順，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柳樹，柔韌但不折斷。，說：“病了？那可要好好養(yǎng)著。裴家的規(guī)矩大，等你養(yǎng)好了，再慢慢學。”。三個字，既是警告，也是試探。警告她，裴家不是侯府，不是她想怎樣就怎樣的地方。試探她，看她聽不聽得懂，看她聽懂了會怎么反應。沈昭寧垂下眼，一副溫順的樣子，說：“是?！本鸵粋€字，不多，不少。說多了，顯得聰明。說少了，顯得木訥。一個“是”字，不聰明也不木訥，只是聽話。聽話的棋子，才是好棋子。。沈昭寧打開，里面是一套白瓷茶具。六只杯子，一只茶壺，薄得透光。王氏說：“這是鈞兒***留下的。你收著?！鄙蛘褜幾⒁獾剑渲幸恢槐拥谋谏嫌幸坏篮芗毜牧鸭y。不是磕碰的，是被人故意劃的。像是什么記號。她沒有問，只是收好，道了謝。。無非是“缺什么跟管事的說別拘束把這里當自己家”之類的場面話。這些話聽著客氣，其實什么都沒說。缺什么跟管事的說，管事的聽誰的？聽她的。她說給才給，她說不給就不給。別拘束，就是讓你別亂動。把這里當自己家，就是告訴你這里不是你的家。沈昭寧一一應了，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怕吵到誰。她一直低著頭，沒有看王氏的眼睛。不是不敢，是不能?？戳?，就會被記住。被記住的人，才會被當成對手。她現(xiàn)在不想當對手，她只想當一顆不起眼的、不礙事的、讓人懶得花力氣對付的棋子。，開始打量這間屋子。她看得很慢，很仔細。從桌椅看到帳子，從帳子看到茶具，從茶具看到窗戶，從窗戶看到院子?？吹讲杈叩臅r候，她的目光停住了，停了三秒。三秒，不長，但足夠沈昭寧記住。她記住王氏看那套白瓷茶具的眼神，不是喜歡，不是討厭，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到的東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該想起的事。那道裂紋，王氏也看到了。她不僅看到了，還看了很久。，像在寫字。沈昭寧后來才知道，那是魏鴻淵的“魏”字的起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了”的表情。她看沈昭寧的目光從“打量”變成了“掂量”。打量是看值不值錢，掂量是看能不能用。
“這間屋子收拾得不錯?！蓖跏辖K于開口，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笆氢x兒讓人布置的？”
沈昭寧低著頭，說：“是。”又是一個字。不多，不少。
王氏沒有接話。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很長，長得沈昭寧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身后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但沈昭寧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黃花梨的桌椅上停了一下，在蜀錦的帳子上停了一下，在定窯的白瓷茶具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到的東西。那眼神只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一條蛇縮回了洞里。但沈昭寧看到了。她看到了那眼神里的東西，不快。不是對她的不快，是對這間屋子的不快。對裴鈞的不快。這間屋子不是她安排的，是裴鈞自己布置的。一個不受嫡母控制的新房，對她來說，是一種挑釁。一個敢自己布置新房的繼子，對她來說，是一種威脅。她不會說出來的。她只會把這點不快藏在心里，藏得深深的，藏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然后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把這口氣出了。
腳步聲遠了，院子安靜了。
棠月從里屋探出頭來，臉色發(fā)白，小聲說：“姑娘，夫人她?！彼穆曇暨€在抖，像是被人從冰水里撈出來的。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節(jié)發(fā)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沈昭寧沒有回答。她站在窗前，看著王氏消失的方向?；乩缺M頭有一棵桂花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邊天，王氏的身影消失在樹后面，看不見了。但她知道，王氏不會就這么走了。她走了，但她的人還在。她的眼睛還在，她的耳朵還在，她的手還在。她會盯著這間屋子，盯著她，盯著裴鈞。她會等，等她犯錯，等她露出破綻，等她變成一顆可以被她拿捏的棋子。如果她等不到，她就會自己制造一個破綻。